—”
我惊愕地回过头来:“您怎么会知道我的姓名?”
“我去过珠海了,是您哥哥告诉我的。”他一缕黑发披落下额头,像法官面前的囚徒似的低垂着头颅缓缓地说,“他要我到北京找您,您能下班后和我一起去吃早餐吗?”
“你认识我哥哥?”我在诧异中又增加了几分惊异。
“小学同学,但不是同班。”
我心神不定地站在门口。不知是答应的好,还是谢绝的好。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我似乎需要静下心来咀嚼一下,于是便说:“您一夜未眠,我也一夜未眠。下午,我来饭店看您吧!”
“不,下午我去看您。”他说。
“好,我家住在——”
他打断了我的话:“您家住在罗圈胡同甲十七号。”
“这也是我哥告诉您的?”
他没有回答,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我马上分辨出来,这是哥哥的身份职业印记。我确信这个会见,是哥哥的有意安排,便热诚地向他伸出手来:
“我等您。”
“再见——”
握手之际,我感到他的手掌宽厚有力。大概出于表示他对我的诚挚吧,我的手在他灼热的掌心中停留了足有半分钟,他才松开手掌,送我到电梯门口。
回家途中,我的心莫名其妙地涌起春。尽管此时是北京的隆冬时节,骑车时竟忘了系上羽绒上的帽子。十字路口的红灯绿灯闪烁,使我总是联想起他那两只眼睛,红的是火焰,绿的是冷海。交通民警举手向我致礼,让我下车,原来我闯了红灯。罚款?罚吧!甭说罚三块,罚十块我也认命,谁叫我面前总浮现那双冷热交织的眼睛呢?!
仔细回忆琢磨,心情又忐忑不安起来。那“冷海”闪出的光,不仅仅有暴君的严酷,还有耶稣的悲悯。他可能是个基督教徒,冷眼中的一半看着大千世界,另一半又在做着什么忏悔。这地球上分裂的阵营诞生分裂的群落,分裂的群落又分娩分裂的男人和女人。先天的遗传基因,后天的外界影响,都割裂自然的人,这种割裂就像滥砍滥伐森林的原始绿一样。
我从绿的襁褓中来,身上也留有这种刀斧痕迹。夜诊的那位先生,分明拨动了我心上的那根琴弦,但自己居然以一副贞女模样,压抑了自己真实的心态,回京以来我就在寻找成熟……
[续黑伞上一小节],但遇到的不是油小生般的歪瓜裂枣,就是和我年龄贴近却又故作深沉的雏儿。深沉是玩出来的吗?深沉不是漂浮在海面上的海星海带,是深藏在海底的珍珠玳瑁,是气质和修养的结晶,是文化和品格的交融。而这一切,都在那位奇特的患者身上闪现了,我却差一点让他从我身旁溜走。
农贸市场的个摊贩,已经摆开了菜摊。我顺路买了些鲜嫩的蔬菜,准备迎接即将光临我家的那位同行,那位友人,那位……他来得似乎太唐突了,就如同在这严冬,突然有一抹春阳洒进我心灵的窗子,我需要这束阳光,温暖我这座独居的院落。
塌陷下去的防空洞,成了垃圾的掩。我每天将脏土、纸屑、果皮。炉灰,倒进坑洞。街坊翻修房屋,我将那些碎砖乱瓦也掷进坑洞。这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填平我那悲楚的记忆……
搬进这座狭窄的独院时,我才有四五岁的光景。那是在“最最”的疯狂年代,我痴呆地睁大两只眼睛,看成千上万的红卫兵串联,真比过春节看花灯还热闹。爸是根红苗正的城市贫民出身,胳膊上当然也系着红袖章,在我的一双童眸里,那红袖章简直就像童话中闹海哪吁脚上套的风火轮,所到之威风凛凛攻无不克。记得有一次,爸和另外一些臂上佩戴神符风火轮的大哥哥大们,批斗一串用绳子挂着的“牛鬼蛇神”,那些牛们鬼们蛇们神们,听我爸一声吆喝:“低头——”便把头弯躬到地,屁蹶向天空。其中,有一个解放前开茶庄的资本家,由于弯腰时胃肠受到挤压,朝天放了个响屁。我忍不住笑了。爸、和那帮勇士们没有笑,说这是反革命,用放屁向造反派发泄不满和仇恨。爸喊了声“整整这反动资本家的态度”,链条、皮带就抽打下去,衬衫被抽打成乱布条,那中年男人后背被抽打出条条血迹,就像一条蜷曲的蛇在尘埃中翻滚,不一会儿就断了气。
我吓得浑身哆嗦。从此再不敢尾随着看热闹的孩子,去看那些目不忍睹的场面。不知是不是因为爸表现了革命彻底,反正我们挤在一间屋里睡觉的四口之家,在那个岁月却搬到这个独院来了。小院有四间住房,另外还有两小间,一间是厨房,一间作堆放弃物的储藏室。爸说:“这是胳膊上的红箍显圣。”说:“这是咱穷人的彻底翻身!”我曾问起比我大几岁的哥哥:“这儿原来的住户呢?”哥答:“死了,这儿原是批斗会上被打死的茶庄老板的窝儿。那婆娘是地主出身,被扫地出门带着孩子回农村老家去了。那孩子跟我是同学,年年在全班考第一,这小子吃了父母出身不好的挂落儿了!”
也许由于这些“光彩”的记忆,在我高中毕业参军之后,我愿终身与绿为伍,并不愿意回到这红门庭。在军医大学我刻苦攻读医书并选修了英、德两门外语。越是了解当今世界,心境离那门庭的路越长。但命运总是背离心愿——我回来了。
门扇上残留的“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漆字,早已被岁月剥蚀得无完肤,光秃秃的门板上,被孩子们用粉笔勾画得乱七八糟。我用钥匙捅开门锁,心也像那些横七竖八的粉笔道儿一样,乱成一团。
他来了。时间选择在午休之后。看样子,他倒是没有忘记中人有午休的习惯。
其实,从我下夜班推着自行车一进家,就陷入到一团团纷乱的思绪之中。上午只在上躺了一会儿,就电催的一般起翻看冰箱里的食物。我不想在这位海外华人面前临时装饰我的卧室客厅。我眷恋绿,因而沙发窗帘以及罩台灯等,都是以深绿。浅绿、淡绿为基调的。此时,我想打扮装饰一下自己。或许是我穿惯了“橄榄绿”之故吧,我仍然不习惯像饭店女服务员那样,涂眼影粘睫毛,甚至戴上“博士伦”眼罩之类。镜子里的我已然很美,刚入伍时那些女兵说我像年轻时的秦恰。把脸贴近镜子看看,三十岁的我也留下岁月无情的痕迹,眼角若隐若现地出现了细碎网纹。我鼻子鼓而直,镜子里那菱形的对我自己都构成某种诱惑;特别是我那双杏核般的眼睛,荡漾着的还是一汪青春的粼波。难怪那位洒的先生在我面前时而神情恍惚,时而两眼发痴,大概是被我的美丽惊呆了。
“请喝茶!”我温文尔雅地说。
“您这么喜欢绿,我的诊所就包围在绿茵之中。”他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环视着我的屋子。
这是爱的暗示还是爱的召唤?我装作一个绝缘,漫不经心地说:“女孩中十个有八个喜欢绿,就连江青都把绿视若生命!”
“您怎么知道她对彩的爱好?”他扭过头来好奇地问我。
“样板戏的年代,我看过描写她的文章。”我说。“她领导诞生的样板戏,常以绿为基调。对电影也强调‘出绿’”。
“当时您才多大?”
“疯狂的法西斯年代,我只有四五岁,看八个样板戏的年代,我已经是小学生。”我兴奋地提着暖壶,往他杯子里续着开,“您看,这茶叶也是绿的,绿象征着祥和与友谊。”
“您有相册吗?”
“有。
“可以给我看看吗?”
“可以。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请说。”
“您必须把‘您’字改称为‘你’字。”
“好好,我们彼此都称呼你。”他幽默地眨眨眼睛,“那你我可都少了个‘心”字,没心的人比埃及出生的木乃伊还不如。”
我笑了,脸上漾起了红晕。
看相册的时候,我和他坐在同一条长沙发上。我指点一张张身着戎装的照片,等于向他回叙了我单纯而透明的三十年的脚印。他极有兴味地听着,时而上两句“飒爽英姿五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之类的诗句,表示对我女兵生涯的赞慕,当我们头挨头地俯视照片时,我听到一种熟悉的喘息声。他始终。恰守礼仪,即使我们的手指在相册上偶然相遇,他总是触电般地避开。我真希望他那骨节很长的手,一下把我的手握到他的掌心,任他揉搓,但我心跳的期待落空了。
“上边怎么没有你爸爸的照片?”
“他们不在相册上……”我含混其辞地遮挡过去,我不愿意在这个时刻讲述悲怆。
“我想看看他们的遗像,”他说。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在人世了?”我的心猛烈地震颤了一下。
“你哥哥告诉我的,在珠海。”
“我哥哥?他来信,怎么没说起过这件事?”
“他公司业务很忙,叫我一定来看望看望你!”
“一定?”
“一定!”
“只为看望看望?”我灼热的目光在他脸上搜索着。
“……”他躲开我的目光,“也许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我以为可以切入主题了,便追问道:“别的什么……
[续黑伞上一小节]?你直说吧!这是独院,没有听窗根的。”
我等待着。
这是我的又一次等待。
他是个自控能力超凡的男人,分明看出我在希冀着赐予,竟然从沙发上冷漠地站了起来,先是在屋子里踱步,后又走近窗子,向幽静的小院子眺望什么。那儿有什么可看的?原有的一棵枣树,因防空洞塌陷而枯死,剩下的只有光秃秃的院子和院子中间那个尚未填平的洞穴。
真是个十分费解的男人。下午他来家访,未走进屋子,在院子里已然巡看了老半天。仿佛这座古老而零乱的小院,触发了他对亿万年前恐龙年代的蛮荒联想,一层霾迅速蒙住了他的脸。我注意到他的目光里升腾起一团雾霭,那张着污嘴的垃圾洞口,曾久久地吸引住他的眼神。我提醒他说:“先生,这儿是中,不是美。你眼前这个土造的垃圾坑,原是一个防原子弹的防空掩。不要再看这‘巴格达窃贼’般飘渺的陈迹了,这里边深埋着中老百姓的辛劳!”
“噢!是的!”他似有所悟地点点头,这才跟我走进了屋子。
此时此刻,他面对着小院想些什么?对了,他曾和哥哥同学,在分娩我的那个年头,他可能跟着父母也干过不少“深挖洞,广积粮”的差事。如果他是一个没有切肤之痛的纯种洋人,那个像死人张着嘴一样的洞口,只能博得他一笑而已,而此时的他神却是如此的冷峻,我想呼唤他坐四沙发上去的念头不由得咽了回去。
我默默无言地走过去,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你和我哥同学,想必你一定也在罗因胡同附近住过!”
他骤然回过头来。很显然,我的提问出乎他的意料,他脸上出现了片刻的尴尬。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和自然,对我微微一笑说:“是的,这也许正是我要对你说的。”
我觉察到他弦外有音,便追问道:“小时候,你住在哪儿?”
“离这儿近在咫尺。”他回避了正面回答,指指墙上挂着的镜框问道,“里边镶嵌的照片,是……是……”
“家父家母。”我说。
他缓缓地走上去,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镜框里的照片。照片上的父母,都穿着灰的卡中山装,前都别着硕大的毛主席像章,胳膊上都佩戴着红袖章。我本来不愿意挂出这幅遗像,一则因为二老没有别的照片可镶进镜框,二则哥哥坚持把这幅照片挂在墙上,他说后来人万万不能忘记那个疯狂而愚昧的时代。他看我父母的遗照,看得那么认真。最初他的目光像两把火炬,后来那火焰渐渐熄灭了,冷却成了两座冰山。我理解他目光变幻的渊源:那像章和红袖章实在大刺激了,只要是在那个历史暗夜中爬行过的人,都会勾起对雨骤风狂对寒冬冷雪的记忆。
“为什么镜框上没有技戴黑绢?”他两眼滴露出悲天悯人的凄楚。
“只当双还活着。”我说。
“事实上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
“留一个幻觉中的安慰而已!”
“我理解你和你哥的心情。”说着,他虔诚地对着遗像鞠了一躬,又从兜里掏出一块黑绢,披挂在那镜框四周,“请原谅,我必须献上我的良知;如果你不愿意保留这黑的丝绢,我走了你可以再摘下来。”
我木呆地愣住了。我不知道这个突然闯进我心扉的男人为何作出这种意外之举。是海外赤子对历史亡魂的祭悼?还是出于“爱屋及乌”,对我更深层次的感情表达?那黑绢显然是他早已准备好了的,由此可以推断出祭悼我的双,是他来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