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去考虑一下,明后天给我个回话!记住,这是属于你的自由,不要因为我是队长,就有所屈从,我们今天谈话完全是平等的关系。”
我回到就业人员的宿舍,当天夜里失眠了!汉儒同志,我不是考虑我愿意不愿意,而是考虑到我不该和你建立那种关系。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而你虽是“右派”,品质却是样的透明……
还没容我去回答田队长,开往山西的日期提前了。匆匆忙忙地收拾东西,匆匆忙忙地上了卡车,又匆匆忙忙地登上了火车。我的天!跟我们同车来山西的竟是你们那位队长!我的心真是不寒而栗!还算好,他没有认出我就是在稻田里干扰他对你发威的女犯!由于我是个“医生”缘故,被安排在九号车厢,这儿是押送人员专列,不象其它车厢那样拥挤。趁着还没有病号来找我的时刻,伏在小桌上给你写了这封信。因列车不停地摆动,字写得歪歪扭扭,请你原谅。我想写完信后,借着在车厢巡诊的机会递交给你。可是我不敢保证我自己,能有那么大的勇气——因为理智始终在我耳边回响: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但我感情上已经不能自我克制,只好孤注一掷,听从上帝的安排了!
此祝 冬安
陶莹莹,于九号车厢
如果命运使我们一个天南,一个地北,也请你想办法回我一封信,因为我们女队的去,总是可以打听到的。我等着!我期待着!
——陶莹莹又及
…………
我俩久久相对无言,围拢在我们周围的伙伴都肃然无声。人,在最激动的时刻,常常出现沉默,而现在,车厢里就沉浸在这种沉默之中。片刻之后,喧嚷声突然在车厢中迸发:“‘六点钟’,你真是个福神!”
“她就象她的名字一样透明!”
“这件裳是她有意留给你的!”
“这真是沙漠中的青草,苦难大地上的抒情诗!”
“祝福你!倒霉的范汉儒!”
“愿你们将来能百事如意!”
“……”
范汉儒用戴着手铐的双手,笨拙地叠着那几张信纸,他想把它仍然叠成一只船,但颤颤嗦嗦的手指怎么也不听他的指挥。我拿过来,沿着信纸上留下的折纹,把它叠成了原来的模样——一艘鼓着帆的小船。
他把它捧在手上,凝神地望着,望着。
我不想打扰他的思绪,闭上了眼睛。
“叶涛!别睡觉。窗外有条河!”他说。
“那是汾河!”我闭着眼睛回答。
“它流向哪里?”
“陪伴着咱们这趟车一直流向黄河!”
“要是把这只船放进河里……”
“老兄!你看不见河已经开始封冻了吗?”
“那么说,它飘流不到它的终点了?”
“哪儿是它的终点?这儿——”我睁开眼睛指着他的心窝说,“这才是它的归宿!”
“不,它应该流进黄河。那儿浩浩荡荡,一泻千里,这张帆应当和我们编成一个开拓新生活的船队。黄河是我们伟大民族的诞生摇篮,你、我、她都应当无愧于我们光荣的祖先。”他神异常激动,镜片后的两眼熠熠放光,“叶涛!刚才‘催命三郎’不是无意地露了一句,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什么…什么河滨农场吗?从‘河滨”两个字上去分析,那儿一定靠近黄河。”
“有可能。”
“不是可能,是一定。”
“一定。”我心酸地望着手铐下晃动着的铁锁。
“假如真有那么一天,我将站在黄河之滨,对我的古老祖先说——我是古老黄河的子孙。”说着,他激动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弯腰拾起被他抖落在地板上的呢大、重新给他披上,把他强接在座位上。并把这封叠成船形的信,从他手里拿过来装进呢大的兜——因为隔着车门玻璃,我看见崔队长已经点名归来,这是他返回干部车厢的必经之途。这个可气的呆子,显然不知道我的用意,还用两只手死死地捏着那只“船”。似乎还想再端详一会儿。我低声向他喊着:“拿给我!快——”
晚了。
崔队长已经站立在我们面前了。
范汉儒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封信会有什么风险,他两眼依然望着那只“船”。在他看来,改造“右派”的政策条文上,并没有规定“右派”只能独身生活。因而这封信即使被崔队长抄走,也构不成什么问题。何况这一车厢里装的都是摘了帽子的右派呢?“摘帽右派”应享有充分的恋爱自由!可是我的心跳得象一面鼓,因为这封信里不但涉及陶莹莹,更重要的是涉及受人尊敬的田队长;这位正走红运的左斜眼,是不难用这封信对“黑姚期”夫妇下蛆的。山西——渤海湾虽然云迢迢,但他只要给那边胳膊上戴“红箍”的一封函件,说他们同情犯罪分子,就会给他们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事已至此,我已不能再从范汉儒手里索取这只“船”了,以避免招起崔总指挥的怀疑,只好呆……
[续雪落黄河静无声上一小节]呆地坐在那儿静待命运的审判。
崔队长一手就把范汉儒手里那只船夺了过去,他用眼角睨着他说:“刚才我对你说啥子话来?叫你老老实实反省错误!你干啥子事情,戴着手铐还叠纸船玩!真是反动透顶,甘心当花岗石,去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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