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维熙 - 雪落黄河静无声

作者: 从维熙 【45,554】字 目 录

”

“不,不是这事!”

“……”

“告诉你。昨天晚上我去找了姜老头,并且替你请了假,咱俩一块去看看黄河。”他欣喜地说,“本来,我昨天晚上就该告诉你这件事的,怕你因激动而失眠。我……我一晚也没睡好、快起来吧!”

我看看手表:“上午的火车赶不上了!”

“姜老头借给我们一辆公家自行车,我带你一段,你再驮我一程。几十里地,两个轮子一转就到。”

时值初秋。群山苍翠,稻谷金黄,通往风陵渡的公路上人欢马啸。范汉儒用自行车驮着我,行驶在宽敞的公路上。蓝天深远,就连迎面吹来的风,似乎都溢着香甜气息,真是惬意极了。

“有那么一天,我们能骑着车,在长……

[续雪落黄河静无声上一小节]安大街兜一圈风……”我向往地说。

“不,如果那一天到来,我准备留在这儿。”

“为什么?”

“你想,陶莹莹除了‘右派’的问题,还有因医疗事故判过刑的问题。即使将来安排工作,她恐怕也要长期留场就业了!”他说,“更重要的是我喜欢黄河。滨河小镇上工作有的是,养也行,在学校里教外语也行。苦我不怕,再苦也苦不过劳改,但有一个条件,这个地方,必须我一翘脚就能看见黄河。”

“你爸爸、会同意吗?”

“会同意的。因为我爸爸深爱黄河。”

“陶莹莹呢?”

“当然这是她求之不得的。你想,她在农场当就业职工,会愿意我范汉儒离她十万八千里吗?当然,我只怕人家攀了新枝,搭了新窝,我‘六点钟’就玩完了!”

“要真是那样的话……”

“那我也不想离开这里。黄河能使我奋进,使我心开阔,它能使我永远记住我是黄河的子孙!”他一手扶着车把,把腕子伸出,“你看,狼牙铐给我腕子上留了一圈疤疤,可是我想到黄河的襟——那是我们伟大母的襟!”

“陶莹莹绝不会变。”我把话题又拉回到他和她的事情上,“只怕你将来境一变,礁不上劳改农场里的女职工,当个陈世美!”

“你胡说些什么呀!”他回头瞪我一眼。

“那我打保票了: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调来!”他叹了口气。

“几年都等了!现在你怎么倒沉不住气了?”

“老弟!你进劳改队前,就有了儿子了!我呢?”

“将来总会有的,当然,也可能是个女儿。”

他神经质地说道:“如果生了男孩,就叫范黄河,假如是个女儿,就叫陶黄河。不过,现在八字还没一撇,真是有点痴人说梦。”

我笑了:“不是梦,是明天的现实。”

“瞧!”范汉儒突然在自行车上伸长了脖子,高喊起来,“我们能看见黄河了,你看它多宽阔!”说着,他两蹬快了自行车的踏板,并旁若无人地扯开他那五音不全的嗓子,唱起了《黄河颂》:

……

啊!黄河!

你是我们民族的摇蓝。

五千年的古文化,

在你这儿发源!

多少英雄的故事,

在你的周围扮演!

啊!黄河!

……

亘古,黄河两岸自发生过无数悲恸的故事,今天的故事,不过是昔日

故事的续演……

这是范汉儒唱的歌吗?怎么唱得那么动听?我凝神细听,不禁自己对自己笑了。这是在将要过风陵渡黄河铁桥时,列车广播室里播放中央乐团的《黄河大合唱》。

列车员显然是太急了一点,这儿刚刚驶进我曾洒过汗的河滨农场地界,离黄河边小镇,离横跨黄河的铁桥,还有两三站地呢!这儿我太熟悉了!透过车窗外零乱飘舞着的雪花,我看见那闪亮的地方,是沼泽形成的湖;那高高隆起的地方,是我们和囚犯共同挖成的黄河大堤;那一排排象豆腐块一样的地方,是曾经留下我们无数噩梦和美梦的宿舍。对!就是在那排宿舍里头的一间,是我和范汉儒、陶莹莹告别的地方。

那次我和“六点钟”瞻仰黄河归来不久,春风第一次吹到了我的身上——我接到调我回城工作的调令。本来,在我离开劳改农场的时刻,范汉儒是准备为我收拾行囊的;怎奈那天是场购买雏的日子,范汉儒责无旁贷地到场挑选种去了。我正在独自收拾东西,外边有人叩门。接着,一个清脆的女声传了进来:“请问,范汉儒住在这儿吗?”

我惊喜地回过头来:“请进。”

正是她——范汉儒在梦话里多次念叨的陶莹莹来了。她穿着一身最常见的灰的卡制服,头上围着一块鸭黄的围巾;由于此时正是早春时节,那张白皙的脸被风刮得绯红,显然,她是刚刚调到农场医务室,就匆匆奔我们的宿舍来了。从她和范汉儒在夜车上分别,才不过短短几年的时间,她明显地变老了;致使她站在离我四、五米远的门口,我仍然看见了她白净的前额上那浅浅的皱纹。她仿佛发现了和我似曾相识,稍稍思忖了片该,不无拘怩地说:“你是……在列车上为范汉儒找医生的……”

“对!我是叶涛!”我伸过手去,“范汉儒的朋友,你刚到场吧?”

“坐夜车来的,真远!”他和我握过手,坐在炕沿上。

“来!喝杯热。”我给她倒了一杯,“老范出工了,我待会去场中他,他盼你来盼得眼发蓝!”

“你……这是……”她避开了我的话锋。

“我在准备北上,回城去工作。”

她敏感地低下了头:“老范为什么不走?”

“他向落实政策单位打了报告,请求把他分配在黄河边上的小镇。”我笑了,“什么原因?相信你……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应该回北京!”她淡淡地说。

我惊愕地望着她:莫非这几年她真的有了属于她的新星座?既然是这样,她为什么不拒绝调来这个农场呢?她很聪明,好象立刻意识到我目光中的含意,仰起头来对我说:“你也许误解了,该怎么把我的意思向你说清楚叱?!概括地说,我认为老范是个素质很纯的人。尽管在这个环境里,我们没有花前月下的谈心机会,更没有彼此深入了解的条件,但我看不见他身上的一点杂质,透明得就象我们医葯上常用的蒸馏。”

我兴奋地说:“你很了解他嘛!”

陶莹莹莞尔一笑:“可是我……”

“你太自卑了。”我爽直地说,“你叠成小船的那封信里,就一连写上几句‘不可能’。其实,老范并不计较你犯过刑事错误,因为偶然的医疗事故并不说明你不爱我们这个家。他的选择标准很简单,只要是一个热爱我们家的人,不管她犯过什么错误……”

“叶涛!我走了。”她突然站起身来。

“别走。”我只当是自己哪句话挫伤了她的自尊心,忙劝阻说,“你坐一会儿,我去场叫老范回来,他的活儿我去干。让我说一句粗话,他在梦里都呼喊过你的名字。”

她脸“扑”地红了,心情矛盾地绞着双手,在地上转了一圈,又坐在了炕沿上。我匆匆向场跑去。刚刚拐过墙角,差点和迎面跑来的范汉儒碰个满怀。他大脑门上挂着豆粒大的汗珠,气喘吁吁地问:“是她……她来了?”

“你怎么知道?”

“姜老头到场去喊我了,他顶替我在那儿验收雏哩!”他擦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笑成个银嘴葫芦,“怎么样?她还象先前那样吗?”

“稍稍老了一些,但还不失为漂亮!”

他迈要走,我一把抓住了他:“站住!”

“我的心都冒烟了,你……”

“我要告诉你……

[续雪落黄河静无声上一小节],她好象比在火车上更消沉了。估计是看见‘右派’纷纷落实政策,她联想起了自己。”我再一次充当他的“估计参谋”,指点范汉儒说,“你要想办法医治她的自卑感情,就象她在火车上给你治病那样,最好能手到病除。”

“有什么好的偏方?”他呆愣地问道。

“表示你对她坚贞不渝!永远留在她的身边。”

“还有……”

“让她振作,让她乐观,切忌捅人家的伤痕!”

“走。和我一块回屋去,我在这方面没有一点经验。”他央求着我。

“象你摸索养规律那么认真地去探索你迟暮的爱情规律吧!”我说,“这事儿,我可不能当你的贴身‘保姆’了!”

他激动地跑向了宿舍——只不过百十米远。我欢快地走了——却是千里迢迢。那天晚上,天下着蒙蒙春雨,他和她以及伙伴们,和我在细雨中告别。吉普车都快开了,我忽然想到还没向他俩说两句古利的话,又匆匆跳下车来,两手分别握着他俩的手说,“我祝愿你们幸福!到‘那一天’我一定从北京赶来!”

范汉儒笑着——眼里涌出激动的眼泪。

陶莹莹好象是哭了——不,那也许是天上降下来的雨滴!

一切都朦朦胧胧:天,地,田野,车站。就在春雨潇潇之夜,我登上了北行的火车。

三年、整整三年,现在,列车又停在这个小站上了。走时,蒙蒙春雨送行;来时,飘飘雪花迎接。我是多么想在这儿下车,去寻觅一下我留在这块土地上的脚印啊!但是范汉儒在河滨小镇焦急地等待着我——我想起了信里夹着的那根翎毛。

火车又缓缓地开动了。初雪还在徐徐地飘落。

我望着车窗外团团旋转的雪花,心里也象卷起了旋风。我不知道在他和她之间,一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幸:范汉儒真地沾染了世俗习气,境一变一切都变了?这不太可能。那么说是陶莹莹抛开了“六点钟”,心上有了“七点钟”“八点钟”了?似更缺乏依据。

我百思不得一解,重新从背包里拿出范汉儒的“毛信”。就在这时,忽然一只手重重地拍了我肩膀一下,并有人呼喊我的名字,我惊异地转过脸来:“汉儒,是你——”

“我串了好几个车厢了,”他喘着气说,“终于找到了你!”

“为什么不在河滨小镇等我,而在中途上车?”

“一言难尽。”他快快不快地叹口气,“还是让我先看看老朋友吧:叶涛:几年不见,你的脸胖了一圈。”

“你可瘦多了。”我凝视着他,“惟独大脑门还是不显小。”

他解下脖子上的围巾,掸掸肩头上的雪,坐在我对面的铺位上:“我的心乱极了,想不到真是一场梦,虚幻的梦。”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话使我深深吃惊。

“我考虑当着她的面,很多话不太好说,就到前两站来登车找你。”他拿起我放在小桌上的茶杯,把半杯茶咕噜噜地灌进肚子,掏出手绢擦擦嘴,沮丧地皱起眉头说,“一句话——我们只能当个‘同路人’!”

我马上火了:“到底还是你见异思迁了!你……”

“你听我说嘛!”他急忙打听了我的话,“我们相了多少年了,你看我是见异思迁的人吗?我要是那样一个两条的动物,何必留在这漫天风沙的黄河套?”

“那么说,是她变了?”我已经急不可耐了。

“她还是过去的她。”

“你是在搞什么名堂?”

“老弟!说来活长。”范汉儒掏出一盒“大光”牌烟卷,从中抽出一支点着了,“从你走了以后,我就照你给我出的主意办;我不断地给她鼓劲,要打消她的自卑感。我也和你的想法一样:蹲过监狱的人,都有一种本能的忧郁症。何况她又是个女人,筋骨总不如男人硬。我时刻告诫自己,不要去碰撞她的伤疤,以免伤害人家的自尊心;好让她挺起膛走路,直起腰杆作人。老弟!我在这方面付出的心血,真不比我教外语付出的少。可奇怪的是,一直没见多大成效。总象有什么重大事情,压在她心上似的,她常常在我面前慾言又止。我心里暗暗纳闷:莹莹是怎么了?也许她心里还有更大的隐痛没有吐露出来吧!”

“我几次想询问她,都把话咽了回去。我想,爱情的力量无坚不摧;早晚有一天,她会向我倾吐出来的。因而我装作视而不见,用一个男人所拥有的全部热力去温暖她那颗心。她很感动,对我也很贴,公休天她从农场跑到小镇上来,为我拆洗被褥,收拾房间,就是闭口不谈结婚问题。”

我说:“我们的年龄都不小了!是不是……”

她总是转移话题:“学生的外语作业本在哪儿,我帮你批改吧!”

我说:“叶涛的孩子都二十多岁了!咱们……”

她说:“你过冬的炉子烟筒,该换几节了;万一破烟筒漏了煤气……要不要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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