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维熙 - 雪落黄河静无声

作者: 从维熙45,554】字 目 录

问我。

“六百多只。”不回答是不礼貌的。

“几个饲养人员?”她的话向纵深发展了。

“一个。”

“她似乎不相信我的话:‘就一个?’

“……”我不愿意重复已经回答过的话。

沉默……

好长时间的沉默……

“显然,她察觉到了我的冷漠,难为情地低下了头。路显得格外漫长了,我们就象两个互不相关的人一样向前走着。荒野里鸟儿在叫,草丛中蚂蚱在跳,就连栖身在溪里的蛤蟆,都不甘寂寞地唱着属于它们的歌;唯有我们象没有生命的云影,静默无声地向前移动着身躯。老弟!人真是个奇怪的动物,刚才我还下决心不和她搭讪;可是看见她象霜打了一样的愁楚神,我忽然怜搭起她来。要知道,尽管她穿着囚,可也是个万物之灵啊!人所具有的感情并不因那身囚,而同样接受法律的禁锢。我扼杀了她仅有的一点点说话的权利,是不是太残酷了?而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尽管没穿她那身囚,不也是头顶荆冠被发配到这块土地上来的吗?那你还人面狗脸地在这个女囚面前充当什么圣人?我突然感到了自己的浅薄,为了能使我的良心更平静一点,我紧跨了两步,和她走到一条平行线上,主动问她说:“你们房有几个饲养员?”

“八个女号。”她受宠若惊地抬起头来。

“你是狱医?”

“是的。”她立刻恢复了平静。

“怎么到这大墙圈里来的?”我话刚出口就觉得太唐突了,“算了,就算我没问,我不该问你这个问题,因为监规纪律中规定,是不许你谈自己案情的。”

她思忖了片刻,警觉地看看周围,低声地说:“我是医学院毕业的,刚刚在医学院工作一年,就赶上了反右……”

“你也是右派?”

“嗯!”她从我问话的“也”字中,闻到什么气息,惊异地望着我说,“你……”

“我们是同类。”我顿感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许多,“我是学外语的,我叫范汉儒,汉族的汉,书生的儒。概括起来说,就是中华民族一个腐儒的意思。”我无法抑制我的乐天格,竟然对这个萍相逢的同类谈开了我的名字。

“对!你估计得很对,我在谈起我的名字时,咧开厚嘴笑了。可是老弟,我要对你说,我的笑可没有对她起一丁点儿感染作用;正相反,好象我的话触动了她哪根神经一样,她立即低下了头。

“陶医生,你……你……这是怎么了?”我差点叫出她陶莹莹的名字——因为队长曾呼唤过她的姓名,“在这块土地上遇见同类,你应该高兴嘛!”

她苦笑了一下,点点头,又迅速地摇摇头。最初,我无法理解她这十分矛盾的表情;但是她那身黑的囚提醒了我,她在用点头表示欣喜,用摇头表示我和她之间的距离。这时我才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右派”没有穿囚的,被打成“极右”的我们,不才被送来“劳教”吗?而她……这对我是个谜。

远远已经看见女囚喂的影子了。我有意放慢了脚步,以便在最短的时间内,对她有个更深人的了解。至于为什么这样做?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好奇?也许有那么一点。但指使我放慢脚步的主要因素,是我内心萌发了对她的深切同情。不,说同情还不确切,坦……

[续雪落黄河静无声上一小节]率地说,这个受难的‘维纳斯’闯进了我的心扉。

她也本能地放慢了脚步,只是一直沉默无语。

“陶莹莹:”我大胆地呼唤了她的名字,“咱们场里有个女右派队,为什么偏偏把你关进大墙?”

她咬着嘴,一言不发。

“能不能叫我知道一下原因?”我很焦躁。

她摇了摇头,似有难言之苦。

“是不是你有什么冤枉?”

她象下着决心一样昂起头来,凄楚地望了我一眼:“不,我是罪有应得!”

“你杀了人?”我被她凄楚的目光打动了,有点丧失理智地追问——其实,这是很失礼的。

“没有。”

“向井里投毒了?”

“没有。”

“说嘛!眼看就到房了。”我停下脚步。

“不能停在这儿,她们会向队长汇报的。”她说,“我求求你不要仰脸说话,把头埋得低一点,就象我们只是在走路,彼此没说一句话一样。”

我照办了。

我们愈走愈慢。

“你不要打听我的案情了。”她头低得挨近了囚上的第二颗纽扣,“只当我是你的同类,这样形象就完整一些。”

“不,我非要知道不可。”我来了拗劲,“你到底是……”

“是杀了人。不,比杀人还严重。”她语无伦次地说。“我留在医院使用期间,出了一起医疗事故……不,我的话,你不要当真,不要当真!”她把脸对着我,我看见她的泪花滴在囚上。

老弟!我确信她的话是真实的。她的话完全经得起逻辑的推理:她是个留用改造的医生,又酿成重大医疗事故,给她穿上这身囚,不是合情合理的吗?我马上安慰她说:“别难过!刑期总会熬过去的。你有什么事要托我代办的吗?我们‘二劳改’总比你们‘大劳改’要自由一点,比如:给家里寄个信什么的……”

“我和家庭断绝了关系。”她哆嗦着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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