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维熙 - 雪落黄河静无声

作者: 从维熙45,554】字 目 录

把我们支配到一个劳改单位去,大家就会慢慢地知道。”她似乎怕我们再提出什么问题,深情地凝视了昏睡的范汉儒一眼,就背起葯箱走向车门。

我们似乎比刚才更熟悉了,招呼她:

“再见!再见!”

她激动异常,还没步出我们这节车厢,眼角就涌出泪花。

门响了一下。

她——去了。

我坐在范汉儒的身旁,默默地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心里感到非常充实,并为“六点钟”的未来而由衷地高兴。她的确很漂亮,面孔甜而不俗,五官雅而不。如果用古典小说中的词汇来比喻,她一举一动,不属于“小家碧玉”的形象,而应纳入“大家闺秀”的范畴。唯一使我感到有点费解的,倒是她显得太压抑了,就象一个身上背着沉重包袱的行者,弯腰驼背地走着她漫长的驿路。但就是这样一个莹莹,在稻田地里居然敢冒“催命三郎”之大不韪,主动顶起降临在范汉儒头上的“雷”,干出使人瞠目结的事情来。

范汉儒在睡梦中呼喊着“黄河”。他大概梦见了他也象父那样,背着勒进皮肉里的纤绳,正在拉着一条没有帆桨的重载船吧!不然,他的额头怎么会坠落下那么多的汗珠呢!一滴、两滴……十滴、百滴……顺着他开阔而外突的前额泉涌而出!不,也许他正做着一个完全相反的梦:壶口瀑布垂天而落,他正在黄河巨中击而游。黄河的膛是那么宽阔,而他自己却是那么渺小!游啊游啊!怎么游也游不到沙滩。他奋力挥臂,使出全部力量,想找到她的边沿,但是没有烟为她太辽阔了,博大得如同母的膛,这一串串晶莹的汗珠,或许是因为兴奋而滚落下来的吧?!

“!我渴——”

他醒了。

伙伴们为他倒。

“多喝点!”我端着杯子喂他。

他到底是苦难敲打出来的硬汉子,喝罢了就从座位上坐了起来,两眼直愣愣地看着窗外:“这是到哪儿啦?”

“到晋阳界了。”

“哎!陶莹莹呢?”他的记忆随着他的身一块活了过来,“我恍恍惚惚地感到,她用听诊器听过我的心脏,给我打过针,还……”

“你小子一向不诳朋友,”我说“车过那条隧洞的时候,你们的声音怎么哑了?”

范汉儒用线袖口擦擦满头热汗,回味地说:“那不是我做梦吧!我好象感到当时她……她……她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然后,我好象是乍着胆子了她的手一下。老弟!这都是在这迷迷糊糊的情况下产生的勇气,当时我就好象喝醉了酒一样。”

“她等会儿还要来复查。”我说。

“你没骗我吧!”

“你看!人家把短大都留在这儿了。”

范汉儒拿起那件旧呢大,象看一件罕世珍宝……

[续雪落黄河静无声上一小节]一样,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半天,喜出望外地说:“瞧这意思,我来山西是上帝的召唤。古诗中的‘山重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就好象为我写的一样!叶涛,你说是吗?”

我担心他话多伤神,忠告他说:“陶医生说不许你起来,你还是躺下吧!”

“叶涛,她不了解我,你还不了解我?劳改队已经把我淬过火了。”他得意地拍了拍脯,笑吟吟地看着我,“浑身每个部位都硬得象三棱钢!”

“照你这样说,陶医生可以不必来了。好!我马上去通知她。”我佯作要走的样子。

范汉儒当了真,拉着我的袖说:“别走!刚才我烧得迷迷糊糊,如同腾云驾雾一样,正经的话还没和她谈呢!

“还有什么谈的?”我说,“列车过隧洞的时候,一切都尽在无言中了。你再看看,这玩艺是随便给人盖的吗?这是人家身上御寒的裳,可是却给你盖上了。”

范汉儒马上担心起陶莹莹来了:“她不冷吗?”

“待人家取裳来的时候,你加倍补偿人家为你付出的牺牲吧!”

他愣了:“怎么补偿?”

“用你的心。”

范汉儒笑了:“好!一定照办!”

真是人得喜事精神爽,冰冷的窝头他嚼得那么带劲。两个窝头下肚后,又把伙伴们送来的两暖壶热喝了个瓶底朝天。肚子回了后,他更有精神了,喋喋不休地和我说东道西,我却困倦得难以支撑了。

一觉醒了,车厢里已经亮起了大灯。范汉儒似乎还在编织着自己的梦!他把头靠在椅背上,两眼直溜溜地望着圆拱形的车顶,任列车怎么剧烈的摇摆,他也没有摆动他那遐想着的身姿。

“莹莹怎么还没有来?”我心里开始不安了。

“人活着不能太自私嘛!一个跟车医生,要负责整个专列上的病号;也许,她正在哪一节车厢给人看病哩!”范汉儒显得比我心里还敞亮,似乎他和她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因而口气里充满了自信。

列车的行速渐渐慢了下来。

“嗞——”地一声,列车停了。

一路上的偶然停车太多了。好象由于车上的“货物”尽是“淘汰物”之故,连这条绿的长龙,也比其它列车身价低了三分。它见车就让路,动不动就拉闸停车。

我透过结冰的玻璃窗,看了着窗外世界。这是个无名小站,既无站牌,更无站台;极目所到之除了雪还是雪,突然,仁放在暗的几辆卡车,同时睁开了“眼睛”,漫荒野地的小站,立刻亮如白昼。这时,我才看见列车周围,十步一岗地站着不少持枪的哨兵。我立刻捅了“六点钟”一拳头:“瞧!”

“是不是我们赶上了大武斗?”

“人家和我们这快咽气的死猫斗个什么劲?”

“那……是对我们夹道欢迎!”他诙谐地说。

“不知死的鬼!你往这边看!有‘货物’在这里下车。”我隔窗指点着列车中腰,“看头发围巾和裳,是女同胞下车了!”

“女同胞?”

“就是女‘就业人员’!哎呀!陶莹莹会不会在这儿下车?”我心跳的速度顿时加快了。

“不会吧!“跟车医生得跟列车走到头嘛!”他判断着。

“我看是恋火把你烧糊涂了。她下了车,不会再找一个跟车医生吗?”我焦急地说,“女队的人都在这儿下车,能把她一个人拉到咱们‘男儿’去吗,傻瓜!”

范汉儒昏热的脑子清醒了一些,反而对我说:“她应该来告个辞嘛!”

“她是出来旅行吗?她也和你我一样,是发配山西。下车之前,还能允许她乱串车厢?笑话!”

“这怎么办?”范汉儒慌了手脚。

我俩合力开着窗户,里边那扇经不起我们的蛮力,被推了上去,外边那扇窗户,被冰雪冻得结结实实,任凭我俩咬紧牙关,使尽平生力气,也没能撬动分毫。时间急如星火,车窗外的雪地上,“女同胞”已经列队集合点名了,身穿素格花棉的陶莹莹,有意识地排在靠近我们车厢的地方,解下脖子上的围巾,貌似掸她头上的雪,实则在向我们挥手告别。大概是因为她穿得太单薄,她不得不一边掸雪,一边不停地跺着双脚——象即将远征的士兵在原地踏步。

范汉儒急了,他抱起她的短大,向车厢门口冲了过去,他很健忘,进入夜间行车,车门就已经锁上了。他只好又扭头跑回车窗旁边,遗憾的是,这时,崔总指挥已经办理完了“货物”移交手续,陶莹莹尾随着“女同胞”的队列,向那一排被白雪埋了半截的卡车走去。她两步一回头地朝我们这个窗口张望,当她走到卡车旁时还乍着胆子向我们这个窗口摇了摇手。

“看!她的意思是不要这件呢大!”我说。

“不行!卡车上会冻死她的。”他急中生智地抄起一个暖壶,“忽”地一下,把热浇到窗棂上。这下可好,不用撬,车窗就开了口子——那冰冻的窗玻璃突然遇热,炸裂了。风卷着雪,猛地从破裂的大口子钻了进来。

“你闯了祸了!”我告诫他不要再喊叫陶莹莹以免惊动“催命三郎”。可是,这时的范汉儒,已经如同受惊了的野马,丧失了理。他把呢子大卷成一团擎出车窗,挑着嗓子喊着:“喂!这是你的……这是你的……你到哪个地方?告诉我一声!快说,车要开了!”

陶莹莹已经登上了卡车,再次连连摆手。她微弱的答话声,被列车“哐当哐当”的启动声淹没了——列车离开了这个雪原上的小站。

卡车向北。

列车向南。

相背而行。

天各一方……

范汉儒象拳击场上被一个具有无穷力量的拳击手击败了一样,他,颓然地倒在了椅子上。

喜中生悲,悲中生喜,“六点钟”在洪洞县界,反串了“苏三起解”的角

硬卧车厢里的烟缸,已经装满了我的烟蒂;我又划着了火柴,续上了一根香烟。

随着象接力棒一样——一根接着一根烟卷的燃烧,列车的轮子已经滚过了太原、榆次、太谷,进入了洪洞县境。我的脑子,也随着车轮的旋转,走马灯似的旋转个不停。啊!那弯弯曲曲的象蚯蚓一样爬行的流是汾河!对!就是火车在汾河河谷奔驰的时候,我的这位倒霉朋友,又接茬演出了一场更倒霉的戏剧。

说起来,这场苦头纯属范汉儒自找:当他和陶莹莹分别时,由于火车拉笛开车,卡车鸣喇叭开拔,在一片嘈杂的声音中,我们那位崔队长一崔管理员一崔总指挥,并没听见“六点钟”的呼喊。为了不给崔队长留下任何一点可疑的痕迹,我们兜里为粘合手指裂口而随时装着的橡皮膏,都捐献出来,用以粘合上那块破碎了的玻璃窗。

范汉儒沮丧地坐在椅子上。我们象裱糊匠一样,把一块一块的玻璃对上缝口,中间贴了一层……

[续雪落黄河静无声上一小节]层的胶布。经过伙伴们的努力,粘合后的车窗,虽然留下一条子、一道子伤痕,但比刚才大窟窿小眼子的,终归是强得多了。再把里扇的车窗重放下来,在贴近窗户的地方堆放上一些脸盆网兜之类的杂物,如果不仔细观察,是难以发现那块破玻璃的。

沉溺在痛苦之中的范汉儒,最初并没留意我们在干些什么。当我蹬着座位从行李架上取下杂什来挡窗户时,我的脚不小心踩在了他的上,他一下从梦境中清醒了过来。一旦他从陶莹莹的幻影中回到这节车厢里,他难以医治的执拗病就复发了。我刚刚坐在座位上,他就暴躁地站立了起来,不由分说地跳上座椅,把我刚刚从行李架上拿下来的东西,“稀里哗啦”地重新塞到了行李架上。同时,轻蔑地对我甩了一句:“八擒孟获——多此一举!”

“你又活过来了,是吧?”

“反正我不会去自杀!”

“你想到这扇车窗玻璃的后果了吗?”

“我活这么大,还没搞过一次猫儿盖犀的事儿。”

我被他的突然发作激怒了:“你那么诚实,为什么在稻田里拔下稻苗不认帐?”

“我不能肯定是我拔的,如果我确实知道是我的行为。用不着崔队长发威,我会主动承认是我的过失。”他显然动了肝火,摘下眼镜晃了晃,又架在鼻梁上,“叶涛i我们相好几年了!你难道还不了解我的脾气秉?”

“你这脾气,陶莹莹将来受得了吗?”

“咱们打了盆说盆,打了碗说碗,别离题。咱俩现在谈的是车窗玻璃问题。”

“这么说,你是要赔偿这块窗玻璃啦?”

“难道不应该?”

“应该!可是这个东西谁来赔呢?”我指着车窗外一座倒塌了的三层楼房——从它遍鳞伤上去判断,这是大武斗的杰作。

“这个我想管也管不了。”他连连摇晃着脑袋,“我只想管好我自己!在这乱世之秋洁身自重。”

也许正是因为他的赤诚,我才格外为我这位朋友担忧。崔队长每天早晨要到车厢来点名。我看看时间已快到了,再和他作纯理的争论,已经变得毫无意义,便一步迈到座位上,把他搬上行李架的破烂玩艺,又三下五除二地请了回来。我向他发表声明说:“这些破烂东酉,主权属于我叶涛,不属于你范汉儒。我愿意把它放在哪儿就放在哪儿,别人无权千涉。”

“叶涛!我真有点不理解你了。”

“我可理解你!”我严肃地告诫他说,“二十世纪头号的痴、呆、愣、傻。押车来的不是‘黑姚期’!”

范汉儒不吭声了。我也不愿意再给他火上加油,因为陶莹莹中途下车,已经给了“六点钟”很大的精神刺激。哪知崔队长腋下夹着花名册,刚刚走进我们这节车厢,还没容他张嘴训话点名,范汉儒倒喧宾夺主地先开口了:“崔队长!我不小心,打坏了一块车窗玻璃。队长问问列车长,这玻璃值多少钱。我照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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