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但我感到,在人学的总命题之下,人与时代、民和民族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中外文学历史上那些彪炳显赫的不朽之作,总是将它们有机地沟通和融合在一起的。(风泪眼)如果打破“大墙”的时空限制,将反思力延伸到更远更深的历史内核,从索泓一如何对待“右派”这一法西斯式的政治裁决,从他沉溺的“幸运儿”的幻想中,小说是不是也可反思和解剖一下隐匿在知识分子灵魂深的几千年封建传统文化的意识,这很有可能加大《风泪眼》的深度和力度吧。因为,封建与人是敌对的,愈清醒地认识封建意识的毒液,认清忠君、中庸、克己、礼让对知识分子的消极影响,复苏的人将愈加闪光,从而对索泓一这个大墙里第一个出走的形象,也许会揭示出更多新鲜的、深厚的底蕴。
如何透视遭难者与劳动者的关系,这是关系大墙文学得失的另一重要课题。对于极左思、监管干部中的暴君以至“犯人”中的恶者,大墙文学从来是猛烈的鞭挞,惟有对遭难者周围的劳动者寄予了炽热的赞颂,从而使那极不和谐的环境居然出现了爱情和人际关系极为和谐的境界。是的,知识分子与劳动者之间应该建立相互尊重、彼此补益的关系,知识者也要从劳动者那里汲取多方面……
[续附录二:大墙文学的得失与风泪眼>的新探索上一小节]的营养。但将劳动者加以理想化和神化,让知识分子充当一个被感化被教育的角,这是荒谬年代的荒谬思。我不否认,一些知识分子在落难年代曾从劳动者那里得到人的温暖和女的温馨,作者在回忆的屏幕上出现这些感人肺腑的场景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问题是,我们的文学如果只注重劳动者纯朴、善良的天,回避了封建思想传统在他们心灵留下的麻木和愚昧;只写知识分子从劳动者得到了光和热,忽略了承担思想启蒙使命的知识分子对他们的启迪,这在某种意义上说,它未能充分继承“五四”新文学尤其是鲁迅的揭示劳动者愚昧灵魂的传统,反倒有点落入了那种公子落难、小搭救,文人儒士报答劳动者箪食壶浆之恩的传统文学的模式。
《风泪眼》对索泓一周围人物的刻画,应该说郑昆山的形象是最成功的,但他与他属于监管者与被监管的关系。要论劳动者的形象,李翠翠自有独到之。她与索泓一的关系有其特殊的机遇和微妙的爱情因素,但给我的感受很深的是,你的艺术焦点不在于从荒冷的沙漠里幻造一小块爱情的绿洲,而是透视翠翠的中式的“吉普赛”女的格和这种格辐射力对索泓一心灵的冲击。翠翠对索泓一的情债,不是一条情索,羁縻她和他的身心,苟且求欢于令人屈辱的环境。确切地说,翠翠的大胆、泼辣、勇敢的格和粗犷而深细的情债,是一种强力的催化剂,催化他的尊严和价值的觉醒,催促他到大墙以外的世界追求人的生活。可以说,你对翠翠的形象和她与遭难者的关系的新探索,为大墙文学吹入一新鲜的空气。但从更高意义的要求,我更希望在你以后的小说中看到,对劳动者的封建和农民意识的心理积淀,对她或他与遭难的知识分子的关系,对历史的反思作出新的探求。
现在流行这样一种说法,大墙文学没有多少写头了。言外之意你会理解的。我倒认为,作为历史回音壁的文学,对这段特殊历史更为深层的反思和史诗的作品,还没有出现。特别是读了你的《风泪眼》之后,我甚至认为作家在大墙文学这个“大舞台”上将导演出更多更好的有声有的史诗的话剧来。
难道不是这样吗?作为《鹿回头》系列中篇主人公的索泓一,人尊严方刚觉醒而又身怀多种技艺,出走后必将“流”于社会各种各样的层次与角落,接触形形的阶层人物,其格的发展和历史画面的展现,你不是都留下了自由驰骋的广阔天地吗?
上面,是我读你的《风泪眼》一些不成熟的感受,也是我对大墙文学整的点滴思考,多有谬误,以求教于你。
顺颂
撰安
张韧
6月17日
还记得吗,十年前欢庆历史暗夜结束时,长安大街上游行的热流?酒和鞭炮在人们心里掀起的狂涛?当时,作为时代神经的文学,也像地火岩浆般地迸发而出。七十年代末尾,八十年代之初,作家们激于义愤,急于宣泄内心的爱与憎,来不及对历史的断垣作微观冷静的思考,新时期的伤痕文学应运而生。《大墙下的红玉兰》,就是属于这个历史时期的产儿。
十年间弹指而过,沸腾的感情开始冷却。审慎而严肃的作家,寻觅被坍塌了的断垣所毁灭了的东西。人们终于发现:历史的瞬间扭曲,人、人道、人的价值和尊严,都随之化为乌有。于是,今日的当代文学的眼睛,已超越了单纯的社会政治的是非观念,以血淋淋的真实再现历史的同时,呼唤着人的各种知能的全面复归。我起足于“大墙”,到今天的《风泪眼》,现着当代文学占据主流地位的现实主义文学,不断自我完善,不断自我充实,不断自我深化的发展流程。如果说《风泪眼》还有一点新的探索,可能是作家进行缜密思考的结果,这种思考不隶属于个人,而属于不满足于过去创作、寻觅创新的作家群。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着重于主观感世界的倾吐。我在昔日的苦难生活足迹里寻找诗,寻找花束,寻找绿茵,寻找泉。不能说苦难生活中没有诗情。在(风泪眼)落墨之前,我明确了下列几点:不为了追求“美”而损伤“真”,被美化了的真实不是真正的真实;不为了追求作品的艺术空灵,而损伤作品的实感和内在容量;自我遏制主观爱憎的流露,让生活呈现自然底。当然,更为重要的一点,是充分揭示人的心灵旅程,不管是美的、丑的、卑琐的、高尚的,都纳入艺术的视野之中。仔细想来,这也许就是现实主义的真谛吧?!在当前的中文苑,各种艺术探索、创新使人眼花缘乱之际,现实主义也在排除各种禁忌,解各种干扰,走着属于它自己的路。
张初同志,在这里我倒想对现实主义说几句话。最近一个阶段,文苑百花纷呈,艺坛千姿百态,实为建以来的文艺奇观。现实主义面临着严峻挑战,而这种挑战从客观上迫使现实主义不断深化与自我完善。但是,有个别的评论家,不知是醉入花丛还是艺术视觉偏斜,只见虚幻、源腑之景,却不见身旁现实主义大在一泻千里地奔腾。殊不知,在生活中不断自我丰富的现实主义,乃是一切艺术手段的源头。过去是母河,今天是母河,将来也是滋补将养其它艺术溪流的浆。因为虚幻(包括“空灵”)是由生活母而萌发,抽象是由具生活而溪化。那么,探讨一下当代文学现实主义的深化发展过程,虽然显得有失时髦,不是更具有急迫的现实意义吗?
我是个艺术多元论者,对眼花镜乱的文学现实,心中充满喜悦之情。但我同时信奉随时代一齐飞跃、日趋完善的现实主义,仍是中文学繁茂的大树之根。因为它可以最完备地表现人学, 就像在电视屏幕上经常可以看到的光环斑点,虽然极其绚丽夺 目,但无法深刻表现人的心灵复杂曲线,因而它只能成为银幕上人的陪衬,而不能成为人——这世界上万物的主宰。不是吗?!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征服了世界读者,被冠之以魔幻现实主义,但是清醒的读者仍然可以看到,他的魔幻彩是依附于现实主义的。如果作品中没有现实主义成为其中枢神经,(百年孤独)中的魔幻章节,将永远在世界中孤独而鲜为人知。
写出上述论点,表面上看似乎游离了你信中谈及的问题;不,我意在阐述“大墙文学”得以生存和发展的土壤。沙土地适合于种花生,西北大沙漠只生长骆驼刺。昔日在苦难中跋涉的知识分子,就可以比作为荒脊土地上的骆驼刺,只有朴素的现实主义是它穿起来最合适的裳。记得,韦勒克和沃伦曾说过这样一句……
[续附录二:大墙文学的得失与风泪眼>的新探索上一小节]有意思的话:“内容暗示着形式的某种因素。”因此,“大墙文学”的发展,只能放在深化现实主义的支撑点上。当然,随着时代的飞速发展,宇宙间已出现了第一批宇宙行人,“大墙文学”必须要注入鲜明的时代意识。你在信中提到的许多有意义的开拓领域,正是“大墙文学”在新的里程中,需要作家严肃考虑并作出回答的问题。
时至今日,当我回首那座历史的断墙时,已然不是仅仅着眼于历史的千秋功罪,而是从倒坍的杂石泥土中,寻找受难知识分子自身的亮点和霉斑。(风泪眼)中的索泓一,已跨越了我写的最多的“范汉儒家族”的类型,并以钻探的目光审视受难的“右派群”。因而稿纸上出现的索泓一卑琐而懦弱的形象,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有意去挖掘中华民族古老文化在知识分子身上遗留下的沉重积淀和套在颈上的无形枷锁了。从某种意义上去解释,这是对创作上自我樊篱的一次跨越,应当被看作“大墙文学”在当代意识之光照耀下,反馈过来的一束荧光。仅此而已。不过,这倒使我畅感“大墙文学”天地之开阔,它的领地里还有许多布满荆棘的茅草地,等待着作家以锐勇之气去烧荒开犁。
我很同意你这样的观点:“中华知识分子的血液既流淌着屈原式的坚贞与爱理想,但又沉淀了不少封建的因子”。我们的文学作品(包括“大墙文学”),对前者沤歌较多,对后者挖掘得较少。文革中的劳动者被视为九天圣贤,三中全会后知识分子又取代了圣贤的牌位。其实,力劳动者和知识分子都金无足赤,我们的文学常受狭隘的功利主义所使然,作出离“人学”的描写。仔细推敲起来,以此来描写人的世界,仍无异于“样板戏”中那些呼风唤雨人物头上闪烁着的灵光。但是在这里有一点要和你探讨,当前有的评论文章,流露出因屈原有忠君思想,而连他的爱主义情以及他作品中闪烁出来浓烈的人民,也一齐扬弃的倾向。对这种所谓当代意识,我还不敢苟同。而今,文学在寻根的热之中,封建、蛮荒、古老、落后,这固然是我们埋得很深的根,但是中华民族自古伴随着劣根同时生长的,也还有一条强烈民族意识、强烈自尊、自强不息的根,不知你是否同意这个观点?不然的话,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就难于支撑到现在。对于民族意识和家意识,不能笼而统之地纳入封建意识的范畴。世界杯足球大赛时,看台上那些不同籍的观众,反映出来的强烈民族意识,就是一面多角镜。可以这么说,民族和家意识在当今的地球上,不可能消亡。如果我们在泼脏时,将屈原流传下来的爱情怀,也当成尿布泼出,那将是民族的莫大悲哀。因此,当作家写大墙内外的右派——曾经受难的知识分子的时刻,必须深刻剖析潜入到他们血液中两种思想的基因,才能描绘出知识分子的贴切肖像。不知你以为然否?
更确切一点说,在中的土地上有芸芸众生的阿q子孙,可是江河里也流荡曾描写阿q灵魂的鲁迅先生的血液,阳相补,组成了中特有的大千世界。“大墙文学”要有这种全景观念,以防以偏概全。《风泪眼》就是在这个基点上,描写历史和在历史中受难的知识分子的。主人公索泓一,从百般忍辱走向了叛道道路,是个人生存价值的觉醒,是对不公正历史的抗争,也是对残存在他身上的封建意识的第一次自我洗礼,更是作为一个人的自我完善。列宁曾经说:“我们的力量在于说真话”。现实主义文学生命永恒,道理也在于此。这里所说的真实,既包含社会历史的其实,又囊括了人的内在真实。“文以载道”和“文以载心”的高度融合,并广泛吸收其它艺术手段之长,现实主义文学就会迸发出雷鸣的轰响和电闪的光焰。
张初同志,对于作家来说,这是一条充满艰辛的路程。特别是从事“大墙文学”的创作,路程就倍加艰辛。你信中所提及的许多深刻的思想见解,不仅对“大墙文学”的深化有着绝对的启示意义,还对文学总的当代意识,提出了更高层次的要求。我当在《鹿回头》下几部的创作中,奋力而实践之。顺致真挚谢意!
恭祝
夏安!
从维熙
6月22日夜
这是幅现代中知识分子形象的人格折射。它回荡着来自炼狱深的沉浊声音。
从维熙在《阳界》开篇点题的一段话,不妨看作是对现代知识分子人格在其中生成的那种文化境和心理境的勾勒。极富中特的“混淆着人间和天堂的差别”,是自从鲁迅那一辈人就开始摸索到的那种被叫做“民”的无不在、四弥漫的精神粉尘。它能使你“凉遍全身”,如果不避神秘主义的嫌疑,它还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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