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团般的脸。
十年前,她见到他,真叫她大感意外。站在她面前的石冷竟是个伟丈夫。高大挺拔的身材,宛如一面石壁,声容相貌更无一丝一毫的脂粉气。那剃着平头的浑圆的头颅,那微为突出又微微发黄的眼睛,还有那一张总是紧闭着的嘴,都给她以似曾相识的感觉。对了,这张脸曾经在她梦中出现过……
于是她和他握手的时候不觉用了一点力气,像对熟悉的朋友。没想到他的手僵直而冰冷,脸上更没有一丝笑容。她不由地飞红了脸,立即离开他去和别人搭讪。
整个会议期间,他都不和她说话,好像根本看不见她。这使她自尊心受到很大的伤害。她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与他说话,故意发表与他不同的意见引他注意,都是枉然。他的目光总是从她的头顶上迈过去,一副懒得开口的样子,对她挑战性的言论,置若罔闻。
她不能不承认失败,下决心不再理睬他。可是,想不到在会议结束的前一天,他突然当着很多人的面问她:你今晚是否有空?我想和你谈谈。再不谈就没有机会了。
她惊慌失措地答应了他。
晚饭后,她心情忐忑地敲开了他的房门,他已经泡好了一杯好茶等着她。
他和她在茶几两旁的竹椅上坐下,开始了漫长的谈话。她和他的神情都十分严肃,像在政治谈判桌上。
他对她提出了一个又一个问题,她顺着他的问题无休无止地叙述着自己。奇怪的是她愿意回答他的所有问题,从童年讲到眼前。所有的痛苦和欢乐,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她甚至向他坦率地暴露了自己的胆怯和虚弱。我不是什么女强人,她说,但是我必须装作无所畏惧,给自己披上一层蒺藜。因为中国人最会欺软伯硬,要是我表现了怯懦,势必会受到更无情的践踏。我知道我面对的是一张无情的铁丝网,我必须奋力挣扎,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但等待我的多半是鱼死而网不破的结局。我好怕好怕。
她期待着他伸出手来为她擦干泪水。可是他不,他好像还嫌她哭得不够,不停地引她流更多的泪,却想不到递给她一块毛巾擦擦脸。
他只是不停地给她泡茶兑茶。兑茶的时候,他伸出两个手指从她手里接过茶杯,手指轻轻地捏住茶杯口,唯恐碰到了她的手。他怎么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她一面自己擦着眼泪一面想,心里有点失望。
然而,失望归失望,那一夜她和他还是叙到天亮,全不顾暗中有多少窥视的眼睛。
可是,当她走回自己房间,细想一夜所谈内容的时候,却突然感到懊丧,她让他了解了一切,她对他却仍然一无了解。他结婚了吗?和她同房的那位姑娘好像不在意地对她说,石冷的妻子非常漂亮。她偷偷地哭了一场!她恨不得一拳把他打得粉碎!
那一天,她心烦意乱,没精打采。晚上举行的酒会上,她一杯又一杯往肚里灌酒水,醉了,悄悄地回到自己房间,用被子蒙上头哭了个痛快。
有人揭开了她的被子,用手指轻轻抹着她腮边的泪,把嘴chún印在她额头上。她没有睁开眼就投入了他的怀抱。
你受了太多的委屈,以后就好了……他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从此她走上了一条十分艰难的感情之路。在这条路上,她已经耗尽了热情,耗尽了希望,直到把自己变成一个白日梦幻者,把他变成一个“爱”的符号。
现在这一切就要结束了?她再去找回那些热情和希望,再从梦中清醒过来,面对活生生的他?
她觉得他正把她从地下挖出来。可是不也是他叫她死去的?
她弄不清现在自己究竟是爱他还是恨他。四
韩老大家里不用闹钟。每天清晨四点多钟,马路上就响起来往车辆的嘎嘎声。路窄车多,司机们不停地按着喇叭,楼房也随着摇晃。谁还睡得着?
韩启每天听到第一声喇叭叫就起身,从不更改。他要到公园练气功,练到吃早饭的时候回来,有时在街上吃点点心就上班去,直到晚上下班才回家。
韩老夫婦却一直睡着。每天的程序都是一样的:
第一声汽车喇叭叫的时候,夫婦俩各翻一个身,骂一声“讨厌”,再各自睡去。听见儿子出门的声音,韩老大从被窝里伸出手来送到妻子面前,问:几点了?韩大嫂在被子里抬了抬胳膊,把丈夫的手臂挡回去,说:自己没长眼?于是韩老大又把手缩回被窝,嘟喀着说,还早。
要是不早了,你起来吗?韩大嫂嘲笑着问一句。
起来干什么?韩老大说。
那还问什么早晚?我看中国是没救了,我们这样硬睡也把它睡亡了。听说美国警察指挥交通,叫人开慢车的口令是:“用中国速度”。韩大嫂说。
很好。美国人有着中国人的幽默。一个民族只要有幽默感就不会亡。好了,别说话,让我再睡一会儿。韩老大说。
夫婦俩又各自翻个身,安心睡去,直到不得不起来的时候。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十几年了。
这一对夫婦只有一个宝贝儿子,可是一家三口总是合不来,谁跟谁都想不到一块。不争不吵,疏远得像今人和古人。
儿子越来越不把娘老子放在眼里。韩大嫂提起这一点就眼泪婆婆。她怪自己这一辈子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走错了。当年,父母兄弟都到美国去避难,她却要留在中国。结果一家人都生活得比她好。和韩老大结婚,又是一个错误的选择。他是她的同班同学,貌不惊人,性格也迂腐。谁也想不到她会嫁给他。她是被母親的命运吓坏了,父親才貌双全,却是个不忠实的丈夫,讨了两房小老婆。所以她认为男人无才无貌才有德。哪晓得无才无貌也无味儿呢!他说起来是个剧作家,可是几十年没编出一个戏。他总是前怕狼后怕虎,好不容易拿定个主意。这几年,政策比较宽松,许多年不写东西的作家都写了不少作品,他还是什么也不写。读过许多古今中外名著的他,看到那些被捧上天的新潮之作,暗自好笑:井底的蛤蟆见过多大的天!把外国人的牙慧拾来大办宴席,韩老大非不能也,实不为也。
你就不能作出个样子给儿子看看,别叫他嘲笑你是社会的蛀虫?妻子不止一次地批评丈夫。可是丈夫雷打不动,他说,要作样子你去作,我行我素。
韩大嫂彻底灰心了。她很想作个样子给儿子和丈夫看看,可是没本事。她是一个歌唱演员,老都老了,还能扭着屁股去唱流行歌曲?她曾经想学同行吴青青,弃艺从商,可是丈夫无论如何不同意,说那样更斯文扫地。再说如今生意也不好做,吴青青有点名气才把门面撑起来,她怎么能跟吴青青比?就是吴青青,生意做得那么大,不也是说垮就垮?最近听说她要跳楼自杀。所以,韩大嫂也只能和丈夫一样整天躺在床上。骨头都躺软了,走几步路都觉得乏力。儿子不像他们这么无所事事,从不在外面乱跑,下了班就躲在自己房里,起早贪黑地折腾。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自己配了门锁,钥匙自己拿着,不经他同意,父母不得走进他的房门。
生活像一条干裂的河床,到处是坑洼和裂缝,还得往下过。
你说,启儿到底在什么厂工作啊?为何他的消息那么灵通?韩大嫂突然想起,问丈夫。
丈夫说:多管闲事!政府分配的工作。
他还没有女朋友呢!韩大嫂说。
丈夫说:多管闲事!到时候总会有的。
可是小贝都有了。韩大嫂说。
多管闲事!小贝有了是人家的。丈夫说。
我看小贝的女朋友是他骗来的,那姑娘那么漂亮,怎么看上了小贝那样的三寸钉?韩大嫂说。
多管闲事!小贝有钱。你今天的话多来!丈夫说,把脸转到墙那边去。
哎!夫妻俩同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听见门响,儿子回来了。夫妻俩一起把头动了动。
又忘了今天是星期天了吧?该起床了,马上就要来客了。儿子说。
谁来呀?韩老大伸个懒腰。
彭玉泽。儿子在外面回答。
真的吗?韩大嫂伸了一个懒腰。
不知你们受了多少骗了,动不动就问,真的吗?我都看见了,还会假?儿子有点不耐烦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她一起回来?韩大嫂又问。
她说她要去买东西,我不喜欢跟着人家,特务似的。儿子说。
荒唐逻辑。韩老大说。
起来吧,彭玉泽无事不登三宝殿,大概又碰上什么难题了。韩大嫂说着抬起了身,她很高兴彭玉泽今天成为他们不得不起床的原因。
好,起来起来!哎,请你把拖鞋给我朝这边踢踢。韩老大的身子也抬了起来。五
几年前,彭玉泽正受到批评的时候,接到一个陌生男人的来信,向她求婚。男人名叫赵一。
赵一在信中说:我刚刚刑满释放,读到你写的书。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了解,把我的经历都写了出来。我到处打听你的消息,知道你现在还是单身,心中无比高兴。我愿意照顾你的生活,像照顾自己的妹妹。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什么親人了。除了一个八十多岁的多病的母親,就是你了。我把自己的这个心意对母親说,母親很高兴。她老人家很想见见你,不知你是否愿意?
这封信曾引起彭玉泽和她朋友们的一阵大笑,以为这个人非疯即傻。但彭玉泽同情他的遭遇,还是给他回了一封信,告诉他自己的生活已有了安排,不能接受他的好意。她劝他另找一个合适的对象结婚,去安慰他的母親。
谁知赵一非常执著,每天一封信地写着,吐露心曲之外,还把他感兴趣的报刊消息和文章剪下来寄给她,剪报上写满他的批语,诸如“欺骗人民!”“我为中国一大哭!”“你应该把它写成小说!”之类。彭玉泽不胜其烦,对他产生了怀疑,以为他是故意騒扰,就不再理睬。
那天早上她一开门,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门口,一手提着盒蛋糕,一手捧着一束漂亮的花。
不等她发话,他就自报家门,说:我就是赵一,祝您生日快乐!
彭玉泽一愣,连她自己都把今天的生日忘了,他是怎么记下的?她只好把他请进家门,发现他背后还背着一个黄色帆布包,里面装满了东西。
我不是坏人。一坐下来他就说,而且打开了帆布包,拿出一本照相簿,翻开里面发了黄的照片。
你看,这就是小时候的我。他指着一张可爱的男孩照片对她说,我是父母的独养儿子,所以很宝贝。
他又给她看他父母的照片,一对斯文清秀的年轻夫妻。父親作房地产生意,母親是儿科医生。父親在他七岁时去世后,母親把生意接了过来,所以解放后母親成了资本家了。
他给她看了他家原来房产的照片,当然,那些房产现在不再属于他,成了别人的,国家的了。
革命……他说。
彭玉泽已经听够了这些故事,马上打断他的话,问:你是怎么找到我家来的?
他脸红了,说:我找到你的学校,冒充你的老同学,他们就把你家的地址告诉了我。但我决不是坏人。我从来没追求过女性,我害羞。不信你看,这是我读大学时的照片。
一个美丽而羞涩的少年呈现在彭玉泽面前,她不由得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他,他却马上低下了头。她忍不住笑了,心想他果然羞涩。
她问他为什么坐牢。
我是右派。他说。
一般右派不坐牢。彭玉泽说。
因为我出身资产阶级家庭,就被定为极右分子,判十年徒刑。又因为我不服逃跑,又加判十年,所以我一共坐了二十年牢。从二十岁到四十岁。连文化大革命也是在牢里过的。他说。
哦。彭玉泽答应着。
我逃了好几次呢!他说,眼睛看着彭玉泽,看她是否有兴趣。
啊!不容易吧?彭玉泽说,她并不是特别有兴趣,这样的故事她听的也不少。但是她觉得应该这样说。
他兴奋起来,捋起衣袖,把胳臂伸到她眼下,说:你看,这都是逃跑被抓回来的时候打的。
胳臂上伤痕累累,右臂比左臂明显细了很多。彭玉泽不由地伸出手来在那伤口上抚mo了几下,他突然孩子般地哭了……
彭玉泽明白了,他需要有一个女人听他哭诉。于是她又问他:为什么右胳臂细了许多?
他小心地握住自己的右胳膊,好像伤还没好似的,他说:一次我逃跑被抓回来,他们用绳子把我粽子似的捆着在毒日下晒了好几天,胳臂溃烂了,要不是碰上一个有良心的医生,就要锯掉了
彭玉泽站起来绞了把毛巾递给他。
我的脚趾就被他们锯掉了。他擦了一把脸说。
噢!彭玉泽打了个冷噤。
我脱了鞋给你看……他说。
说着,他真的去解鞋带,她把他的手按住了,说:我害怕。他就势把她的手握了一下,说,你良心真好。
那以后他们就朋友般地来往了一阵。她希望能给他一点温情的抚慰,算是生活给他一点补偿。可是他需要得太多。她又招架不住了。
他几乎每天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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