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空的十字路口 - 第二章

作者: 戴厚英21,784】字 目 录

飞机里满是中国人。外国人早就逃回自己国家去了,现在轮到中国人逃。能逃的谁都想逃。吴青青说,爬也要爬出中国,哪怕出去讨饭呢。

彭玉泽找到自己的座位,系上安全带,把脸凑到机窗的玻璃上朝外望。除了登机的客人,什么也看不到。如今是非常时期,送客的人不许走进候机室,她和石冷在行李托运处分手。此刻,她多么希望石冷突然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对她说:下来!跟我走。我们一起回到新岸去,像普通的男人和女人那样生活。她会二话不说跟他走的。现在看着空落落的机场,她觉得所有的东西都是空的,只有和石冷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还算实在。

但是石冷不会出现了,一切都成了过去,永远不回头的过去。这一次,石冷表现得冷淡而决断,一定要她走出国。他曾经把她比作花的原野,说他要在这一片原野上酣睡不醒。如今,他却毫不迟疑地让这片原野迁徒到外国去……

她不知道石冷是怎样和赵一联系上的。赵一及时地给她寄来了签证所需要的一切材料,邀请信、经济担保,诸如此类,而且寄到石冷手里。

石冷叫华美仪陪她到领事馆签证。领事馆门口排着可怕的长龙,都是等待签证的中国人,壮观的景象。

等待的人都是一样脸色,紧绷绷的没有一丝生气。眼睛满是焦灼、忧郁和期待。队伍的周围嵌镶着、摇晃着一团团黑色,那是一些承担神圣任务的人。彭玉泽不曾留意,在这个季节之前,他们的衣服和手里的小棍是不是黑色的。以前她不注意他们,觉得和他们没有关系。现在不同了,她觉得他们时时在逼近自己。

黑色的小棍不停地晃动。

世上事总有一种非常奇怪而冷酷的逻辑,一些人牺牲给另一些人带来意想不到的机会。许多人想出国都想疯了,一次两次,三年五年,得不到签证的机会。可是突然间,全世界都向他们敞开了大门。他们脚下有一条鲜红的地毯,他们未必知道感谢给他们铺上地毯的人们,也来不及想应该感谢谁,想到的只是不要错过了这个大好时机。

彭玉泽用眼睛数了数,队伍里有五个大肚子女人。她们一个个手抚肚皮,神情专注,脸上有一种难以觉察的得意。显然,她们想到了即将降生的宝宝可能是外国人而不是中国人了。怀着未来到美国,生下一个“abc”,过几年孩子长大,自己和丈夫也不再是“支那泥”,总算是苦海有边了。

中国留下些空肚皮。

彭玉泽不知道自己该属于哪一类。也许她无须再为自己的逃亡感到羞愧,逃亡不是由他们这一代开始的。而且中国人多,逃不光的。

彭玉泽安宁地站到队伍里。她前面是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姑娘,扎着一根独辫子,又粗又黑,从左肩绕到右肩。她的两条浑圆白嫩的胳臂躶露着,不时地摇来摆去,大概是怕热。姑娘身上摇散着青春的韵律,使彭玉泽心里轻松许多。看着她,彭玉泽头脑里会响起“迪斯科”舞曲。只是她的不时转动的面孔有一片阳光照耀下的隂影,两只大眼睛闪烁着小鹿般的惊恐。彭玉泽一面努力捕捉她的眼神,一面在心里为她编着故事:她是企图外逃的大学生,拿的是假护照……想着想着,她对她油然生出一股爱怜之情,等她脸转到后面的时候,趁机给了她一个温和的微笑。

不料这微笑使姑娘后退了半步,小声地对她说:我怕,真怕。

彭玉泽用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按了按,小声安慰道:别怕……

一团黑色朝她们身边移过来,在华美仪身旁站住。

你也是申请签证的?黑色问。目光从彭玉泽脸上掠过,在华美仪脸上停住。

华美仪一贯胆小,黑色的目光又那么隂沉,所以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彭玉泽替她答道,她是陪我来的。

不许陪。黑色说,口气十分严厉。

她不熟悉……华美仪结结巴巴地说。

要熟悉什么?黑色说。

华美仪又不知如何回答了。

你出去!听到没有?这里任何人都不许陪。黑色说着用黑棍在华美仪身上拨了拨。华美仪吓得轻轻地叫了一声,从队伍中退了出去。

彭玉泽走过去对华美仪说:你回去吧。

黑色马上跟过来,用黑棍拨着彭玉泽的胳臂说:回队伍去!

华美仪走了。彭玉泽用了很大工夫才没让泪水流下来。她害怕并且憎恶这样的“安全脸”,对自己的安全绝对自信的脸,以给别人带来恐惧和威胁为乐趣的脸。她羞辱地在黑色面前低下了头,不愿让自己的恐惧再给他增添一点乐趣。如果脚下的土地有裂缝,她会钻进去……

你呢?又是黑色的声音,彭玉泽身子一抖抬起了头,以为黑色又要对她扬威。

不是,黑色在对前面的姑娘说话。彭玉泽舒了一口气。

我等签证。姑娘说。

你离开了队伍。退回去!黑色说。

我怕热。这么多人站在太阳下,又没遮阳的东西……姑娘说。

伯热不要来。少说废话,退回去!黑色说。

到底是年轻的缘故,姑娘犟了一下,说:谁想来啊?

你说什么?黑色追问道。

姑娘不响了。

哼。黑色冷笑一声看看大家,没有一双眼睛敢对着他。他得意地扬起手中的黑棍……

彭玉泽的心缩成一把,她两眼紧盯着黑棍,不知它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会干出什么。

黑色紧闭着嘴,鼻翼和眼角微微抽动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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