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一问,心情忐忑。
没想到。彭玉泽回答,努力不使赵一感到刺激。
我出狱回来的时候,看到母親住在这样的地方也很意外。我出门的时候,家里还住着两间房。文革时,有人说一个反革命分子的家属为甚住这么大的屋?就把我母親赶到这里。
噢!彭玉泽说不出什么话来。
我回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破棉袄,夹着一领破草席站在媽面前。她当我是讨饭的,对我说,你看我比你还穷,到别家去讨吧。我说媽,你不认识这件棉袄了吗?她这才把眼凑近我仔细地瞧,她认出了我,只是还认不出那件棉袄。棉袄是她親手给我缝了带到劳改农场的。
彭玉泽忍不住问:怎么会认不出呢?
你看看就知道了。赵一说。
不等彭玉泽回答,赵一就从底下一只纸箱里拿出了一件破棉袄。
彭玉泽一看就忍不住哭了。
棉袄里里外外补了摞补丁,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老太太哪里认得出来!不用赵一诉说,彭玉泽能够从棉袄的补丁和针脚想象出他在监狱里的全部生活。
彭玉泽一边哭一边在心里文寸自己说:这个赵一,就是要引起你对他的同情,还希望你把同情变成爱。你应该克制自己的情绪,别给他制造幻想呵!可是,她越是这样想,就越哭得厉害。简直是嚎陶大哭了。而她越是哭,赵一就越要说那些伤心的事,他的伤心事是永远说不完的。他此刻和彭玉泽的心理完全不同,彭玉泽的眼泪全部流到了他的心里,他的心反而滋润起来,他恨不得让彭玉泽哭倒在屋里,回不了家……
可是彭玉泽终于控制住自己,问赵一为什么不去要回自己的房子。
赵一的情绪马上低落了。他垂头丧气地说,领导说,现在的房子有困难的人很多,还轮不上我,因为我没有结婚。我想,我应该先人后己……
彭玉泽的泪水被油然而生的反感抑制了。她对他说:你不要再相信这些鬼话了,你应该去争取,没有人比你更困难了。
赵一顺下了眼睛,嗫嚅地说:我不好意思为自己争东西。
是不敢还是不好意思?彭玉泽生气地问。
赵一把头也低下了。他说:领导说,我要是结婚,有现成的房子……
在哪里?彭玉泽问。
赵一涨红了脸看着她不说话。
彭玉泽明白过来。她努力压下自己的不快,诚恳地对他说:赵一,我不适合你。真的,不要因为我把你的事情耽误了。
赵一伤心地摇摇头。他说:我这一辈子,心里只装过两个女人,一个是媽,一个就是你。自从读了你的书,我没有一天不想着你。这一阵不敢去找你,可是你的书就放在我枕头底下。不信你看……
赵一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本她写的书,是她的成名作。书面用牛皮纸包着,保存得很好。但里面的书页却差不多翻破了,所以显得很厚。
彭玉泽翻开封面一看,一种异乎寻常的感觉几乎使她昏倒。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个鬼魂,坐在神龛里享受着香火。赵一在扉页她的名字周围写满了字,什么“我没有别的朋友,只有你”,什么“我的老师”,“我的姐妹”,“我的親人”,等等,等等……
彭玉泽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决定告辞。
赵一惶恐地说:你别生气,我是写给自己看的……十
从赵一家里回来,彭玉泽不停地哭,她不想哭,觉得没有理由哭,可她还是要哭。在自己家里哭还不够,还要哭到朋友家里;在好朋友家里哭哭也罢了,还要到一般朋友家里去哭;哭就哭吧,还要说,把她和赵一的交往,她在赵一家里看到的情景,一遍一遍地向人诉说。
她怀疑自己精神出了毛病。一个深通《易经》的朋友给她推算过,说她这几年要特别当心身体,特别是头脑。莫不是现在就到了这样的时候?她怕极怕极,如果脑子出了问题,那就一切都完了,甚至丧失了自杀的能力。想到这里,她更止不住哭了。现在天已黑了,她强迫自己不再出门,关在家里独个儿哭。
可是来客了。
听见敲门声,彭玉泽一反常态,不是马上答应着去开门,而是惊恐地问:谁?谁?
来的是她好朋友小穆夫婦。他们听彭玉泽这样问,以为她现在不欢迎客人,所以答应一声就回头了。然而彭玉泽开门追了出来,还流着泪。
出了什么事?他们惊奇地问。
什么事也没有,我只是觉得难过。你们说人到底怎么啦?一面互相撕咬,一面又互相追求。撕咬和追求的原因,又都是可怜可笑的。撕咬追求的结果呢?是所有的人都变成受伤的鸟儿,谁也得不到幸福,谁也找不到归宿。都找不到歇息的树梢,找不到,真是绕树三匝,无校可依。英雄一世的曹操尚且如此,何况我辈?
一定出了什么事,否则你的情绪不会这样。小穆断然地说,不过我们这会儿不想听你说,我们想先告诉你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我们赚了!今天来给你送点小礼,希望笑纳。
小穆说话的时候,他的妻子小周从包里拿出了四瓶蜂皇浆,放在彭玉泽茶几上。
真是赚的,小周说,不过也就赚了几瓶这东西。
彭玉泽的泪水终于干了。
小穆和小周说起他们的故事:
他们替一家小厂推销蜂皇浆,开头生意不错,他们以为可以捞一笔了。想不到哪个无聊文人为了赚稿费,在报上写了一篇文章,说现在冒牌蜂皇浆很多,有的根本不含蜂皇浆,有的连蜂蜜都不纯。于是,他们的货再也卖不出去。好在那家工厂厂长还算讲理,说他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但没责备他们,还把一部分卖不掉的货送给他们,作为酬劳。
小穆解嘲地说,正好要送年礼,不用花钱了。
彭玉泽的情绪稳定下来,她把蜂皇浆捧在手里,说:笑纳。现在你们打定主意做生意,也好。我原以为小穆是从政的材料,先在新闻界混混,再找个当官的机会,实现抱负。看来我把你估错了。就想办法赚钱吧。一要权二要钱,好人坏人都需要这两样东西。
但是我也不是经商的料。我还是想办法离开报社,去作研究工作。报社叫我恶心,我不想作劣等传声器。
现在调工作,要打通多少关节,谈何容易!彭玉泽说。
小周说,我们已经打通了许多关节,现在只差最后一关,要他们报社放他。报社人事科长要我们给他买一部《金瓶梅》。所以我们来找你,有没有办法?
太巧了,我正好有一套删节本。彭玉泽说。
小周摇头,说那死科长要全本。他喜欢的就是那些删去的东西。他从里到外都是黄的。
彭玉泽说,这种人不理算了。
小穆脸红了,他说:不甘心功亏一篑。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彭玉泽无言地看着这个学生。
小穆在彭玉泽的学生中,是最富理想色彩的一个。在校时,他因为严格按自己的理念生活而赢得同学尊敬。彭玉泽以为,他在走上社会之后一定会有一番作为,想不到他的锐气这么快就磨掉了。到报社不到半年,他就沮丧地来对她说:我们的社会是一部超常强大的机器,我只不过是卷进这部机器里的一颗石子,只能让它嘎嘎两声。但不要多久,我不是被它碾碎,就是被它磨光,要么干脆被它弹出去。
看来他要被磨光了,彭玉泽想。她对小穆说:好吧,我去找找小贝,他开了个书亭,也许有办法。
“校园诗人”小贝吗?小穆问。
是。活宝一个。不知变了多少职业了,总定不下心来。这一次做得比较长久,大概干得不错。
好,拜托。那就不谈这件事了。现在我们该听听你讲自己的事了,说说看,出了什么事了?小穆说。
彭玉泽忍不住又把赵一的事说一遍,忍不住又哭了一场。最后,她努力从泪流满面的脸上挤出一点笑来,故作轻松地说:其实我心里并不伤悲。我不知为什么要这样哭。
不,你知道。你感到矛盾。你可怜赵一,想给他更多安慰;但你又可怜自己,不愿牺牲更多。小穆冷静地说。
彭玉泽良久不语。十一
是的,我不愿意。彭玉泽对自己说,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归宿,石冷比赵一有趣得多。
但她还是害怕到石冷那里去,做夫妻和交朋友毕竟不同。把他当作朋友,她觉得他对她已经做得太多;可是要把他作为恋人,他就欠她太多大多了!
石冷说,她顾虑太多,他说他这一辈子就跌在那些顾虑上,现在他醒悟了,一定要作出这一生最后一次选择。
“我就是要为自己,为[ròu]体而活着!人活着是什么?一连串的感觉,幸福就是叫人快乐的感觉,我就要这样的感觉。”
那么我呢?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跟他作同样的选择?也是为了追求快乐的感觉?可是,他已经使我产生了那么多不快乐的感觉。我需要他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能下这样的决心呢?现在他要落了,也希望我落……
那天,石冷盛气凌人地把赵一吓走之后,他好得意。他说,看来赵一不敢再来了,他会想:彭玉泽的男朋友就应该像石冷这样的,我赵一不配。
她装作没听见,不想回答。她在心里对他说,我的朋友也许应该是你这样的,但你已经有妻子了。而赵一却愿意把自己完全奉献给我。我宁要一个完整而不完美的丈夫,不要半个完美的情人。
整个下午,石冷都在为她雕刻那两朵水仙,他要一朵雕成七瓣,像莲花;一朵雕成五瓣,像菊花。他的粗大的手并不灵巧,刻刀又大小,不时要从手里滑下来,她一次次拾起来递给他。他的手割破了,她叫他停下来,他不肯,把手用舌头舔舔,又刻起来。
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和他一样席地而坐。她听得到他的呼吸,很有力,很均匀的呼吸。她看着汗水从他脸上渗出来,使原本红润的脸变得更加红润了。她不知他为什么冬天坐着不动也出汗。
她看着他,好像已经看了几十年了。心里有一种踏实安全的感觉。她希望他不要走,永远这样陪着她。但是她不敢说,怕遭到拒绝。所以她只是不住地对他说,好了,别刻了。
石冷终于把水仙刻好养在盆里。那技巧实在叫人不敢恭维,所以他问她好不好看的时候,她回答:精神可嘉。两个人一起开怀大笑。
她说,我该烧饭给你吃了。
他说不饿。他让她和他并排坐在沙发上,他把地搂在怀里,问她这样是不是比吃饭好,她说是的。
电钟嘀嘀嗒嗒地走,太阳早就落了。
电钟嘀嘀嗒嗒地走,所有的电灯都开着。
电钟愈来愈响了,她不时地抬头看它。
我没有找旅馆。他看着钟说。
哎呀!她轻轻地叫一声。
我不走了。他说。他不再看钟,看她了。
那你住哪?她问,把眼睛离开他。
这里。他说,语气非常肯定。
她心慌起来,她犹豫了一会,猛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说:不行,你现在就得走。语气非常肯定。
他把她拉过来重新抱在怀里,她挣开了。
他问她;为什么?
她说:我要名与实的统一,灵与肉的统一。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又一次把她抱住,紧紧地不放。她在他怀里把他一步一步往门口推。他终于把她松开了,十分不高兴地说:真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女人,可敬而不可爱。
她顿时感到满腹委曲,回答说:我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不需要尊敬,但要人尊重。
他走了。什么告别的话都没说。她关上门听着他下楼的脚步,没有后悔也没有哭。但她一夜没合眼,想着他再也不会理她了,好像丢掉了一样最宝贵的东西。
几天以后她收到他从外地寄来的一封信,信上说,那天夜里他在马路上徘徊了一夜,浑身都淋濕了。如果这时有什么下贱的女人来勾引,他一定会跟她去。他说,我再也不会来找你了,除非我取得和你平等的权利。
那以后他果然不再来看她。她欣赏他意志坚强。
他们已经几年不见了,但信却常通。在信上,他称她为弟,她称他为兄。他们约定在他们都老了的时候在他的故乡新岸相聚。他说,新岸的田野是碧绿的,溪水是清澈的,人情是醇厚的。她想,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手拉手在田野和溪边散步,回忆他们遗留在高楼大厦里的爱情和岁月,很美。
现在,他不声不响把远影变成近景推到了她面前。她却好像对他的怨恨多于感激。她不断在心里问他: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我已经习惯了把你放在心的一个角落里,变成一个秘密。
她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怀疑世界推到她面前的一切。十二
赵一的母親在彭玉泽去探望后不几天就去世了。
赵一立即打电话通知了彭玉泽,把追悼会的地点和时间都告诉了她。他说厂领导对他母親的去世非常重视,要动员全厂工友参加追悼会,厂长和党委书记都要去。他问彭玉泽:你那天没事吧?大家都希望看看你。
我和大家有什么关系?彭玉泽脱口而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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