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说。她对赵一老是在他熟人和同事面前介绍自己愈来愈反感。一想那天在他家弄堂口的情形,她就脸发烧,她奇怪自己当时怎么受得了。她再也不愿意去见他的同事了。
赵一被她问得答不出话来,半晌才又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很忙,所以对他们说,你不一定能来……
彭玉泽又被他说得心软了下来,缓和了语气说:看情况吧。
赵一马上说:如果你能来,我母親的在天之灵也会感谢你的。
彭玉泽含糊地答应一声就放了电话,她觉得跟赵一交往,实在大吃力了。
去不去呢?彭玉泽又犹豫了起来。
开追悼会的那天早晨,赵一又打来电话了,他问要不要他来接她?
看样子是非去不可了,她懊恼地想。可是碰巧,刚放下电话,书亭的老板小贝来了。她约他已经好几天了,可是他却在这时突然而来,为她解了围,她非常高兴地接待他。
小员坐下来就叫忙,说对不起,来晚了。彭玉泽实在不喜欢他的吹。一个小小的书亭能忙到哪里去?他好像看出了彭玉泽在想些什么,马上解释说,不要看不起我的书亭啊,了解市场,寻找货源,联系作者和读者,里里外外只有我一个人……
女朋友没一起来?彭玉泽问,她不想听他的生意经。
他是韩启大学同班同学,可惜他只读了一年就退学了。他读不下理工科。退学以后,他去考文科,考分很高,但没有一所文科学校肯收他,因为他形象太差。
从此他成了社会流浪儿。他从一间大学流浪到一间大学,写诗交友,出卖自己油印的诗集,自称“校园诗人”。他第一次来看彭玉泽就带了他的诗集和女友,他说,第一次来拜访您,所带财富不菲,双美呀。他对自己的诗和女友都自负得很。
彭玉泽读了他的诗。他确有才华,不过他的才华像他的身躯,有些病态。她觉得有一种他的身躯和灵魂都容纳不下的东西,在他的诗里流蕩,随时都可能冲破藩篱,泛滥成灾,造成毁灭。所以她对他说:我看你的女友比你的诗更美。你真好福气,韩启到现在还没有女友呢。
你对韩启恐怕不够了解。不过要为朋友保密,我不说他的事。我找到这位女友确是福气,不过我没有骗她,是她自己崇拜我,一定要跟我要好。
你要好好对她。彭玉泽指着那位美丽的少女说。
少女实在是少有的美丽。只有十八岁。高中刚毕业。她的父母很放心地请他帮她补习功课,没想到她被他迷住了。打骂都不能使她改变,她从家里跑了出来。
我会对她好的。我现在一切都是为了她。他说。
要永远对她好啊,不要伤害了她的纯真。彭玉泽说。
你对我好像不放心?他问。
我不想这么说。彭玉泽说,犹豫地看着女孩。
不,我希望你有话直说,我很愿意听人家说我的坏话。我认为天下最可恶的人,就是叫人说不出好处和坏处的人。他说。
彭玉泽又看看那美丽的少女,还是有点犹豫。
他催促她:你不用担心她,我要她看透我,看透以后的爱,才是真正的爱。
彭玉泽不再犹豫,她说,你是一朵不定形的云,变化无常,你可以成为很好的人,也可以成为很坏的人。你心里有一股不平之气,因为你受到自然和人类双重不公平的对待。你有报复心理。而你又缺少节制和平衡的能力……
他鼓起掌来,说:精彩!精彩!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彭师。但是,我将努力作个大好人,以报答我的美人。说着,他搂了搂女友的肩头。女友脸红红地笑着。
她把我甩了。现在,刚落了座的小贝说。
彭玉泽心里竟有一种轻松的感觉。但还是装作同情地问,为什么?
是我不好,把她当作商品卖了。小贝坦率地说。
他说那一次带女友去一所大学参加舞会,他只能一旁坐着,看女友被人搂着跳。一位相当漂亮的女生来请他跳舞,他自嘲地说,小姐,只看见我的上半身,满漂亮,是不是?可是你知道我腿有多长?没有你腿一半长。小姐,要不要我站起来给你看看?女生被他吓跑了。他恨不得找个地裂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女友跑来对他说,他的一位朋友和她跳舞时非礼了,在她身上乱摸。
我还能坐住吗?我马上带女友找到那个朋友,拉他和我们一起出去。我本该找个地方和女友一起把那小子狠揍一顿,可是我突然想起我们正缺少开书亭的资金,我决定敲他一笔钱,于是,我把他领进了一间咖啡馆……
他问朋友想公了还是私了。
朋友问公了如何私了如何。
他说公了,搞到你学校,叫你当不成学生会主席,毕业分不到好工作;私了,你拿一千块钱来,并且保证以后再也不来碰她。他刚说完这段话,女友就跑了,他以为她去上厕所,没想到她再也不肯回来了。
小贝笑嘻嘻地说着自己的故事,彭玉泽却明白了他为了什么对书亭这么特别上心。这是他做的第一笔人生交易,损失太大了。说不清是由于厌恶还是同情,她故意对这件事不作任何评论,直接地对他说:我想托你买一部《金瓶梅》,不要删节本。
哦,难呀!国内没有,只能从香港弄。他说。
没办法就算了,彭玉泽说。
你彭先生要,我是无论如何要想办法的。不过如果你有什么畅销书交我出版,那就容易得多。
你还经营出版社?彭玉泽问。
彭先生糊涂了,社会主义社会怎么有私人出版社?我们是暗中交易,我从国营出版社买书号,赚了钱跟他们分成。他说。
我写不出你需要的书。彭玉泽说。
彭先生误会了我们这样的人。我们也卖严肃文学作品。而且有时候我们比国营出版社更“严肃”,我们可以躲过官方检查。小贝说。
彭玉泽摇摇头说,算了,《金瓶梅》不买了。
小贝笑笑,说彭先生还是这么清高,不敢和个体户为伍。
彭玉泽连忙笑着说,不敢清高。只是觉得自己的作品和那些风流艳丽的书摆在一起,太寒碜了。
小贝问:谁寒碜?
彭玉泽:当然是我了。十三
赵一对彭玉泽没有去参加母親的追悼会非常遗憾。他为彭玉泽准备了一个特大的花圈,和自己的那一个并排放在母親的遗像下。他看见母親在俯视着他们的花圈,在笑。
其实他是料定彭玉泽不会去的。彭玉泽对他只有同情,他不是不明白。但是他觉得即使是同情,他得到的也太少太少,何况是彭玉泽这样女性的同情呢。为了这样的同情,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而且,他心里总有一个遥远的高贵的影子,那是过去的自己。他觉得只有彭玉泽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那个过去的他。大学时期女同学们看他的眼光,他至今还记得,他是女孩心目中的王子啊。现在,他要的只是她们残留的同情,这还过分?
全厂的工友都来了,多半是想来看看彭玉泽。他只是厂里的一个普通工人,没有这么大的面子。厂长书记也来了,因为他们听说彭玉泽是个有名的作家,可能会给这个追悼会写篇报导,给他们厂一个露名的机会。这样的小厂,记者是从不光顾的。
彭玉泽却没来。赵一不得不向与会者解释彭玉泽不能来的原因,太忙。他听到有女工对彭玉泽抱怨,再忙,也不该不来,什么关系吗!他觉得这样有点对不起彭玉泽,可是谁叫你不来呢。
为宣传报道把厂里的人马都动员出来了,摄影的,录音的,广播的,大家都对赵一有埋怨的颜色。赵一说,一切照常,我会把所有的资料送到彭玉泽家里,她一定会写出文章来。
追悼会开始。哀乐起。厂长念悼词。一切如仪。悼词是赵一写的,很长,他把母親一生的酸甜苦辣都写了进去。厂长念出感情来了,许多女工都掉了泪。
赵一一张张脸看过去,在心里默默数着流泪的人数,一,二,三,四,五,超过百分之六十了,他情不自禁地拉开嘴角笑了笑,在心里对媽说:媽!你应该安息了。他朝媽的遗像看了一眼,她老人家好像一点也不高兴,对他说,孩子,别骗我,别骗我……他不等媽把话说完,就哇的一声哭了!他恨不得把心肝肺腑都从胸里吐出来奉献在母親的灵前,对她说:媽!儿子对不起你……他跪倒在母親的遗体前……
追悼会结束之后,赵一没有回家,他不敢回家了。现在那个家什么也没有了。他直接来到彭玉泽家里。
彭玉泽怀着歉意接待了他,不等他坐下,她就忙着对他说刚才来了谁,谈了些什么。赵一说,你不必解释,我也不希望你去,怕你过分悲伤,伤了身体。我把追悼会的情况都录下来了。你听听吧。
不等彭玉泽回答,赵一就打开了录音机。
彭玉泽听不得哀乐,恳求说:磁带留下来,我自己听好吗?
不长。赵一说,他不肯把录音机关上。
叫彭玉泽奇怪,录音机里首先响起的不是哀乐,而是一个尖利的女声,以显然做作的调子念道:现在广播本厂通讯,我厂精神文明建设的一支凯歌……记赵一同志母親逝世的前前后后……
这是干什么?彭玉泽问。
赵一说:这是我厂领导叫我写的,想请你修改一下,投到报社会。
彭玉泽不说话,刚才的满怀歉意消失了。
自从赵一同志的母親病重以来,我厂前往医院探望的,共有295人次,其中,男181人,女……厂长书记也非常关心……
彭玉泽实在忍不住了,站起来关上录音机。她用一种十分冷淡而陌生的目光打量着赵一,问他:厂长书记说什么时候给你房子了吗?
赵一慌了,他说,我不好意思趁母親去世的时候提自己的要求
你被骗得还不够?你要这种空洞的关心于什么?你知道不知道,没有房子你不可能找到女人?你人出了监狱,头脑为什么不跟着出来?彭玉泽没有想到她今天会对赵一说这些,她原是要好好安慰他的。
赵一先是吃惊地看着她,渐渐地他脸色惨白地低下了头。他把脸埋在手里很久很久才重新抬起头来,接着又慢慢地抬起身子,从录音机里取出磁带放好,提起录音机向门口走去……
彭玉泽马上清醒过来,拉住他说:对不起,我说重了。你留下来吃饭吧!现在你能到哪里去呢?
赵一坚决地摇着头说,你说得都对,我不傻。我今天来是想对你说,我决定出国了。我叔叔要我去,因为有母親,一直下不了决心,现在母親不在了……
听他这样说,彭玉泽立即恢复了矜持,她说:那很好。你走的时候,如果我还没走的话,我为你送行。
你要到哪里去?赵一问。
我要结婚。彭玉泽说。
赵一说了声“很好”。走了。
彭玉泽关上门,深深地叹了口气对自己说:算了!别惹这些麻烦了。决定了,到新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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