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为了不再碰到他,她把身体紧靠着窗口,两手揷在衣袋里。
那盏孤灯移到了她的心头。她嘲笑地对自己说:你,一个中国女人,是不该有一丝一毫浪漫情怀的。你戴着紧箍咒,不该脱下,也不能脱下。你要记住,所有向你微笑的外国人,都可能是你的敌人。你千万不能忘记……
同胞一直陪她坐到了旅途终点,不过她和他再无话说。
在机场和洋人告别的时候,洋人在她的头顶轻轻拍了几下,说:中国女人,热情,冷漠。
她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失落和遗憾的情绪悄悄地爬上心头。她不知自己是在同胞的帮助下跳过了一个陷阶,还是被同胞剥夺了一次心灵的自由。后来她到了那个洋人居住的城市,一直默默地寻找,她希望能碰到他,再体验一次在那不知属于哪个国家的上空,在那无边的黑夜里,所体验到的解除了一切枷锁的感觉。可是她没有碰到……
现在,身边这个年轻的女人自然不会引起她任何浪漫的感觉。不过,即使是那个外国男人再坐在她身旁,她也不会再多看他一眼了。此刻,心中的浪漫和柔情已经蕩然无存,留下的只有对安全的渴望。对眼前的这个女人,她是绝对不会相信的。她要牢牢地戴着安全面罩。
去美国干什么?年轻女人问。
探親。她回答。
还回来吗?年轻女人问。
当然回来。她回答。
这种时候能批准你出来真不容易。年轻女人说。
是的。不过大概因为我太普通了。我这几个月一直住在乡下。她说。
年轻女人对她笑笑,不再说什么。她也笑笑,什么也不再说。二
彭玉泽自新岸回来之后,过得比在新岸还要无聊。正是春暖花开的日子,本应心情舒畅,呼朋唤友郊外踏青,一洗严冬的寒气。可是现在,所有的人都像松了发条的闹钟,停摆了。大家都好像在等待什么,等待什么呢?春雨,下一场大雨、透雨,冲一冲漫天漫地钻心蚀肺的霉气、闷气,就是不出太阳,人也会好受得多。
天上布满了乌云,就是不知道哪一块先变成暴雨。
彭玉泽现在除了每周教几个钟点的课以外,什么也不做。教课也没原来的那种乐趣了,学生们心情焦躁,不愿好好听课。
我如今真是“贤人”了。她对朋友们诉着“苦”说。
闷在家里觉得无聊,找个地方消遣去!朋友们劝她。真的,应该消遣。可是到哪里去,又找谁一起去呢?韩老大夫婦爱打麻将,她偶尔也去凑个热闹,一面搓麻将一面发牢騒,半天下来,准能把心里每一条皱折都熨平了。牌友们几乎个个是老庄的信徒:无为就是好,你为无所作为而发愁?多余。现在谁有所作为?叫你当总理,你又能干什么?孤独?现代人有几个不孤独的?人变得越来越自私无耻,你不想同流合污,就只能孤独。想成家?别傻了!现在的世界还有爱情那玩艺儿?三岁小孩才相信呢。你问这些是什么哲学?能叫你不忧不愁就是有用的哲学。
可惜,韩老大的家太远了,乘公交车足足要两小时。车上的那个挤,和踩、和打、和骂,都叫人害怕。不去。
家离得近而又能像朋友一样谈心的,只有吴青青了。和吴青青谈不出多少深刻的东西,但一起取笑男人,也是一种有益健康的消遣。不知她在不在家。她可是个云游四海的角色。
哎呀!好久不见了。你到哪里去了?个人问题有什么新进展?我有新闻啊,要不要我现在对你说?吴青青接到电话就叽叽呱呱的说个不停。彭玉泽的情绪马上被调动起来,她不住问道:什么新闻?是不是做生意发了财?公司保住了。
别提生意!我的公司马上就要破产了。我说的是“爱情”,哈哈!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老头,非常有趣,哎,要不要听啊?吴青青还卖关子。
当然要听啊!快说,彭玉泽也叫嚷着。
你来吧,面对面说更有趣。吴青青说。
不,先说个大概,要不我不去。彭玉泽也卖起关子。
好吧,吴青青说,不过先说明白,不许外传。
这个当然。彭玉泽答应着。
我和他在江边约会。一见面,我的天!吓了我一大跳。他满脸的高压电线,横七竖八。这么老的老头,我要他干什么?我真想扭头就走。可是不等我作出决定,人家就把我的手紧紧抓住了,说:小吴同志,你来了,我太高兴了!来,握握手,握握手。我的手都被他握红了。我不得不说两句客气话,他也不问我是真心还是假意,又把我的手抓住使劲地捏,说,听你说这些话,我太高兴了。来,握握手,握握手。我挣出手来甩了半天,才恢复了知觉。我不得不和他说再见了。想不到他又来了,这一回把我的两只手都抓在手里说:见到你我太高兴了,来!握握手,握握手!如此这般,我的手不知被他握死了多少细胞。怎么样?好笑不好笑?来吧?
彭玉泽早笑痛了肚子,连连叫道:去,去,马上就去。来,握握手,握握手。
慢!我们去跳舞好不好?现在有老人场,又有点心。我马上去买票。吴青青在电话里大声叫道。
好!彭玉泽爽快地答应了。吴青青这样的朋友真不错,什么时候都能给你一点乐呵。三
吴青青和彭玉泽同岁,但看上去比彭玉泽年轻一些。她眉目清秀,皮肤白皙,打扮起来又有几分洋气。她一在舞厅出现,就吸引了许多双老人的眼睛,那些眼睛一直跟着她,直到她和彭玉泽在一张茶桌上坐下来。
彭玉泽说,这回我可沾了你的光。那些目光虽然不像年轻人的明亮,却也是热烘烘的。
吴青青一面叫点心一面说,人不是都喜欢怀旧吗?什么是怀旧?用我们演员的话说,就是找回逝去的感觉。在这里你是不是有点“想当年”的感觉?是不是记起了当初被男同学包围的滋味?
是,不过要有一点想象力。第一,要把我们和他们脸上的皱纹全都抹掉。第二,要把我想象成为你,因为我不曾有过被男同学包围的感觉。彭玉泽笑着说。
灯光不是够暗的?人们脸上的皱纹你还能还看得到?你把自己装得那么单纯吧,你的情况我还不了解?怎么样,现在有什么苗头?我天天等你的好消息。吴青青说。
彭玉泽制止说:别在这里问这个问题好不好?回家跟你说。
吴青青不问了,彭玉泽的头脑却跑了,跑到石冷那里。她感到奇怪,在新岸,她盼回家,可是回来了,她又要时刻想起石冷,想起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好像非常想念他。
临别的时候,石冷把她送了一程又一程,叮咛又叮咛:如今是多事之秋,到处都露出乱世的征兆,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你千万不可粗心大意。一有风吹草动,你就到新岸来,这里是你可靠的后方……
想到石冷这些话,彭玉泽就很感动。我有了后方!“四无世界”变成“三无世界”了!她真想依了他,离职。
听!迪斯科!我们赶快下去露一手,舞伴就会找上门来。吴青青推推彭玉泽,自己先跳了起来。彭玉泽只好跟下去。
吴青青的迪斯科跳得活像非洲人,彭玉泽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东方的韵味。她们俩一搭一档一唱一和,把整个舞厅都转遍了。果然,一曲跳完,邀请者蜂拥而来,吴青青咬着彭玉泽的耳朵说:碰上不喜欢的,踩他的脚!
哎呀!青青同志!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来,握握手,握握手。
正当彭玉泽和吴青青各自找好舞伴,准备走下舞池的时候,一个老头伸着手向她们冲过来,粗鲁地揷在吴青青和她的舞伴中间,并一把抓住吴青青的手。
吴青青用力把手挣出来,又用力甩了甩说:我今天怎么这么晦气?出门时忘记锁门了,不要碰上小偷啊!
彭玉泽马上会意,说:快回去看看吧。如今小偷可多了。
正好,我想登门拜访你呢!老头不识相地说。
吴青青连忙摇手,说不行不行,我家里从来不请陌生客人去。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熟人都靠不住,何况陌生人?
那好,我们以后别处见。再见!来,握握手,握握手。老头说。
吴青青两只手都揷在衣袋里,看着老头的手悬在半空没着没落。彭玉泽过意不去,自己伸出手来,把那只悬空的手握了握,说声再见。
吴青青潇洒地一笑,对彭玉泽说:走吧,回家我给你炖猪脚吃。
彭玉泽笑笑跟她走了出来。她说,你真是一点面子也不讲啊!老头叫你弄得怪可怜的。
现在还讲什么面子?我们可怜人家,谁可怜我们啊!吴青青说。
可是你当初不该答应跟他见面,我看他好像神经有点毛病。彭玉泽说。
这年头有几个神经正常的人?既然大家都是疯子,就不用讲什么面子不面子。我答应跟他见面,是因为他海外有关系。我想出国,我再也不能忍受这样的生活了。我想哪怕是八十岁的老头,只要能带我出国,我也要去试试。谁想到他这样叫人恶心。吴青青恨恨地说。
出国,孩子呢,不要了?彭玉泽问。
伤心的事,莫提起。吴青青说。口气虽然轻松,眼睛却潮了。
好吧,不提。彭玉泽说。
吴青青有一个女儿,离婚时判给了男方。男人为了折磨她,不让孩子和她见面。现在孩子读了中学,吴青青到学校去看她,她根本不认这个媽媽。为这事,吴青青打过多少官司了,都没有用,托彭玉泽去说服她女儿,也没结果。
家里不是真有猪脚吧?彭玉泽问。
不是留在舞场啦?吴青青才隂沉的脸又舒展开来。
彭玉泽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这人真损。那我们就下馆子去吧?我请客。
不,我家里还有一瓶洋酒,我们把它喝掉。吴青青说。
吴青青是个能干的女人,不到半小时,饭菜齐全,而且很像样子。两个女人毫无顾忌地对饮起来。
喝了几杯酒的女人说话更无顾忌。吴青青说,她离了男人不能活。我没断过男人,你信不信?她问彭玉泽。
彭玉泽说,当然信。
于是吴青青一个个地讲起了那些男人。过去在她嘴里,没有一个男人是好的,这一次却有了例外——
他几次对我说,别做生意了,好好享受一下生活吧!我说,不做生意吃什么?他说,哎呀!你这样的人还没人养活?我养你。可惜那时我舍不得自己的公司。现在我的公司面临绝境,他一定不知道,我也不想麻烦他,不然的话,拿出几十万来挽救我的公司,对他真是轻而易举。
彭玉泽对吴青青的话总是将信将疑,不过现在她却希望真有这样一位大公司的经理。她劝吴青青,真是这样的话,你不如把公司转让给他,免受破产的威胁。
不料吴青青叹一口气说:那是我编的故事,你还真信了!亏你还是作家呢!算了不说我的倒霉事了!你怎么样?生活有没有变化的可能?
彭玉泽说,我也许会结婚,隐居乡下,再也不出面了。
小说呢?
不写了。
教授呢?
不当了。
那男人是干什么的?
作家。
吴青青哈哈大笑,说:我会编故事,你比我还会编。我才不相信现在还有要隐居的作家。
真的,我们害怕现在的世界。彭玉泽说。
吴青青这才认真起来,她说,你也许不是骗我。你们这样理想主义者是最容易消沉的,不像我这样的现实主义者。我压根儿就没有相信过任何关于真啊善啊美啊的神话,所以不论我碰到什么倒霉事,我只会生气不会绝望。我想,我倒霉说明我坏得还不够,以后我要学得更坏。你能不能学学我?你以前好傻,还要宣传爱国主义!算了吧玉泽!这个国家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我们对她应是能靠就靠,不能靠就逃。逃到外国去,逃到男人怀抱里去。
你醉了。彭玉泽说。
我没醉。不信你看我以后是不是照我今天说的去做。吴青青说。四
醉生梦死,不过如此。
彭玉泽和吴青青跳舞跳出了瘾,现在是一到周末就去,风雨无阻。她真后悔,为什么早几年不这样生活呢?可以省去多少烦恼。她写信给石冷,说新岸的生活方式应该略加改造,两个人四目相对享受孤独是自虐。要想一些开心的办法,比如定期邀请朋友旅行,或到乡下来相聚。总之,要有一个可以交流又没有利害冲突的小社会。石冷回信表示赞成,但又说,即使只有几个人,冲突也还会有的,要是有另一个男人喜欢上了你,而你又讨厌他的话,我一定要把他赶走。但是决斗的事不会发生……
今天又是周末,她从上午就开始考虑穿什么衣服了。吴青青叫她下午先到她家,吃了晚饭再一起跳舞去。
午饭后,彭玉泽就收拾停当准备出门了。早是早了一点,但她想逛逛商店,石冷的生日就要到了,要给他买样生日礼品。为此,她特地约了车教授的老婆张彩凤,她是购物能手。
可是她刚开门就撞上了小穆。他两眼红红的好像刚刚哭过。他看彭玉泽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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