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了件紫红色丝绒长裙,还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灰色的长风衣拿在手里,不无讽刺地说:我看你现在过得不坏啊!到哪里去?
和人约好了,晚上跳舞去。你有事吗?彭玉泽说,没有请小穆屋里坐的意思。
让我进屋说,好吗?出了大事了。小穆说。
彭玉泽只得退回屋里。
果然出了大事:一个重要的男人去世了。中国改革的风标降落了。
我认为中国将进入一个新的历史时期,中国的前途如何在此一搏。你不打算干些什么吗?小穆说话的时候,两眼一直盯着彭玉泽的裙子,好像裙子上有什么肮脏的东西。
我会给死者的親属打个电报,表明我的哀思。彭玉泽说。
就这些?大家都把你看作精英分子呢。小穆说。
我算什么精英?我不过是一个被打败了的弱女子。彭玉泽说。
以弱者自居了。这是中国知识分子最好的自我保护。小穆说。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教训我?彭玉泽问,心中莫名烦躁。
我早就看出,你们这一代知识分子勇于思而怯于行。不过我一直把你当做例外……小穆说。
彭玉泽没有辩解,也不想辩解。她不须小穆帮助,自己就能从自己的灵魂里揪出一个“怯”字来。但是她无力与这个“怯”字抗争,她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理想主义的时代早已过去,她也过了理想主义的年龄。她已经完全懂得,利害是支配人类行动的第一原则,其次才是公理和正义。没有文化的人毫不掩饰自己的行为动机,有文化的人却要千方百计地加以掩饰,如此而已。
彭玉泽现在愿意向她的批判者投降了,是的,世界上没有纯粹的人。“人”是由流氓、骗子、和傻瓜组成的。流氓用武力征服世界,骗子用智慧和流氓分庭抗礼,傻瓜便只有受压受骗的份儿。她自认是介于骗子和傻瓜之间的人物,而且她的傻和骗都不属于一流。一流的骗子不但能骗别人还能骗自己。她不行,常有自责和痛苦;受压受骗而不觉其苦,就是上等傻瓜,她也不能,常感到被压迫和被欺骗的痛苦。她现在没有别的出路,要么完全变成傻瓜,要么完全变成骗子,她选择前者……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小穆盯住她问。她不答。
你前一阵到底到哪里去了?小穆又问。她还是不答。
小穆站起来走了。他说,好了,不能耽误你跳舞。
小穆一出门,彭玉泽就换下了身上的衣服,洗去脸上的脂粉,打电话告诉吴青青,不去跳舞了。
谁死谁活和你有什么关系?吴青青在电话里问。
彭玉泽不想回答,挂上了电话。
是的,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彭玉泽这样问着自己的时候,眼泪却不知不觉流下来。她想起这十年自己走过的崎岖的道路,她从昏睡中醒来,发现自己,努力找回自己的路。追求中会有许多挫折,这她早有准备,可是她想不到许多障碍是她引以为同类的人为她设置的。她为此而心灰意冷。可是,现在这个曾经声势显赫的人物也未能逃脱这样的命运,使她在不公平之中又发现了某种公平。古老的中国为不安现状者安排的下场都一样,不会因人物的地位不同而有本质的区别……
这个精力旺盛的人物,永远像个年轻人一样到处奔跑,讲起话来两手在头顶上大幅度地摆动,五个指头叉得很开。他走路时的脚步跨得很大,大到超过了他的身高,所以,他的身体总是向前倾着,好像背后有人推着他。他赢得了大多数中国人的喜爱,不是因为他曾经为中国带来什么,而是因为他想为中国带来什么。他和成千上万醒过来的中国人一样,想使中国和中国人从幽灵的桎梏里解放出来。
彭玉泽能够感觉得到他死前的那种难言的痛苦,因为红在他心中的那块石头,同样鲠在她和许多知识分子的心里。他们气闷。愤怒,而又无能为力。她希望用麻木化解这种苦闷,可是现在这块石头却又向她压过来,叫她难以呼吸……
嗷——她大声嚎叫着扑倒在沙发上,止不住泪如雨下。
啊——下雨吧!大雨!透雨!把心里的石头冲走,把一切污浊都冲洗干净……
彭玉泽放声哭了起来。五
彭玉泽,彭玉泽!你开开门呀!门外有人敲门,大声叫。
彭玉泽死了,不要来叫她了!彭玉泽在门里同样大声地回应,就是不开门。
我是彩凤呀!我们不是约好一起上街的?我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我不能去了。门外的人说。
我也不能去了,那你就请回吧。彭玉泽仍然不打算开门,她现在不想见人,也不想说话。
可是张彩凤不走,说有要紧事和彭玉泽商量。
彭玉泽只得把门打开了。
张彩凤进了门朝沙发上一坐,未开口,先流泪。
彭玉泽觉得奇怪,这位大嫂为何也关心起国事来?
我没有心思上街了,我心里难过。张彩凤说着,把一本文学杂志交给彭玉泽,要她看里面的一首诗。
彭玉泽用眼瞄了瞄,是时下流行的情诗,作者杨柳。她立即把杂志还给张彩凤说:我对这类东西不感兴趣。
张彩凤一定要她看,说你看了自然会有兴趣的。
彭玉泽看那诗:
你像一阵狂风压倒小草似的向我扑来。
我把你推开说:别
你的头垂下来,眼睛转向大海
海浪冲击着我的胸怀
我把两臂向你张开
親爱的,你要,我就给……
下面是狂风劲吹,小草起伏;小草[shēnyín],狂风喘息。
彭玉泽忍不住笑了笑,对张彩凤说:我不明白,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你看写得好不好?张彩凤问。
彭玉泽说,真难为这位可爱的女诗人了,比起那些地摊文学,这首诗还算含蓄。怎么,你对这个有兴趣?
我没有兴趣行吗?你猜那“狂风”是谁?是我们的老车啊!张彩凤刚才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虽然脸上还被刚才的眼泪弄得紧绷绷地难受,彭玉泽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了。我的天啊!车教授是“狂风”?身高一米六,体重八十斤。只是瘦点也罢了,两只眼珠还金鱼似的突出,胆小的人见了都害怕,哪会有女性做他的“小草”?他的第一任妻子就是不堪与他朝夕相对要求离婚的,更有人说他根本没有作丈夫的能力。尽管这后一种说法已被他和张彩凤生下一双女儿而打破,但他不是一个讨女性喜欢的男人,这一点却为男女两性所公认。
彩凤,我怀疑你提前进入了更年期。彭玉泽笑够了说。
我?你忘了我才多大年纪?四十岁就进入更年期?你是看到我瘦了,是吧?我是被他气的!张彩凤说。
我以为你在减肥。你不是要去学跳舞吗?彭玉泽说。
我为什么要学跳舞?你最好去问问你那位老同学。一天到晚说我大胖,叫我减肥。今天说冬泳有效,明天又说跳舞最好。我只好听他了。张彩凤说。
那不正好?夫唱婦随嘛。彭玉泽说。
起先我也这样想啊,所以他叫我干啥就干啥。谁想到他这是耍隂谋诡计啊!他是故意做给人家看,看老车跟他老婆多要好!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他跟杨柳鬼混了。你不知他现在有多花啊,他那点工资全花在他一个人身上了,你去问问他今年做了多少新衣服?张彩凤说。
别乱猜了。老车认识不认识这个杨柳,我都怀疑。彭玉泽说。
怎么不认识?他们的来往书信都被我抓到了,他写了认罪书我才还给他的。张彩凤说。
你够威风啊,还叫人家写认罪书。彭玉泽笑着说。
张彩凤自己也笑了。她从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从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彭玉泽说,你自己看。
彭玉泽接过来一看,果然是车教授的笔迹,上写着:
认罪书
彩凤吾妻: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不给杨柳写信了。我和她的不正当男女关系要一刀两断。口说无凭,立此为证。
彭玉泽说,写得这么没有文采,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这几个字是后加上去的,一定是你逼他写的。
张彩凤得意地说:那当然。你没见他当时害怕的样子。那时候,我叫他跪下,他不敢站着。我说,既然这么害怕,为什么要做呢?
结果如何?你把他制服了?彭玉泽问。
他还是他,我还是我。张彩凤说,显得无限懊恼。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还叫他写一份认罪书?彭玉泽问。
不啦。我要改变一下策略。上次他不叫我对人说,我真的没说,这一次我不听他的了。我先让你知道,你去劝劝他,就说我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要是不听,哼!他别想竞选系主任了!我非告到校领导那里不可。张彩凤说。
好吧。我去劝他。不过,我希望你不要告到学校,那样你们的关系就无法修复了。彭玉泽说,她希望张彩凤快走。
张彩凤说,我看你劝了他之后他怎么说。你一定要说得厉害点,叫他害怕。他有点怕你。
好,我一定把他吓个半死。你回家烧饭去吧,我还有事。彭玉泽像哄孩子似的哄着张彩凤。
张彩凤一面往外走一面说,我刚才在门外听见你一个人在屋里啊啊啊——的,是干什么?
叹气。彭玉泽说。
张彩凤停住脚步,关切地问,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吗?
彭玉泽连连摆手,说:没有。
张彩凤叹了一口气,说:我有时候想想你,也怪可怜的。别多管闲事了。有空,还是管管你自己。前一阵你到外地去,大家都以为你去结婚了,想不到你又是一个人回来了。
彭玉泽拍拍她的肩膀说:别操心,快了!
张彩凤这才放心离去,留下一连串的“好”。
彭玉泽在写字台前坐下来,打开日记本,写了当天的日记:
壮志未酬身先死,怎不叫人泪沾襟?
风雨慾来,何去何从?六
彭玉泽坐在家里考虑着自己。
石冷连夜打来电话,叫她马上到新岸,说他病了。不知道是真是假。他完全可能为了让她离开是非之地而称病。现在,他是“化外”之人了,希望她也马上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可是这对她来说,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不能抵御苗青林的誘惑。
离开新岸的时候,苗青林对她发出邀请,叫她到煤矿去看他,他正在矿上做临时工。
我天天想,你会不会在一群满脸煤灰的工人里认出我来?回答十分肯定。我相信你会认出我来,一定会的。我们已经是多年的老朋友了,而且有多少朋友能像我们这样坦诚地交谈呢?当然,现在我对你的信任超过了你对我,但是我相信只要我们见了面,这个差别就永远不再存在……
苗青林信里的这段话使她动心,她真想见到他,和他一起走进另一个世界。可是她曾向石冷保证,不见苗青林。
火车路过煤矿时,她不由自主地从卧铺走下来,走到窗口。但她还是决定:不下车。她害怕失望,更害怕誘惑。但是她希望能在车上与他偶然邂逅,那就不是人择而是天意了。天意不可违背。于是她注意每一张上车人的脸,特别是抹着煤灰的脸。她发现每一张脸都十分相像,没有一张能给她一点熟悉或惊异的感觉,她不得不失望地重新在卧铺上躺下来。
这说明我们无缘相见,她在心里对苗青林说,也藉以安慰自己。石冷说得对,有什么理由相信他对她讲的都是真话呢?他说他对她十分理解,可是,在今天的世界上谁能理解谁?她和石冷已经交往十年,又躺到一张床上,还是若即若离呢。
你说你最能理解我,
我却早已不需要别人的理解。
误会和曲解为我结成了五彩戏装,
穿着它我也能走街串巷。
你说你心里怀着不死的信念,
我却早已不相信这个美丽的童话了。
我知道有不死的谎言,
不死的欺骗,
不死的掠夺,
不死的荒诞;
却不知道什么叫——不死的信念。
信念会不死吗?
你说:
你不会把它擎在手里当作旗号?
你不会把它抹在嘴上当作chún膏?
你不会把它作为美味奉上餐桌?
你不会把它变成垃圾抛在荒郊?
市面上新开了许多交易市场,
你不会带上她向买主炫耀?
这样想着,她更不觉不见苗青林有什么遗憾了。回来之后,她也没有向他作任何解释,不想见就是不想见,有什么可解释的呢?可是现在这种时候,她却不断地想起苗青林来,她觉得苗青林正走在游行队伍里向她招手。
去?还是不去?七
我早该成家了。
父母眼看着后代凋零,整天唉声叹气。今天请来了姑姑,劝我去看东村的那个寡婦,说她有一个现成的儿子,可以省掉我不少力气。
寡婦名叫喜鹊,我爱的却是乌鸦。
但是我拗不过长辈,只好去,带着祖宗传下来的聘礼,一对古董茶杯。
父親一遍又一遍叮咛说:一定要向女方说明,这茶杯虽然没有多大用处,却是个值钱物。叫她千万不能卖呵!卖了对不起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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