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
我觉得好笑,问父親,不能用又不能卖的东西,要它何用?
父親庄严地回答:睹物思人,纪念祖宗,一代一代传下去。
我和姑姑一起朝东村去,我所钟爱的乌鸦一直在我头顶上盘旋,呱呱地叫。我在心里对它说:乌鸦,你把我包袱里的古董弄碎吧,这样我就娶不成喜鹊了。
姑姑从地上拾起一块土坷垃,朝乌鸦砸过去,说它是不祥之物,跟着我们,我们就有晦气。
我对姑姑说,没有乌鸦陪伴我就不去了。
姑姑说我怪,但是她怕我不去,也只得依着我。姑姑说:乌鸦飞远了,你能把它叫回来?
我说我能,于是我唱起《乌鸦之歌》:
乌鸦嘎,乌鸦叫,
乌鸦嘴里起白泡。
没人看,没人瞧,
乌鸦死了一堆毛。
姑姑说:这歌!叫人直打冷噤。
我说你看,乌鸦飞回来了。
姑姑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我又对乌鸦唱起《青林之歌》:
日有隂,月有晕,
青树林里有座坟。
枝也注,叶也吟,
青林呼唤乌鸦魂。
乌鸦嘎嘎地应和着我,在我头顶盘旋,翅膀快擦着我的头顶了,我心里十分快活。可是,姑姑说:快闭嘴吧,喜鹊站在家门口等着我们呢!
喜鹊相貌不错,小男孩也很可爱,我一看见他们就嘻嘻地笑。
喜鹊也笑。
小男孩也笑。
姑姑笑得合不拢嘴,不住地说:缘分啊!
我恭恭敬敬地对喜鹊说,家里穷,没什么东西给你作聘礼,只有祖宗传下来的一对茶杯。这玩意儿,不能吃,不好看,又不能用。我一面说,一面解包袱。
见喜鹊两眼紧盯着我的手,我故意慢慢地解。
值钱就好。喜鹊说。
值两个钱,但是我父親说了,不许你卖,将来还要带回我们苗家来,一代一代传下去,下面正好传给他,现在他只是你的儿子,将来也是我的儿子了。就像我,也是我媽带到苗家的拖油瓶,苗家的种越来越不纯了,我父親却还要纪念祖宗!
姑姑拉拉我的衣襟。我说好,我长话短说。总而言之一句话,你从我这里除了祖宗留下的一点纪念之外,什么也得不到!要是你看中我的祖宗,就嫁到我家来,不然,我劝你远走高飞。
我先看看那到底是啥宝贝。喜鹊说。
我终于解开了包袱。喜鹊恨不得把头钻进包袱皮里。
果然像我所希望的,茶杯变成一堆碎瓷片了。
喜鹊满脸怒气。姑姑满脸怨气。我笑眯眯地在心里对乌鸦说了许多声感谢。
親事自然吹了。父親把我大骂了一顿,他说,你看不中寡婦倒罢了,不该打碎祖传的瓷器。没有了这个东西,你真要一辈子打光棍了。
我说,我娶乌鸦。
乌鸦?一天到晚对人报告不吉利的消息,我们家容不下它!父親说。
我走,我离开这个家,我喜欢听不吉利的话。我说。
父親骂我不孝。我还是走了,去追赶我的乌鸦。我看见它就在前面,一个黑点,正冲向太阳……
苗青林又寄了一篇莫名其妙的小说来,彭玉泽虽然参不透其中的意思,但是却感到这个没见过面的朋友在逼视着她,像小穆一样要揪出她灵魂里的那个“怯”字来。八
小穆骑了两个小时的车,才到达彭玉泽的家,一进门就说,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睡着了?
一点不错,睡着了。你呢?看样子是个真正的记者了。
从来没有这么过瘾。小穆说。
有什么用?新闻稿发得出去吗?彭玉泽冷冷地说。
至少我可以作个记录。小穆说。
我们的记录已经太多了。彭玉泽的口气仍然冷冷地,她说不清为什么要故意激怒这位年轻的朋友,她不是一直希望他振作的吗?
小穆两只眼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彭玉泽,他说:我不相信你的血真的冷了,老实对你说吧,我是听说你准备投奔新岸才来的。我不敢相信,特别是这样的时候……
那你就相信吧,我的男朋友病了,我要去照顾他。彭玉泽说。
在大家都起来改变现实的时候?小穆问。
是。彭玉泽毫不含糊地回答。
为什么?
无用!我认为所有的努力都无用!你懂不懂?
至少可以把许多人唤醒。
醒了干什么?还是睡着好。哪一次运动不是先打醒着的人?
可是这一次是万众一心啊!
中国人能一心吗?
你应该出去看看!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吵了一阵,彭玉泽首先休战。她说,我不想和你争论,你骂我也好,刺我也好,拿棍子揍我也好,我都没有当年的那股[jī]情了。这几天我想得很多……
躺着不动,就是你想的结果?小穆问。
彭玉泽摇摇头,说,我大概不会躺下不动的。但是,谁能医治我内心的悲观呢?在中国,狼和小羊的故事流行几千年了,大家都责备狼的凶残,为什么不责备羊的卑怯?当带头羊陷入狼爪的时候,有几个羊敢于去营救自己的兄弟?都跑得远远的,等到狼走远了,再也没有危险的时候,大家才战战兢兢地走出来,唱一支古老的祭歌:
我的兄弟,
我们为你叹息,
因为我们也是羊啊
不敢与狼论理。
我的兄弟,
我们为你流泪。
因为我们也是羊啊
没有力量救你。
愿你的灵魂升上天堂,
愿你的[ròu]体在狼腹里安息。
啊!我的兄弟。
啊!我的兄弟。
我不愿意做这样的带头羊。你说,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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