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这样的权利?
彭玉泽振振有词,但小穆还是看得出来,她并不认为自己说的是真理。她泪光盈盈,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这些年,她经历的所有风雨他都感同身受。他眼看着她热情减退,火花熄灭,且战且退,退到一个狭小的天地。她像一只被锁在笼子里的野兽,嚎叫一阵,便习惯了封闭的生活,对荒原自由的向往,只留在偶尔射向天空的目光里了。仅仅剩下渴望自由的目光了。中国真正是一盘散沙。虽然有人想寻求一种粘合剂,但谁知道是否有效呢?小穆的心也不觉悲凉起来。
见小穆不再说话,彭玉泽感到有些歉意。难得他现在还有一腔热血,为什么给他大泼冷水。于是,她对他说,我当然还没有作出最后的选择。我可能不会马上到新岸去,但是,我在想,现在大家都憋了一肚子的怨气需要发泄,发泄之后呢,往哪里去?也迷茫得很。
小穆说:所以我希望知识分子……
不等小穆说完,彭玉泽就打断他说:中国知识分子何尝形成一支独立的力量?现在是各立门户,各找依附。近官者随官,近商者附商,无官无商可靠者,如我等,则只能往平民堆里躲。所以,如今不但从政者有朝野之分,文人队伍也分了朝野,哪里会有统一的意见呢?
小穆叹了一口气说:唉!真没劲。人是不该成熟,一熟,就没有味道了,还是往大学生当中跑好。说罢,他就走了。九
放下电话,吴青青一头扑倒在床上,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他媽的!这一辈子演过的戏、看过的戏都变成现实了。不,现实比戏更像戏。
公司终于破产。
这一跤跌得太重了。
她想尽了办法,包括向那位曾经向她作过美好保证的经理求救。一切归于失败。那位经理连信都不回。想当年她的公司风光的时候,她有多少朋友!八竿子够不着的人都会找她来吃一顿。可是现在,只有这个“握握手”还狗也似的随叫随到。她刚才打电话叫他来陪她,他高兴得什么似的,连说“马上就到,马上就到”。她知道这个臭老头是装糊涂,好像对她讲的一切都深信不疑,其实压根儿就不相信她。但她还是要叫他来,因为她现在需要有人听她不停地说些疯话、假话、屁话、鬼话,看她演戏。
我不是要嫁给你,只是要你来给我解解寂寞。她在电话里对“握握手”说。
“握握手”很豁达,他说,你嫁给我也好,要我解解寂寞也好,都是给我一个和你親近的机会,我都应该感谢你。我大高兴了,来,握握手,握握手。
电话里也要握握手,见你的大头鬼!但是她还是对他说:反正现在是新社会,女人的手给男人握过不会被剁掉,你就随便握吧。不过请轻一点,我受不了。
“握握手”自然又是满口好好。
想到现在只能要“握握手”这样的男人来解闷,吴青青心里不由生出一股怨气,想骂人!想跳楼!但是结果她什么也没做,只把床上的被单扯下来用力撕扯。“握握手”来到的时候,被单已被她撕成一条一条的了,她心里的气也平了许多。她又可以展现笑脸了。她主动伸出手来说,欢迎欢迎。报告你一个好消息,我的公司破产了。
啊?好,好。“握握手”说。
可是我吴青青不会破产。做了几年的生意,我还是给自己留了一点家底,所以你不用害怕,我不会刮你。吴青青说。
哪里,哪里。我的就是你的。“握握手”说。
别说漂亮话。你的不是我的,我的也不是你的。吴青青说。
对对。“握握手”连忙附和。
我是不想求人,只要我开口,百儿八十万头寸我还调得到,一个大公司的经理给我打了包票,要多少钱都能借给我。朋友们都说他爱上了我。我没敢把公司的事告诉他,我不愿意在我们的友谊中掺进金钱的因素。再说,我实在想歇歇了。
青青同志,你这种高尚的风格真令人佩服。
不等“握握手”把话说完,吴青青就把手伸过去说,来,握握手,握握手。但是,她刚刚伸出手去,又马上缩了回来,一脸正经地说:我刚才对你讲的都是假的。你还愿不愿意陪着我?
哪里哪里。我觉得你是最真实的人,要不然,怎么会被人家骗呢?“握握手”说。
谁骗了我?谁也别想骗我!是我在骗这个世界。你可不要把我当作失败者哄着我,你要把我当女皇……吴青青的口气马上又变了过来。
“握握手”也转得快,他说:你放心,我一定把你当女皇,你就是我的女皇啊!
吴青青见“握握手”那付熊样,心里又生出一股无名人来,她对“握握手”哼了一声就不再理他。心里的火必须发泄,于是她抓起电话:彭玉泽,我跟你说句重要的话。我发现现在人都他媽的不要脸了,老不要脸,小不要脸,一抓就是一大把。对不要脸的人,你也只能撕下脸皮对待他。
彭玉泽回道:好哇!明天你可以去参加游行,呼吁把“五讲四美三热爱”改成一讲,讲脸。中国人只要上上下下都讲脸,大概也就有希望了。而我也可以修改自己的作品,把人道主义的要求只留一条:讲脸。这样我也不会挨批了,总不能反对讲脸吧?
我还要对你说句话,我把“握握手”请到家里陪我了。吴青青说。
青青,请神容易送神难啊!我怕到时候你自己不好下场。
吴青青叹口气说:现在还管什么下场啊?我已经没有好下场了!说完,她颓然放下电话。十
苗青林来信说:我到北京去了。都说作家会看相,我寄张照片给你,请你看看,我此去是凶是吉。
是一张四寸彩照。彭玉泽把它拿到光线最好的窗前仔细端洋,看不出有什么突出的地方。
太普通太普通的一张了。方方正正,规规矩矩,鼻梁上架一副早已过时的眼镜。
太普通太普通的身材了。中等个头,敦敦实实,没有一点潇洒味儿。一件黄色军大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显得臃肿。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野地,没有花,没有树,也没有草。只有一块比他还高大的石头,点缀着野地的荒芜。他一只手撑在石头上,另一只手叉着腰。
看不清年纪。他整个地显得苍老。
彭玉泽对着照片笑笑说:是不是你至今对我说的都是假话?你到底是什么人?忧国忧民的青年?愤世嫉俗的过来人?沽名钓誉的投机家?还是立志牺牲的改革者?你真的已经完全相信了我?我却没有完全相信你。我只相信自己看清了的东西,没见过的人我是不会相信的。我不怕政治,但怕政客。到现在为止,我还不曾见到过不是政客的“政治家”呢。
照片上的苗青林笑都不笑。脸绷着嘴闭着,好像深不见底。
猛然,像一道电光在眼前划过,彭玉泽想到在哪里看到过这张照片。
她马上丢下手里的照片,去翻塞在床底下的那一捆关于文化大革命的材料。
材料都给虫蛀了,发霉了。可是她和千千万万年轻人的青春,都在这一捆发霉的纸堆里埋着,历史还没有给以他们公正。以喜剧开始的文化大革命,以闹剧形式结束。造就了一小批野心家隂谋家,他们在伟大司令的大旗下风光了一阵。旗倒了,他们或者受审,或者擎起了又一杆红旗。那些跟在旗子后面呐喊的年轻人呢?谁能还给他们那段时期的宝贵青春?
中国的历史从来就是这样的。外国的历史或者是另一种写法?未必。
彭玉泽翻到了一本白皮书:《关于林幼苗反革命罪行材料》。一张林幼苗的照片,和苗青林的那张非常相像,也披一件黄色军大衣,也撑着一块大石头,照片的上端写着毛泽东一句话: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
材料的编纂者在照片旁边加了一则按语:这幅照片是林幼苗反革命野心的大暴露,他要把地球抱在怀里,何等猖狂!巨大的野心在他心中燃烧,想必是沉醉了,他笑都不笑……
笑都不笑。林幼苗和苗青林会不会是一个人呢?
彭玉泽把两张照片拿在一起反复比较。面目很相像。然而出生地一南一北,年龄也相差十来岁。更重要的是,林幼苗已经死了。材料里写得很明白:反革命罪犯林幼苗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用畜牲般的语言,恶毒攻击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攻击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是可忍孰不可忍!林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野心家、隂谋家,是埋在我们身边的定时炸弹,实属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所以我革命公检法部门已依法判处林犯死刑,并于某年某月某日验明正身,执行枪决。
彭玉泽心慌意乱,不知苗青林跟她摆什么迷魂阵。她怀疑苗青林寄给她的不是自己的照片。他到底是谁?也许他自认为是林幼苗的同类,准备和林幼苗有同样的下场?
当夜,彭玉泽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她和家族中所有死去的人相聚。
大家一起坐在饭桌前,吃看不见的宴席。坐在首席的是威严的爷爷,他死去整整四十年了。可是他像活着的时候一样,整洁。漂亮。坐在末座的是三岁就夭折的弟弟。
爷爷说:弟弟犯了罪,正受官方追捕,这顿饭不会吃到底。
果然,爷爷的话音刚落,弟弟就从饭桌上消失了。
她感觉到弟弟在东躲西藏。
爷爷说,他逃不掉的。
在座的人也说,是的,他逃不掉的。都好像说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事,一点也不动感情。
不一会儿,一张报纸在饭桌上传阅,报上登着弟弟的半身照片,他的头颈被折断了,脑袋垂在一边的肩膀上。
爷爷说,这样的照片说明他被判了死刑。
在座的人都说,是的,判了死刑。都好像说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事,一点也不动情。
她想问问,为什么判了死刑的人必须折断头颈拍照呢?但是,她见大家都没有问题,也就不敢问了。
报纸在她面前摊开,她看见报纸的名字是《社会良心》。每个字她都看得非常清楚。十一
趁上午人少的时候,彭玉泽悄悄地溜进学校,她要看看学生的大字报。她原以为学校已经戒备森严,想不到却是大门洞开。这更叫她害怕,每一张陌生面孔在她看来都像便衣警察。她故意往人堆里挤,以免引人注意。
后面有人叫她。是她的同学车教授。
你也来了?她问。
不,我和你不一样,我是到食堂买菜的。车教授一面说一面左右看着。
你还买菜?彩凤不比食堂的大师傅好?彭玉泽说。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彩凤不是找你说过了?车教授苦着脸说。
彭玉泽调侃地问:交了桃花运,不错吧?
捕风捉影啊!车教授说,一副有苦难言的味道。
彭玉泽笑笑。
彩凤对你说了什么?车教授试探地问。
彭玉泽逗他说,真想不到。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还要问我?
就是那首诗吧?诗写得很大胆,可是你是作家,你知道,诗是诗,生活是生活。杨柳不会作出那种事的。车教授说。
这可不用你打包票。不过我倒相信你不是杨柳心里的“狂风”。彭玉泽说。
车教授的脸红了,他往彭玉泽身边靠靠,紧张地问:你听到什么风声?她是跟谁呢?
让评论家去研究吧。我不关心,你呢?彭玉泽说。
车教授的脸更红了,他连忙摆着手说,我和你一样,不关心。
到了大字报集中的地方,彭玉泽不愿意再和车教授开玩笑,便对他说:玩笑,别放在心上。你去买菜吧,我看看大字报。车教授答应着加快了脚步,离开彭玉泽。
车教授站在彭玉泽家门口等着。他说有很多话要和彭玉泽说。彭玉泽只好把他请进门。
现在是国事家事个人事,事事烦心,所以我抽烟了。车教授坐下来就说。
你有什么烦心的事呢?报上不断看到你的文章,很起劲的样子,想必经济状况也有好转吧?彭玉泽说。
唉,没钱的时候有没钱的苦恼,有钱的时候又有有钱的苦恼了。相比之下,还是没钱时安稳。车教授说。
此话怎解?彭玉泽问。
你不是都知道了?彩凤不停地跟我闹。我想她也应该知足了。像她那个条件,找我这样一位教授作丈夫,还要怎样呢?车教授说。
如此说来,你是真的有点花心了。她找到你固然不容易,你找到她也不容易吧?不是她照顾你,你怕活不到今天了。彭玉泽说。
车教授不愿听彭玉泽揭自己的老底,连忙说:是啊,我感激她。可是她不该这么跟我闹啊!她这样闹下去,马上开始的系主任选举我就没有希望了。
你就那么想当系主任?彭玉泽问。
不是我想当,是上头要我当。你知道他们现正在考虑我的入党问题。车教授说。
彭玉泽冷冷笑道,我不知道。如此说来,你确实与众不同,人家入党为当官,你是当官为入党。
是不一样。知识分子,谁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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