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有所本。夫以不为章句之人,而经义深通尚如此,则当时专经之士,其淹博该洽可知矣。至刘勰文心雕龙养气篇云:「昔王充著述,制养气之篇,验已而作,岂虚也哉?」按今书并无此篇名,此则或出于充他所著述之书,或即论衡中之一篇,而近时佚去,亦未可定。亦犹管、晏、吕览诸书,经后人窜乱,往往与古本相殊也。若其意浅语冗,过于凡近,则充自纪篇所称「口则务在明言,笔则务在露文。言则无不可晓,旨则无不可赌」者,早已自知之,而自言之,兹不赘云。
黄式三儆居集四读子集一读王仲任论衡:后汉王仲任充、王节信符、仲长公理统同传,范氏论此三子,多谬通方之训,好申一隅之说,赞曰:「管视好偏,群言难一,救朴虽文,矫迟必疾。」然则节信潜夫论、公理昌言,传录其要略,而独不录论衡,岂非以仲任之书矫枉过正之尤甚邪!读其书,问孔、刺孟,谬矣。汉世以灾异免三公,欲矫其说,而谓灾变非政事所召,复谬矣。讥时之厚葬,遂申墨子薄葬之说,而谓人死无知,不能为鬼,抑又谬矣。物之灵者蓍龟,皆死而有知,人独无知乎?而仲任所详言者天命,其说之遗误后人,而不可不辩者,尤在此也。人之命有三:有定命,有遭命,有随命。随命者,随行为命,遏恶扬善之道也。人生初之所禀,寿有长短,遇有富贵贫贱,是为定命,孟子所谓「正命」也。长平之坑,老少并陷,万数之中,必有长命未当死之人;宋、卫、陈、郑同日灾,四国之民,必有禄盛未当衰之人,是谓遭命,遭天之变,天绝人民也。洪范言考终命,凶短折,非独为自触祸者戒,抑亦虑皇极之不建也乎!以是知三命之说,杂见诸书,而白虎通言之已详,盖可信矣。仲任详言命之一定不可易,遂申老子天道自然之说,而谓遏恶扬善,非天之道;且谓国祚之长短,不在政事之得失。其将以易、春秋所纪,诗、书所载,天人交格之义,皆为虚语乎?仲任师事班叔皮,书中盛称班孟坚,而孟坚所撰白虎通,辩驳固多,于命义篇既引传之言三命,宜信而不信乎?书偁论衡,非衡之平也。君子之言,将以俟百世而不惑,不尚矫情以立论。
十七史商榷三六:后汉书应劭传曰:「应劭撰风俗通,以辩物类名号,识时俗嫌疑。文虽不典,后世服其洽闻。」又曰:「甄纪异知,虽云小道,亦有可观。」按劭,汉俗儒也;风俗通,小说家也。蔚宗讥其不典,又云异知小道,可谓知言。王充传云:「着论衡八十五篇,释物类同异,正时俗嫌疑。」此与风俗通品题略同,尤为妙解。盖两书正是一类,皆摭拾謏闻,郢书燕说也。
刘熙载艺概:王充、王符、仲长统三家文,皆东京之矫矫者。分按之,大抵论衡奇创,略近淮南子;潜夫论醇厚,略近董广川;昌言俊发,略近贾长沙。范史讥三子好申一隅之说,然无害为各自成家。
又曰:王充论衡独抒己见,思力绝人。虽时有激而近僻者,然不掩其卓诣。故不独蔡中郎、刘子玄深重其书,即韩退之之性有三品之说,亦承藉于其本性篇也。
意林周广业注:论衡之成,人固有嫌其太繁者,抱朴子辩之详矣。汉末王景兴、虞仲翔辈俱盛称之。而蔡中郎直秘为谈助,或取数卷去,亟戒勿广,其珍重如此。宋儒乃以为无奇,且訾其义乏精核,词少肃括。此又稚川所谓守灯烛之辉,游潢污之浅者也。夫论之为体,所以辨正然否,故仲任自言论衡以一言蔽之曰:「疾虚妄。」虽间有过当,然如九虚、三增之类,皆经传宿疑,当世盘结,其文不可得略,况门户栌椽,各置笔砚,成之甚非易事。时会稽又有吴君高作越纽录,周长生作洞历,仲任极为推服,赵长君作诗细,蔡中郎以为长于论衡。见后汉书赵晔传。今越绝书,说者谓即越纽,而二书皆佚不传,可惜也。
陈鳣策对四:王符之潜夫论,王充之论衡,仲长统之昌言,自成一家之言,不愧三贤之目。
臧琳经义杂记十六:范书王充传:「充字仲任,会稽上虞人,师事班彪,好博学而不守章句。论说始若诡异,终有理实。为俗儒守文,多失其真,乃闭门潜思,绝庆吊之礼,户牖墙壁各着刀笔,着论衡八十五篇,二十余万言。释物类同异,正时俗嫌疑。」隋志杂家二十九卷,唐志三十卷,今本同。读其书,好辨论,喜逞机锋,蔡伯喈秘以为谈助,不虚矣。其友谢夷吾拟之扬、刘、司马,非其伦也。九虚、三增以祸福感应皆不实,经传之文多增饰,然则德不必修,恶不必戒,圣贤之言不足凭,此岂所谓信而好古者耶?非韩是矣。问孔、刺孟语多有得罪名教者。盖充资性虽敏,学力未深,故据其臆见,肆其私言,而不自知其非也。其破往古之妖妄,订时俗之忌讳,颇足取焉。可见世之陋习,自东汉已深矣。若明雩、顺鼓、正说、书解,略得经子端绪,兼存汉儒旧义,又为不可不读之书。余或揣摩秦、仪,文似小说,又每以词华之士,为优于章句之儒,见书解篇。皆其所蔽也。学者以此为汉人著述中有古文故事,可节取为考索之助,则颇有益。若论其本书大体,似逊于诸子。此书素名重,殆因蔡、王一时之珍秘耳。见本传注引袁山松后汉书。范书载其着论衡,造性书外,无他表见,止当入文苑、儒林,而范氏特为大传,岂亦因论衡欤?
赵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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