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复兴,李氏为辅。」又强华奏赤伏符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四七之际火为主。」光武遂即帝位。故光武很相信这些说谶的人,甚至用图谶来决定嫌疑。后汉书桓谭传,又郑兴传。光武末年,公历五七。初起灵台,明堂,辟雍,又宣布图谶于天下。明帝、公历五八至七五。章帝七六至八八。继续提倡这一类的书,遂使谶纬之书布满天下。汉人造的纬书,有河图九篇,洛书六篇,都是说「自黄帝至周文王所受本文」。又别有三十篇,说是自初起到孔子九位圣人增演出来的。又有七经纬三十六篇,都说是孔子所作。七经纬是:易纬六种,书纬五种,诗纬三种,礼纬三种,乐纬三种,孝经纬二种,春秋纬十三种。详见后汉书樊英传注。这种书的作伪的痕迹,很容易看出。据尹敏光武时人。说:「其中多近鄙别字,颇类世俗之辞。」后汉书尹敏传。其实单看那些纬书的书名——钩命决,是类谋,元命苞,文耀钩,考异邮等等,——也就可以晓得那些书的鄙陋可笑了。又据张衡说:
春秋元命苞中有公输班与墨翟事,见战国,非春秋也。
又言「别有益州」。益州之置,在于汉世。
其名三辅诸陵,世数可知。……至于王莽篡位,汉世大祸,八十篇何为不戒?则知图谶成于哀、平之际也。后汉书张衡传。
这四条证据都是作伪的铁证。但是汉朝的君主和学者都是神迷了心窍,把这些书奉作神圣的经典,用来改元定历,决定嫌疑。看律历志中屡引图谶之处可证。这种荒谬可笑的迷忌,自然要引起一般学者的反抗。桓谭、郑兴、尹敏在光武时已极力攻击图谶的迷信。尹敏最滑稽,他攻击图谶,光武不听,他就也在谶书的阙文上补了一段,说:「君无口,为汉辅。」光武问他,他说:「臣见前人增损图书,敢不自量,窃幸万一。」光武也无可如何。桓谭攻击图谶,光武大怒,说他「非圣无法」,要把他拿下去斩首。但是迷信已深,这几个人又不能从根本上推翻当时的天人感应的儒教,郑兴、尹敏都是信灾异之学的,桓谭略好。故不能发生效果。王充也是这种反抗运动的一个代表。不懂得这个时代荒谬迷忌的情形,便不能懂得王充的哲学。
上文说的谶纬符瑞等等的道士迷信,即是儒教迷信。是公历一世纪的第一种特别色彩。但是那时代,又是一个天文学发展时代。刘歆的三统历是儒教的天文学,是王莽时代的天文学。建武八年,公历三二。已有朱浮、许淑等人请修改历法。从永平五年六二。到元和二年,八五。是四分历和三统历竞争最烈的时代。四分历最后战胜,遂得颁行。八五。当两派争胜的时候,人人都尽力实地测候的工夫。谁的效验最优,谁便占胜利。故杨岑候月食成绩比官历优,政府就派杨岑署理弦望月食官。六二。后来张盛、景防等用四分法与杨岑比课,一年之中,他们候月食的成绩比杨岑多六事,政府就派他们代杨岑署理月食官。六九。四分历所以能颁行,全靠他的效验远胜太初历。后来贾逵与王充年岁略相同,死于公历一0一,年七十二。用这种实验的方法,比较新旧两历,得结果如下:
以太初历考汉元,前二0六。尽太初元年,前一0四。日朔二十三事,其十七得朔,四得晦,二得二日。新历七得朔,十四得晦,二得三日。旧历成绩比新历好。
以太初历考太初元年,尽更始二年,二四。日朔二十四事,十得晦。以新历,十六得朔,七得二日,一得晦。新历成绩比旧历好。
以太初历考建武元年,二五。尽永元元年,八九。二十三事,五得朔,十八得晦。以新历,十七得朔,三得晦,二得二日。新历成绩比旧历好。
又以新历上考春秋中有日朔者,二十四事,失不中者二十三事。新历成绩很坏。
实测的结果指出一个大教训:「求度数,取合日月星辰。有异世之术,太初历不能下通于今,新历不能上得汉元。」
这种实验态度,是汉代天文学的基本精神。太初历的成立,在于效验;(见上章。)四分历的成立,也在于效验。这种效验是真确可靠的,不比那些图谶纬书的效验是邈茫无稽的。这种科学的态度,在当时自然不能不发生一点影响。王充生在这个时代;他著书的时候,正当四分历与太初历争论最烈的时期。论衡著作的时期很可研究。讲瑞篇说:「此论草于永平之初,……至元和、章和之际,孝章耀德天下。」又恢国篇记章帝六年事,称今上;宣汉篇也称章帝为今上;齐世篇称章帝为方今圣明。据此可见论衡不是一个时代做的。大概这书初起在永平初年,当公历六十余年,正在四分法初通行的时候。后来随时增添修改,大部分当是章帝时著作。直至和帝初年还在修改,故有称孝章的地方。此书最后的修正,当在公历九十年左右,四分历已颁行了。此书的著作与修正,前后共需三十年。但此后还有后人加入的地方,如别通篇提及蔡伯喈。蔡邕生于公历一三三年,王充已死了三十多年了。此外尚有许多加入的痕迹。但论衡大体是公历六十年至九十年之间做的。这是大概可以无疑的。他又是很佩服贾逵的人,又很留心当时天文学上的问题,如说日篇可为证。故不能不受当时天文学方法的影响。依我看来,王充的哲学,只是当时的科学精神应用到人生问题上去。故不懂得当时的科学情形,也不能了解王充的哲学。
王充的哲学的动机,只是对于当时种种虚妄和种种迷信的反抗。王充的哲学的方法,只是当时科学精神的表现。
先说王充著书的动机。他自己说: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衡篇以十数,亦一言也,曰:「疾虚妄。」佚文篇。
他又说:
充既疾俗情,作讥俗之书;又闵人君之政,徒欲治人,不得其宜,不晓其务,愁精苦思,不睹所趋,故作政务之书;又伤伪书俗文多不实诚,故为论衡之书。自纪篇。
他又说:
是故论衡之造也,起众书并失实,虚妄之言胜真美也。虚妄之语不黜,则华文不见息;华文放流,则实事不见用。故论衡者,所以铨轻重之言,立真伪之平。……其本皆起人间有非,故尽思极心以讥世俗。世俗之性,好奇怪之语,悦虚妄之文。何则?事实不能快意,而华虚惊耳动心也。是故才能之士,好谈论者,增益实事,为美盛之语;用笔墨者,造生空文,为虚妄之传。……至或南面称师,赋奸伪之说;典城佩紫,读虚妄之书。……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今吾不得已也。」虚妄显于真,实诚乱于伪。世人不悟,是非不定,紫朱杂厕,瓦玉杂糅。以情言之,吾心岂能忍哉?……人君遭弊,改教于上;人臣愚惑,作论于下。实得,则上教从矣。冀悟迷惑之心,使知虚实之分;实虚之分定,而后华伪之文灭;华伪之文灭,则纯诚之化日以孳矣。对作篇。
他又说:
论衡就世俗之书订其真伪,辨其实虚。……俗传蔽惑,伪书放流。……是反为非,虚转为实,安能不言?俗传既过,俗书又伪。若夫……淮南书言共工与颛顼争为天子,不胜,怒而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绝。尧时,十日并出,尧上射九日。鲁阳战而日暮,援戈挥日,日为却还。世间书传多若等类,浮妄虚伪,没夺正是。心濆涌,笔手扰,安能不论?同上。
这几段都可写出王充著书的动机。他的哲学的宗旨,只是要对于当时一切虚妄的迷信和伪造的假书,下一种严格的批评。凡是真有价值的思想,都是因为社会有了病纔发生的。王充所谓「皆起人间有非」。汉代的大病就是「虚妄」。汉代是一个骗子时代。那二百多年之中,也不知造出了多少荒唐的神话,也不知造出了多少荒谬的假书。我们读的古代史,自开辟至周朝,其中也不知道有多少部分是汉代一班骗子假造出来的。王莽、刘歆都是骗子中的国手。谶纬之学便是西汉骗子的自然产儿。王充对于这种虚妄的行为,实在看不上眼。我们看他「心濆涌,笔手扰」,「吾不得已也」,「吾岂能忍哉」的语,便可想见他的精神。他的书名是「论衡」。他自己解释道:「论衡,论之平也。」自纪。又说:「论衡者,所以铨轻重之言,立真伪之平。」衡即是度量权衡的衡。即是估量,即是评判。论衡现存八十四篇,几乎没有一篇不是批评的文章。最重要的如:
书虚、第十六。道虚、二四。语增、二五。儒增、二六艺增、二七。对作八四。等篇,都是批评当时的假书的。
问孔、二八。非韩、二九。刺孟三十。是批评古书的。
变虚、十六。异虚、十八。感虚、十九。福虚、二十。祸虚、二一。龙虚、二二。雷虚二三。是批评假书中纪载的天人感应的事的。
寒温、四一。谴告、四二。变动、四三。招致第四四篇,今阙。四篇,是从根本上批评当时儒教的天人感应论的。
讲瑞、五十。指瑞、五一。是应五二。是批评当时的祥瑞论的。
死伪、六三。纪妖、六四。订鬼、六五。四讳、六八。□时、六九。讥日、七十。卜筮、七一。难岁、七三。诘术七四。等篇,是批评当时的许多迷信的。
论衡的精神只在「订其真伪,辨其实虚」八个字。所以我说王充的哲学是批评的哲学,他的精神只是一种评判的精神。
现在且说王充的批评方法。上文我说王充的哲学只是当时科学的方法适用到天文学以外的问题上去。当时的天文学者最注重效验,王充的批评方法也最注重效验。他批评当时的灾异学派说:
变复之家不推类验之,空张法术惑人君。明雩。
他是属于自然主义一派的道家的,说见下。但他嫌当时的自然学派也不注重效验的方法。他说:
道家论自然,不知引物事以验其言行,故自然之说未见信。自然。
他又说:
凡论事者,违实不引效验,则虽甘义繁说,众不见信。知实。
他的方法的根本观念,只是这「效验」两字。他自己说:
事莫明于有效,论莫定于有证。空言虚语,虽得道心,人犹不信。……唯圣心贤意,方比物类,为能实之。薄葬。
我们若要懂得王充说的「效验」究竟是什么,最好是先举几条例:
(例一)儒者曰:「日朝见,出阴中。暮不见,入阴中。阴气晦冥,故没不见。」如实论之,不出入阴中。何以效之?
夫夜,阴也,气亦晦冥。或夜举火者,光不灭焉。……火夜举,光不灭,日暮入,独不见,非气验也。
夫观冬日之入出,朝出东南,暮入西南。东南西南非阴,古以北方为阴。何故谓出入阴中?
且夫星小犹见,日大反灭,世儒之论虚妄也。说日。
(例二)雷者,太阳之激气也。……盛夏之时,太阳用事,阴气承之。阴阳分争,则相较轸,较轸则激射。激射为毒,中人,辄死;中木,木折;中屋,屋坏。人在木下屋间,偶中而死矣。何以验之。
试以一斗水灌冶铸之火,气激裂,若雷之音矣。或近之,必灼人体。天地为炉大矣,阳气为火猛矣,云雨为水多矣,分争激射,安得不迅?中伤人身,安得不死?……
雷者,火也。何以验之?这两句,今本倒置,今以意改正。以人中雷而死,即询其身,中头则须发烧燋,中身则皮肤灼,临其尸,上闻火气,一验也。道术之家以为雷烧石色赤,投于井中,石焦井寒,激声大鸣,若雷之状,二验也。人伤于寒,寒气入腹,腹中素温,温寒分争,激气雷鸣,三验也。当雷之时,雷光时见,大若火之耀,四验也。当雷击时,或燔人室屋及地草木,五验也。
夫论雷之为火有五验,言雷为天怒无一效,然则雷为天怒,虚妄之言。雷虚。
古文「效」与「验」可以互训。广雅释言:「效,验也。」吕览察传篇注、及淮南主术注,验,效也。王充的效与验也只是一件事。效验只是实验的左证。这种左证,大略可分为两种:(一)是从实地考察本物得来的。如雷打死人,有烧焦的痕迹,又有火气,又如雷能燔烧房屋草木,都属于这一种。(二)是本物无从考验观察,不能不用譬喻和类推的方法,如阴中气可举火,又可见星,可以推知日入不是入阴气中;又如用水灌火能发大声,激射中人能烧灼人,可以推知雷为阴气与阳气的激射,这都属于第二类。第一种效验,因当时的科学情形,不容易做到。只有天文学在当时确能做到了。医学上的验方也是如此。王充的书里,用这种实地试验的地方,比较的很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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