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天包于地,周旋无端,其形浑浑,故曰浑天。言不及浑天而乖诞者,凡五家:庄子、逍遥篇。玄中记、王仲任论衡、言日不入地。山经、释氏言四天。并无证验,不可究寻。王仲任徒肆谈天,失之极远,桓君山攻之已破,此不复云。
杨炯浑天赋:唐文粹卷四。有为宣夜之学者曰:天常安而不动,地极深而不测。有称周髀之术者曰:阳动而阴静,天迥而地游,天如倚盖,地若浮舟。太史公盱衡而告曰:言宣夜者,星辰不可以阔狭有常;言盖天者,漏刻不可以春秋各半。周三径一,远近乖于辰极;东井南箕,曲直殊于河汉。明入于地,仲任言日不入地。葛稚川所以有辞;候应于天,桓君山由其发难。以上评说日篇。
章炳麟国故论衡文学总略:文德之论,发诸王充论衡,论衡佚文篇:「文德之操为文。」又云:「上书陈便宜,奏记荐吏士,一则为身,二则为人。繁文丽辞,无文德之操,治身完行,徇利为私,无为主者。」杨遵彦依用之魏书文苑传:「杨遵彦作文德论,以为古今辞人皆负才遗行,浇薄险忌。唯邢子才、王元景、温子升彬彬有德素。」而章学诚窃焉。以上评佚文篇「文德之操」。书解篇云:「夫文德,世服也。空书为文,实行为德,着之于衣为服。故曰:德弥盛者文弥缛,德弥彰者文弥明。大人德扩其文炳,小人德炽其文斑。官尊而文繁,德高而文积。」亦发挥「文德」之义。
又检论六,原教:诸奉天神地祇物□者,皆上世之左道,愚陋下材之所拥树。独奉人鬼为不诬耳。人之死,由浮屠之言,中阴不独存,必生诸趣。庄生乐焉而说其传薪。唯儒家公孟亦言无鬼,见墨子公孟篇。王充、阮瞻传其说以为典刑,独未知变化相嬗之道也。言有鬼则为常见。徒言无鬼不知中阴流转则为断见。以上评论死、死伪等篇。
杭世骏道古堂文集二十二论王充:范史之传充曰:「充少孤,乡里以孝称。」杭子曰:夫孝者己有善不敢以为善,己有能不敢以为能,曰:「是吾先人之所留遗也。是吾祖若父之所培植而教诲也。」乡人曰:「幸哉!有子如此,可谓孝已。」而吾所闻于充者有异焉。充细族孤门,世祖勇任气,卒咸不揆于人。岁凶,横道伤杀,怨雠众多。祖父泛,贾贩为事,生子蒙及诵,任气滋甚,在钱塘勇势凌人,诵即充父也。充作论衡,悉书不讳,而乃特创或人问答,扬己以丑其祖先。其尤甚之辞,则曰:「母骊犊骍,无害牺牲;祖浊裔清,不牓奇人。夫禹圣也,而繇恶;舜神也,而叟顽。」使禹谓圣于繇,舜谓神于叟,则禹与舜将不得为神圣,矧复以繇为恶,以叟为顽,而挂诸齿颊,着之心胸,笔之简牍,即禹亦且不免于恶,舜亦且不免于顽,虽甚神圣,焉得称孝?充知尚口以自誉而已。唐刘子玄氏谓「责以名教,斯三千之罪人。」旨哉言乎!吾取以实吾言矣。且夫言立将以垂教也,论衡之书虽奇,而不孝莫大,蔡邕、王朗、袁山松、葛洪之徒,皆一代作者,寻其书而不悟其失,殆不免于阿私所好。而范晔又不孝之尤者,随而附和之,而特书之以孝。呜呼!孝子固讦亲以成名乎?
又曰:充之立论,固不可以训,而吾特申申辨之不已者,岂以招其过也?盖有所绳尔。临川陈际泰,小慧人也,而闇于大道,作书诫子,而以村学究刻画其所生,禾中无识之徒,刊其文以诏世,而以斯语冠诸首简,承学之士,胥喜谈而乐道之。嗟乎!人之无良,壹至于此乎!而其端实自王充发之。充自矜其论说,始若诡于众,极听其终,众乃是之。审若斯谈,匹如中风病易之夫,谵諵不已,不待听其终而已莫不非而笑之者。不谓后世且有转相仿效之徒,流传觚翰,则此坏人心而害世道莫此为甚也。且充不特敢于疮疵先人,而亦欲诬蔑前哲,颜路讥其庸固,孔、墨谓其祖愚,始以解免其贱微,而既乃挤贤圣而扳之,此其弊,庸讵止诡于众而已哉?以上评自纪篇。
论衡校释附编四
王充的论衡见现代学生第一卷,四、六、八、九期。
胡适
王充字仲任,是会稽上虞人。他生于建武三年。公历二七。他的家世很微贱,他的祖父是做「贾贩」的,故人笑他「宗祖无淑懿之基」。他后来到京师做太学的学生,跟班彪受业。他也曾做过本县本郡的小官。元和三年,公历八六。他已五十九岁了,到扬州做治中。章和二年,公历八八。罢州家居,他从此不做官了。后汉书本传说他「永元中病卒于家」。大概他死时在公历一百年左右。他着书很多,有讥俗节义十二篇,不传。是用俗话做的,又有政务一书,是谈政治的书,不传。又有论衡八十五篇。今存,但阙招致篇。他老年时做了养性书十六篇。不传。论衡末卷有他的自叙一篇,可以参看。
王充的时代——公历二七至一00——是很可注意的,这个时代有两种特别色彩。第一,那时代是迷信的儒教最盛行的时代。我们看汉代的历史,从汉武帝提倡种种道士迷信以后,直到哀帝、平帝、王莽的时候,简直是一个灾异符瑞的迷信时代。西汉末年最特别是谶纬的书。谶字训验,是一种预言,验在后来,故叫做谶。纬是对于经而言,织锦的纵丝为经,横丝为纬,图谶之言都叫做纬书,以别于经书。王莽当国的时候,利用当时天人感应的迷信,造作了「麟凤龟龙众祥之瑞七百有余」,还不够用。于是他叫人造作许多预言的「符命」。孺子婴元年,(公历六年)孟通浚井,得白石,上有丹书,文曰:「告安汉公莽为皇帝。」自此以后,符命繁多,王莽一一拜受。初始元年,(公历八年)有一个无赖少年,名叫哀章,造作铜匮,内藏图书,言王莽为真天子。到黄昏时候,哀章穿着黄衣,捧着铜匮,到高庙里,交给守官。官闻奏,王莽遂亲到高庙拜受金匮。明年,莽遂做皇帝。图谶的起源很有政治和宗教的意味。汉初的儒生用天人感应的儒教来做那「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的事业。后来儒教总算成功了,居然养成了皇帝的尊严,居然做到了「辩上下,定民志」的大功。王莽生在儒教已成功之后,想要做皇帝,很不是容易的事。他不能不利用这天人感应的宗教来打破人民迷信汉室的忠心。解铃还须系铃人,儒教造成的忠君观念,只有儒教可以打破。王莽、刘歆一班人拼命造假的经书和假的纬书,正是这个道理。王莽提倡经术,起明堂,灵台,辟雍,求古逸书,即是叫人造假书。添设博士员,——骗得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上书称颂他的功德。这是儒教的第一步成功。他那七百多种的祥瑞——白雉,凤皇,神爵,嘉禾,甘露,醴泉,禾长丈余,一粟三米,——骗得他的九锡。九锡是当时九百零二个大儒根据「六艺通义经文所见周官、礼记宜于今者」所定的古礼。这是儒教的第二步成功。平帝病了,王莽又模仿周公「作策请命于泰畤,载璧秉圭,愿以身代,策金縢,置于前殿,敕诸公勿敢言」。不幸平帝没有成王的洪福,一病遂死了。王莽却因此做了周公,「居摄践阼,如周公故事」。这是儒教第三步成功。但是儒教的周公究竟不曾敢做真皇帝。王莽没有法子,只好造作符命图谶,表示天命已归周公,成王用不着了。于是这个新周公乃下书曰:「予以不德,托于皇初祖考黄帝之后,皇始祖考虞帝之苗裔,而太皇太后之末属。皇天上帝隆显大佑,成命统序,符契图文,金匮策书,神民诏告,属予以天下兆民。赤帝汉氏高皇帝之灵,承天命,传国金策之书。予甚祇畏,敢不钦受。」明年,遂「顺符命,去汉号」。读策的时候,王莽亲执小皇帝的手,流涕歔欷,说道:「昔周公摄位,终得复于明辟,今予独迫皇天威命,不得如意。」哀叹良久。这出戏遂唱完了。这是儒教的第四步大成功。
这是图谶符命的起源。光武帝中兴,也有许多图谶。李通造谶曰:「刘氏复兴,李氏为辅。」又强华奏赤伏符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四七之际火为主。」光武遂即帝位。故光武很相信这些说谶的人,甚至用图谶来决定嫌疑。后汉书桓谭传,又郑兴传。光武末年,公历五七。初起灵台,明堂,辟雍,又宣布图谶于天下。明帝、公历五八至七五。章帝七六至八八。继续提倡这一类的书,遂使谶纬之书布满天下。汉人造的纬书,有河图九篇,洛书六篇,都是说「自黄帝至周文王所受本文」。又别有三十篇,说是自初起到孔子九位圣人增演出来的。又有七经纬三十六篇,都说是孔子所作。七经纬是:易纬六种,书纬五种,诗纬三种,礼纬三种,乐纬三种,孝经纬二种,春秋纬十三种。详见后汉书樊英传注。这种书的作伪的痕迹,很容易看出。据尹敏光武时人。说:「其中多近鄙别字,颇类世俗之辞。」后汉书尹敏传。其实单看那些纬书的书名——钩命决,是类谋,元命苞,文耀钩,考异邮等等,——也就可以晓得那些书的鄙陋可笑了。又据张衡说:
春秋元命苞中有公输班与墨翟事,见战国,非春秋也。
又言「别有益州」。益州之置,在于汉世。
其名三辅诸陵,世数可知。……至于王莽篡位,汉世大祸,八十篇何为不戒?则知图谶成于哀、平之际也。后汉书张衡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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