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义的文化譬如人体的精神,可依精神系发展的次第以求分类的方法。文化是人类思想的结晶。思想的发表,最初靠语言,次靠神话,又次才靠文字。思想的表现有宗教、哲学、史学、科学、文学、美术等。我们可一件一件的讲下去。
甲 语言史
在西洋言文一致,在中国文字固定,语言变化,两不相同。所以研究中国文化,要把文字同语言分开。
离开文字的语言已成过去,在固定的文字下研究变化的语言,异常困难,但并不是绝无资料。西汉末扬雄已经很注意这部分,新近学者研究语言的发展很快。我们的同学中有研究中国语言史者。起初我们以为很困难,现在已证明有路可走。看韵文的变化常可得着具体的原则。即如广东话,在中国自成一系,乡先生陈兰甫著《广东音学》,发明了广东话和旁的话不同的原则。近来赵元任先生研究现代语言,在声音方面也很有心得。文法方面,自汉以后宋人平话未发生以前,因士人作文喜用古时笔调,成为固定的,不肯参用俗调,通俗的白话又不曾在纸片上保存,所以现在很难考出。但我们从很缺乏的资料中跟着上去,也非绝对不能做史。宋、元以后,平话、小说、戏曲先后继起,语言的变化就渐渐可考了。
乙 文字史
清代以来,小学家根据《说文》,把文字划出一个时代来研究,成绩很高。后来甲骨文发现,文字学上起了很大的变化。国内唯一的大师王静安先生,研究得很好,我们希望努力下去,可以得文字的最初状况。再由古及今,把历代的文字变迁都研究清楚,可以做成中国文字史。
丙 神话史
语言文字之后,发表思想的工具最重要的是神话。由民间无意识中渐渐发生某神话,到某时代断绝了。到某时代,新的神话又发生,和神话相连的是礼俗。神话和礼俗合起来讲,系统的思想可以看得出来。欧洲方面,研究神话的很多。中国人对于神话有二种态度:一种把神话与历史合在一起,以致历史很不正确;一种因为神话扰乱历史真相,便加以排斥。前者不足责;后者若从历史着眼是对的,但不能完全排斥,应另换一方面,专门研究。最近北京大学研究所研究孟姜女的故事,成绩很好,但范围很窄,应该大规模的去研究一切神话。其在古代,可以年代分;在近代,可以地方分或以性质分。有种神话竟变成一种地方风俗,我们可以看出此时此地的社会心理。
有许多神话夹在纪真事的书里。如《山海经》,若拿来作地理研究,固然很危险,若拿来作神话研究,追求出所以发生的原因来,亦可以得心理表现的资料。如纬书,从盘古、伏羲、神农、轩辕以来的事情很多,又包含许多古代对于宇宙的起源和人类社会的发生的解释。我们研究古人的宇宙观、人生观和古代社会心理,与其靠《易经》,还不如靠纬书和古代说部如《山海经》之类,或者可以得到真相。又如《金縢》夹在二十八篇真《尚书》中,所述的事非常离奇。那些反风起禾的故事,当时人当然相信,如不相信,必不记下来。我们虽不必相信历史上真有这类事,但当时社会心理确是如此。又如《左传》里有许多灾怪离奇的话,当然不能相信,但春秋时代的社会心理大概如此。
又如《逸周书》在历史上的价值如何,各人看法不同,其中纪载杀多少人、虏多少人、捕兽多少,我们不能相信。孟子说,“仁者之师无敌于天下,……如之何其血流漂杵也?……吾于《武成》,取其二、三策而已”,事实固然未必全属真相,但战争的结果当然很残忍,这点可认为事实。又看当时所得猛兽之多,参以《孟子》别篇所谓“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天下宁”,可知当时猛兽充斥于天下。这种近于神话的夸大语也自有他的历史背景。我们因他夸大某事,可相信当时实有某事,但不必相信他的数目和情形。
神话不止一个民族有,各族各有其相传的神话。那些神话互相征服同化,有些很难分别谁是谁族的,我们应当推定那一种神话属于那一种民族或那一个地方。如苗族古代和中原民族竞争很烈,苗族神话古代也特别多,我们若求出几个原则把苗族神话归纳出来,倒很可知道苗族曾经有过的事项、风俗和社会心理。苗族史虽不好研究而苗族神话史却很可以研究出来。
后代一地方有一地方的神话。《荆楚岁时记》和这类文集、笔记、方志所讲的各地风俗和过节时所有的娱乐,若全部搜出来做一种研究,资料实在多。如苏东坡记四川的过节、范石湖记吴郡的过节,若分别研究,可以了解各地方心理和当时风俗,实在有趣。
中国的过节实在别有风味,若考究他的来源,尤其有趣味。常常有一种本来不过一地方的风俗,后来竟风行全国。如寒食是春秋晋人追悼介之推的纪念日,最初只在山西,后来全国都通行了,乃至南洋美洲华人所至之地都通行。可是现在十几年来,我们又不大实行。又如端午,初起只在湖南竞渡,最多也不过湖北,后来竟推行到全国。又如七夕,《诗经》有“宛彼牵牛”之句,牵牛与织女无涉。《古诗十九首》有“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成为男女相悦了。后来竟因此生出七夕乞巧的节来。最初不过一地的风俗,现在全国都普遍了,这类的节虽然不是科学的,却自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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