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想在这一学年内讲完《广历史研究法》,现在只讲了一半,时间不许再讲下去了。本来想把文物专史的做法都详细讲,因为有些方法还不自满,所以上文有的讲了做法,有的没有讲做法,有的连大略都不曾讲,只好待将来续补,现在总讲一章文物专史的做法,做个结束。
文物专史的工作,在专史中最为重要,亦最为困难,和其他四种专史,人、事、地方、时代的做法都不相同。其他专史应该由史学家担任,文物专史,与其说是史学家的责任,毋宁说是研究某种专门科学的人对于该种学问的责任,所以文物专史一方面又是各种专门学问的副产物。无论何种学问,要想对于该种学问有所贡献,都应该做历史的研究。写成历史以后,一方面可以使研究那种学问的人了解过去成绩如何,一方面可以使研究全部历史的人知道这种学问发达到何种程度。所以说,文物专史不单是史学家的责任,若是各种专门学者自家做去,还好些。譬如经济史中的货币史,要做得好,单有历史常识还不行,最少要懂得货币学、近代经济学以及近代关于货币的各种事项,然后回头看中国从前货币的变迁,乃至历代货币改革的议论,以新知识、新方法整理出来。凡前人认为不重要的史料或学说都叙述上去,这种货币史才有精采。货币学比较的范围不很窄,尚且应有常识做基础,非有专门研究的人不能做专史。若做中国音乐史,尤其非用专门家不行。我们外行的人若去做,用功虽苦,还是不了解,许多重要的资料无法取去。又如做文学史,要对于文学很有趣味,很能鉴别的人才可以做。他们对于历代文学流派,一望过去即知属某时代,并知属某派。譬如讲宋代诗,那首是西昆派,那首是江西派,文学不深的人只能剿袭旧说,有文学素养的人一看可以知道。再如书法史,写字有趣味的人,书碑很多,临帖很多,一看古碑帖就知其真伪及年代。就是我自己随便拿个碑版来,不必告诉时代给我,不必有人名、朝号可旁证,我都可以指出个大概的年代。所以假使要做书法史,也非有素养不可,否则决难做好。关于文物专史,大概无论那一部门都是如此。所以做文物专史不可贪多,想一人包办是绝对不成的。只能一人专做一门,乃至二门、三门为止,而且都要有关系因缘才可以兼做。如做美术史,顺带做书法史、雕刻史,或合为一部,或分为三部,还勉强可以做得好,因为那三部都有相互的关系,但必须对于三部都有素养的人才可以做得好。想做文物专史的人,要对于自己很喜欢的那部分,一面做史,一面做本门学问,历史是他的主产物,学问是他的副产物。研究科学的人固然也有不作历史研究而能做好学问的,如果对于历史方面也有兴味,学问既可做好,该科学史也可做好。所以研究历史的人,一方面要有历史常识,一方面要于历史以外有一二专门科学,用历史眼光把中国过去情形研究清楚,则这部文物专史可以有光彩。因此,所以不能贪多,若能以终身力量做出一种文物专史来,于史学界便有不朽的价值。不贪多,一面治史,一面治学,做好此种专史时可以踌躇满志。至于其他如人的专史、事的专史,则一个人尽可以做许多。这是讲做文物专史的先决问题,一须专门,二须不贪多,实在也只是一义。
其次,关于搜集资料,比其他专史困难得多。其他专史虽然也不单靠现存的资料,但其基本资料聚在一起,比较的易得。如做一人的专传或年谱,其人的文集是基本资料,再搜集其他著作,大段资料可以得着,和他有关系的人的著作,范围相当的确定。无论其人方面如何多、如何复杂,做专史或年谱都可以开出资料单子,很少遗漏。至于事的专史,在公文上、传记上、文集上,资料的范围也比较的有一定。文物专史则不然,搜集资料再困难没有了。若是历代书志有专篇,或九通中有此一门,前人做过许多工夫的,比较的还有相当的资料,但仍旧不够。即如经济之部,各史《食货志》及九通关于食货一门,固然可以得若干基本资料,但总不满足,非另求不可。书志及九通有了尚感困难,若没有又如何?如书法、绘画,在史书中毫无现存的资料。现在讲画史的,虽有几本书而遗漏太多。做这类专史、资料散漫极了。有许多书看去似没有关系,但仔细搜求,可以得许多资料。如讲经济状况,与诗歌自然相隔很远,其实则不然。一部诗集,单看题目就可以得许多史料。诗是高尚的,经济是龌龊的,龌龊状况可在高尚中求之。有许多状况,正史中没有而诗集中往往很多,做经济史不一定要好诗集。诗虽做得不好,而题目、诗句、夹注往往有好史料。诗与经济相隔这么远,尚有这么多史料,所以做文物专史,无论甚么地方都有好资料。不过也不是凡有资料都可以用,须要披沙拣金,所以不能心急。真要成功,要费一世工夫。出版的早晚没有关系,预备尽生平的心力,见到资料便抄下来,勤笔勉思,总有成功的一日。我很糟,在床上看书,看见了可用的资料摺上书角,不能写下来,另日著书要用这种曾经看到的资料,大索天下,终不可得。所以,此类工作须要非常勤勉,不嫌麻烦。记下一点资料固然没有用处,记得多了以后,从里边可以研究出多少道理来。顾亭林做《日知录》,旁人问他近来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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