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宋书 - 范晔传

作者: 南朝沈约9,630】字 目 录

用事,不知忠诚反逆的好坏,和二弟孔休先带头造反,违反国法,纵然被千刀万剐,油煎火烤,也不能补回自己的罪过。皇上英明神圣,宽容大量,包天容地,记住我的一点微末小才,竟下了一道优待囚犯的诏书。这是我首先没有想到的,纵然是死后也是很光荣的。从古以来,犯人从未有过这样的遭遇的。秦国那些盗马食肉后又为秦穆公冲锋陷阵的罪人,身抱金玉反复投书的卞和,他们的品行至为高贵,他们的罪过至为轻浅,只因记住主上的大恩便能为主上全力驱驰,全身报国,终究能为秦国楚国建功,我虽然亲身陷入反逆大罪中,名誉节操都已丧失了。但是自青年以来,胸怀大志,内心仰慕古代那些高尚英勇的志士的为人。但是从悬崖上掉下的树木,再也不能上去了,倒出来的盆中之水,再也不能回到其中了。正应该亲身被斩杀,作为后人的鉴戒。如果使我的魂魄有灵气的话,那么我也会结草相报。我这一点小小的忠心,会违背过去的一贯想法。爱惜现在这一瞬间的喘息,让我稍稍表明我的希望。想起自己本性喜爱读书,了解各种术数和学问,人的智力能达到的、无不普遍流览,精研其中微妙的地方,验证自己预言过的话,有很多都应验了。我这里把我知道的说说,一条一条的列在上面。希望皇上不要忘记,把它们存放在中书省。如果我死之后,也许会追忆起来,这样我在九泉之下,也许能偿偿我欠皇上的债的万分之一。”他说的都是一些有关天文占候之类的话,说皇上将来会有亲人相互残害的灾难。他的话很恳切真诚。

范晔在监狱里,和谢综及孔熙先分别被关在不同的地方。于是范晔说自己有病想改换一下审讯他的地方,希望靠近谢综他们。这要求被同意了,于是和谢综等人得以成为隔壁。范晔远远地问谢综说:“你开始被逮捕时,怀疑是谁告的密?”谢综说不知道。范晔说:“是徐童告发的。”童,即是徐湛之的小名仙童。范晔在监狱里写了一首诗:“祸福本无兆,性命归有极。必至定前期,谁能延一息。在生已可知,来缘画无识。好丑共一丘,何足异枉直。岂论东陵上,宁辨首山侧。虽无稽生琴,庶同夏侯色。寄言生存子,此路行复即。”范晔开始时的想法,以为一到监狱便会被处死,但是文帝要把他们的案子追查到底,于是用了二十几天,范晔突然以为自己可能不会被处死。狱吏于是跟他开玩笑说:“外面传闻说詹事你有可能被长期关起来。”范晔听了这话,惊喜不已,谢综和孔熙先讽刺他说:“詹事你先前共同筹划此事时,举手叫喊,昂头瞪眼,在西池射堂上,骑在马上扬扬得意,以为自己是当世最了不起的英雄,但现在却纷纷纭纭,怕死到这步田地。即使现在允许你活下去,做臣子的谋害皇上,又有什么脸面活着。”范晔对卫狱将说:”可惜,要是没有我这个人。”“不忠诚的人,有什么可惜的。”范晔说:“你说的有理。”

他们将被绑赴刑场。范晔走在最前面,在监狱大门时,他回头对谢综说:“今日行走的次序,是按官职的高低来的吗?”谢综说:“谋反的头头走在最前面。”在路上他们一边说一边笑,一直没停止。到了刑场,范晔问谢综说:“行刑的时候快到了没有?”谢综说:“估计不会太久。”范晔吃完了最后一顿饭,又规劝谢综吃一些。谢综说:“这跟病重时不同,有什么必要非吃饭不可。”范晔的亲人都到了刑场。监斩官问范晔:“需要见一见吗?”范晔向谢综说:“家人都来了,很庆幸能相见,想要和他们多呆一些时间。”谢综说:“相见与否,我无所谓,他们来了必定会哭,只会让人心情更烦而已。”范晔说:“哪管他们哭呢?先看见路边亲人好友目送我们,也远远比不相见好,但我的本意是相见一下好。”于是范晔叫他的亲人到前面来。范晔的妻子先下来抚摸她的儿子,回过头来骂范晔说:“你不顾百岁老母,不感激皇上大恩,你自己死了倒没有什么,只是冤枉害杀子孙。”范晔尴尬地笑着说有罪有罪。范晔的生母哭着说:“皇上对你那么好,你竟然一点也不想到这一点,也不管我已年老,今天还将怎么样!”用手打范晔的颈项扇他的耳光,范晔脸上一点也不愧疚。他妻子说:“有罪的人,婆婆不要管他。”范晔的妹妹和姬妾前来道别,范晔满面流泪。谢综说:“舅舅的表现远远不如夏侯玄。”范晔顿时便不流泪了。谢综的母亲因为儿子兄弟亲自谋反,独独她一个人没有来和谢综等告别。范晔对谢综说:“你母亲今天不来,比别人强多了。”范晔喝很多酒,醉了,他的儿子范蔼也醉了。范蔼抓起地上的土团和果皮向范晔的脸上扔去,叫骂范晔别驾几十声。范晔问他:“你恨我吗?”范蔼说:“今天何必再憎恨,只是父子同时被处死,不能不悲痛罢了。”范晔常常认为人一死便灵魂消失,想写一篇《无鬼论》,这时写了一封给徐湛之的信,里面说:“一定会在阎罗王那里控诉你。”他就是这样的荒唐狂悖。他又对人说:“转告何仆射,天下决没有佛和鬼神,如果有鬼神的话,一定会报答他。”抄范晔的家时,各种文物宝贝玩具衣服,都非常珍贵华丽,他的歌伎和小老婆都穿得很好,他母亲的住处是单调简陋的小房间,只有一个厨房装柴草。他弟弟的儿子冬天没有被子,他叔父冬天穿着一件布衣。范晔和他的儿子范蔼、范遥、范叔委、孔熙先和他弟弟孔休先、孔景先、孔思先,孔熙先的儿子孔桂甫、孔桂甫的儿子孔白民,谢综和他弟弟谢约、仲承祖、许耀等和其他与本案相连的,都被处决。范晔当时四十八岁。范晔的兄弟子侄和叔伯辈已逃亡的,以及谢综的弟弟谢纬,冲军广州。范蔼的儿子范鲁连,是吴兴昭公主的外孙,公主请求饶恕他的性命,也得以充军,世祖即位后他们都回到内地。

范晔很聪明细腻,思虑巧妙,遇到每一件器物,都会想出修饰整理的办法。他穿的衣裳用过的工具无不改变原来的尺度和样式,当时的人都向他效法学习。他写了一本《和香方》,序言部分说:“麝香有很多忌讳,太多必然有害。沉实容易和平,即使有一斤也没有妨碍。零藿干枯而燥热,一挨着糖便变得甜腻而潮湿,甘松、苏合、安息、郁金、李多、和罗这些东西都被外国人珍视,中国人则不当回事。另外枣膏气味昏浊,甲煎则味道浅薄。不仅不利于强烈的芳香,而且更会增加人的疾病。”这序言中说的都用来比拟朝中大臣。“麝本多忌”,比喻庾炳之;“零藿虚燥”,比喻何尚之;“詹唐黏湿”比喻沈演之”;“枣膏昏钝”,比喻羊玄保;“甲煎浅俗”,比喻徐湛之;“甘松苏合”,比喻慧琳道人;“沉实易和”,用来比喻自己。

范晔在监狱中写信给他的侄子和外甥们自我介绍说:

“我因为猖狂谋反遭至毁灭,是没有什么话说的,但是你们等应该因我是罪人而与我画清界线。但是我平素的为人,仍然值得研究。至于我的能力或不足处,我估计,也许你们还不知道。我小时候不爱读书,到很晚才成熟,年龄到三十岁,才开始有心问学。从那时以来,逐渐地潜心学问,估计以后的日子,也会这样继续下去。读书上我总有一些新的理解或体会,语言有时还不能准确表达。读书时不爱参考过去的注解。我心气不好,如果稍微用心思考一下,便会烦闷,所以每次拿起笔来写成的文章,没有让我完全满意的。常常觉得仅仅做一个文人很可耻。作文最怕的是把话说得太多,词藻太多妨碍感情的表达,小意思不利大主题,韵律改变了原文的本意。虽然有时也作一两篇合意的,但大多数文章仍然有这些缺点,正像细致描摹的图画没有意趣一样,我这样并未有真正的收获。平生认为文章表达的情意,应以思想为主,而用华美的言辞表达。以思想为主,那么中心必然显明。以华美的言辞表达,那么语言便不致太过没有限制。然后抽出其中好的地方,突出深刻之处。这其中的关节意趣,千条万条,每一处都有它固有的规律。我认为自己相当熟悉其中的方法。曾经对别人说,别人都不理解,大概是各人心思放在不同的事务上的原因。

另外我相当了解文章韵律的运行规律,知道哪儿该轻,哪儿该重,这是文章本身的特点。比较古来文人,很多人对这个问题不太熟悉,纵然有懂一些的,也不过是作文过程中体会出来的。如果把这些道理说得清楚明白或以具体的文章作例子,那就更要真成就,而不能空谈。年轻一辈中,谢庄最会这一点,文笔落脚处,往往不被韵律所束缚。我体会并没有特别的技巧,只不过能处理那些难写和轻重缓急的地方。尽管如此,仍有不足之处。只是我的文章有很多平庸地方,特别新颖独特的东西并不多。这是我的遗憾,也许是因为不想通过文章获取声名的原因。

本来我和历史书没什么关联,只是觉得其中有些地方弄不太清楚而已。写了《后汉书》后,慢慢知道其中的奥秘。仔细体味古人的历史著作和他们的评论,很少有令人满意的。班固这方面名声最好。但他编书时任意增删没有规则,不能条分理析。我的文章在渊博丰富上赶不上他,但其中的逻辑条理不在他之下。我的杂传论述都有深刻的涵义,想使它们更典范一些,所以其中的词句非常简洁。至于《循吏传》和《六夷》等篇的序论,文章气势纵横捭阖,确实是天下奇文。其中好的地方,往往不比《过秦论》逊色。我曾经和班固的文章进行比较,发觉不仅不比他差,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本来我想把志都写下来,《汉书》上写过的志都要写,即使不那么详细,但使人读志时能了解当时的情况。我又想因具体文章就文中进行评论,以便总结后汉一代的成败经验教训,但这个想法又没实现。赞自然是我文章中最出众的,可以说,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奇巧变化,令人目不暇接,同中有异,异中有同,我不知道该怎样来夸赞它们。这书一旦通行,应该有赏识的人。纪和传照例是大概的,但也有一些精致细腻之处。自古以来文章结构宏大而思虑精绝的,从未有超过本书的。我担心世人不能明白它们。又因世人贵古贱今所以说了这些自大的话。

我在音乐上,听的水平不如弹的水平,但我精通的不是正统高雅的东西,这是我的遗憾。然而到了那些极精妙的地方,它们和那些高雅音乐几乎一样的高明动人。其中的体会乐趣,简直说不完,弦律之外的意趣,流动在空中的音韵,简直不知它们是从哪儿来的。虽然这样的时候不多,但那种意境再也没有第二处的。我曾把这个意趣告诉别人,士大夫中没有一个人有半点同感的。这种妙处是永远不能传给别人的。我的书法虽有一定的成就,但笔势不流畅,终究没什么成就,每每为此而惭愧。”

范晔的《自序》都是真话,这里录下来。

范蔼小时候卫生整洁,他的衣服能整年不沾一点灰尘,死时才二十岁。

范晔小时候,他哥哥范晏常说:“这孩子汲汲于名利,终究会败坏我们家族。”最后果然应证了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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