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爭些子分明。若認為功,便是著邪也。俚語云:萬般祥瑞不如無,平等安穩卻合道也。
師因衆論智藏開時,辭源湧出,乃云:修行之人,初心離境,如鏡乍明,智藏忽開,舉意成章,不可住著。若心印定,不感而用,變成狂慧,到了無功,只是神用,非道體也。不可馳騁以為仗能,但涵養則有功也。
師因人議住山,乃云:修行之人,物來要識破,境來要應過。應過一番,便同應過一舉。昔有道人住山,草衣木食,誓不下山,以為屏盡塵俗之累。一日忽有二人,各持兵仗來索飲食。先生旋煮山果以待之。未及軟,其一人就釜中手取而嘗,怒而言曰:此等物以與人食,便欲搗去釜裹。先生初不言,見此二人怒色,兼以惡言激切。先生密謀,乃因事出外,探得所藏之棒,手按大呼云:二人出來,爾等未必近得我。二人出門笑曰:先生住山,養成如此勝心,不如下山為俗人去。二人遂行,望之忽不見。先生方疑是聖賢校勘,悔之而已。此是境上試不過也。
師因衆議不動心,乃云:昔山東有道人,於師父處自言,煉盡無明火也。師云:無明火盡,則心不動,便是好人。他日,師密遣人試之。日暮造門,庵門已閉,其人厲聲以杖大擊其門。先生內應,聲已不順,勉強開門。來人形狀躁暴,先生見之顏色已動。又至堂上,其人不解履,便跳上座,殊無禮貌。先生大怒,探責其人。其人拱手笑云:某非敢如此,師令某來校勘先生不動底心來,今未及試已見矣,不須再勘。其人大慙,無言可對。大抵修行人雖有工夫,豈敢自矜。不覺時便勘脫其時實到,灰心槁形則卻無自誇之念。既自矜誇,便勘脫矣。便直饒到得不動處,向上更有事在。
師因人論居圓守靜事,乃云:昔有道人坐圓有年,一日衆人請出,隨意行止。舊友見而問之曰:師兄向靜處得來底,於鬧處可用,未知師兄得到端的不動處也未?其人傲然,良久不言。友人進云:某有試金石可辨真偽,師兄試說汝數年靜處得來底心,看如何也。其人云:靜處有甚麼可說。友人曰:似憊麼則披毛載角,還他口債去也。其人忿然大怒,以至出罵。友人笑曰:此是汝圓中得底也,果試出矣。其人遂怨,終身絕交。此人不曾於境上鍊心,雖靜坐百年,終無是處。但似繫馬而止者,解其繩則奔馳如舊矣。
師常云:修行之人,如大匠斷木,先正心墨,然后於偏邪分外處,漸加斤斧,就正成材,隨宜使用。不得動著心墨,若失了心墨,則無所取法矣。偏邪削盡,心墨端然,自與他相應,可以成就一切器用也。
師有云:修行人常常心上無事,正正當當,每日時時刻刻,體究自己本命元神端的處,明白不昧,與虛空打作一團,如此纔是道人底心也。積日累功,自有靈驗,所以見種種作為,不如休歇,體究自己去。若一向物上用心,因循過日,卻與俗心無異也。
師因衆議住持院門,乃云:修行人住院,須量氣力運動,簡省輕快過日。不可與世俗一般,爭名爭利,卻失了當初本心,卻忘了性命大事因緣,此是正理也。若能於此鍊磨心地,不肯處肯去,苦處當去,得心安穩不動,接待十方,自利利他,安心積行,功行兩全矣。若不鍊心,認物為我,則一向怪貪,習性窄隘,罪過尋俗,誤卻前程矣。師因勸衆住叢林,乃云:丹陽真人有詞云:學道住叢林,校淺量探;擇其善者作知音。如是未能明至理,挈領提拎。凡在叢林,遞相指教,提綱振領,共修無上心地大法門,非小可事。有等無見趣底,不尋知友,不住叢林,又不論心地,南去北來,千山萬水,空費草鞋。只尋便宜自在處,觸著磕著,又早走也。及要快著,自己尋好住處,兼覓因緣,不知甚麼是自己緊切處,不知怎生過日,只圖自在便是了也。殊不知前面有底生死決定到來,看汝著甚支吾。豈可因循過日,虛度時光,當本出家圖箇甚底。惺惺君子,細細思之。
師因作務人有動心者,乃云:修行人外緣雖假,不可不應。應而無我,心體虛空,事來無礙,則虛空不礙萬事,萬事不礙虛空。如天地問,萬象萬物皆自動作,俱無障礙。若心存我相,事來必對,便有觸撥,急過不得,撞著磕著,便動自心,自心既動,平穩不得,雖作苦終日,勞而無功也。居大衆中,及有作務,專防自心,不可易動,常搜己過,莫管他非,乃是功行。事臨頭上,便要承當,諸境萬塵,不逐他去,自心明了,一切莫辨。如此過日,初心不退,自獲功也。
師云:修行人有一分工夫,便生一分勝心,有十分工夫,便生十分勝心。既有勝心,則有我相,我相勝心作大障礙,如何得到心空境滅也。卻要重添庾烈,把自己身心挫在萬物之下,常居人後。自念千萬不如人,然後可以遣卻勝人底心。心同太虛,則無我也,無我則與道相應矣。
師云:修行之人,靜中境界甚有多般,皆由自己識神所化,因靜而現,誘引心君。豈不聞古人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心欲遣識,識神尚在,便化形象,神頭鬼面,惑亂心主。若主不動,見如不見,體同虛空,無處住著,自然消散,無境可魔,無物可壞也。昔有道人,心得休歇,一日坐間,忽見惡鬼無數乘空而來,其人安定此心,體若虛空,冥然不辨,拼此一身,任生任死,其魔自散。為有主在,寂然不動,豈有魔魅,亦心未盡,故顯此相,體性湛然,則自泯矣。
或問曰:守圓之人其功如何?答云:昔長春真人在山東時,行至一觀,後有坐圓者,其衆修齋。次有人覆真人,言圓中先生欲與真人語。真人令齋畢相見去。不意問,真人因出外,尋及圓所,以杖大擊其門數聲。圓中先生以為常人,怒而應之,真人便回。齋畢,衆人復請以相見,真人曰:已試過也。此人人我心尚在,未可與語。遂去之。大抵居靜本為性命事大,收拾固濟,涵養為功,遇境不動,乃是驗也。今此擊門之聲是境,應者是心,心若忘我,如同灰滅,撥之有明,亦無火焰,遇境不動,安詳應過,便是心上有工夫也。今聞些子虛聲,便早動心,一切惡境怎生過去。雖居圓中,濟甚麼事。受人供養口債,怎生不還得,卻不如向動用境中,物上事上,專一磨鍊此心去,卻是箇有見趣底人也。
或問曰:修行人有言知覺,又云是病,其旨如何?答云:真知以不知之知,真覺以無覺之覺。元本真靈,蒙昧萬劫,今方省悟,乃名為覺,一切知見,皆從此生。若言有知有覺,又專欲常知常覺,乃是自纏自縛,無病自炙也。若一向不知不覺,卻一向透入別殼也。既悟本宗知覺,皆是用處,當用即用,不可為常也。
師云:修行之人塵心頓歇,俗慮消亡,孤然顯出自己元本真宗,便是從來先天的主人。自承當得,逍遙自在,種種法界,一時透徹。若到此地,才要韜光晦跡,保護涵養,多則功多。若舉意顯揚,則不覺暗損光明矣。
師云:修行之人,性有利鈍。性鈍者不可堅執,宜住叢林,低下存心,與達理明心底人結緣#2,緣熟自然引領入道,漸次開悟。若自性鈍滯,又無見趣,每日常與同類相從,交結塵俗,塵境緣熟,久必退道。或遭魔境,作地獄見,無人救援,一向沉墮,深可痛哉。
師云:昔有住圓者,聞人說地面,既入圓中要見地面。心存此念,隨念應現,不知是假。耳裹聞底屬聲,眼前見底屬色,心上想底屬妄。便見金童玉女、真仙聖賢現形,白日親見,亦是虛妄境界。妄念所作,便認是地面,更不可破除,糢糊一世,著邪著祟。殊不知地面是古人心行到平穩休歇處,故有此名。如人住處,治平荊棘,掃除瓦礫,其地平整,可以居止,名為地面。修行之人,心地平穩,事不獨動,便是箇不動地面;萬塵染他不得,便是箇清淨地面;露出自己亙初法身,分分朗朗承當得底,便是箇圓明地面。凡言地面,亦有邊際去處,若到無地位、無方所,絕名言處,乃所謂玄之又玄也。如此豈可以眼見耳聞心想底,便謂是了。
師云:無為者,天道也。有為者,人道也。無為同天,有為同人。如人擔物,兩頭俱在則停穩,脫卻一頭即偏也。若兩頭俱脫去,和擔子也無,卻到本來處。
師云:昔東堂下遇雨,知事人普請,不擇老幼搬坏。衆皆競應,唯一老仙安坐不出。事畢,大衆圍坐,有言於長春真人者。真人呵之云:坯盡壞直幾何,一人煉心端的到休歇處,如寶珠無份,且量各人心地用事去。大抵教門中以得人為貴也。
師云:昔長春真人堂下,有當廚者,衆皆許其柔和低下,未嘗見動心。真人知之,密令人試。早晨於廚中所用什物移之他處。其人造粥,漬米及釜,爭求匕杓不得,以至溢出,乃大動心。真人見之,教云:直饒溢盡,只是外物,何消壞心。其人方省,禮謝而已。
或有醫者問云:某行醫道,死者救活百餘人,其果如何?答云:真饒救盡天下人,亦不如救自己生死去。世問福報有盡限,自己修鍊到無生死處,此福無限量。
或有匠人問云:某修大殿,不徵工價,如此誠心,合有何果?答云:不如清淨人默坐一時辰。蓋有為之福有壞,無為之福無壞。
師常示衆云:人生於世,所為所作,無不報應。謂如體道者得道,作福者得福,作孽者得孽,愛人者人愛,惡人者人惡,敬人者人敬,慢人者人慢,低下者人下之,信實者人信之,利人者人利之,害人者人害之,自高者人抑之,欲先則人爭之,自強則人敵之。故云:種蘭得香,種粟得糧,皆報應之理也。若存利心,嬌詐為之,以取人心,則失真矣。
師云:修行之人,大忌說人長短是非,及人問興廢,一切世事非干己者,口不可論,心不可思。但說是非,便是昧了自己。若專鍊心,常搜己過,那得工夫管他家屋底事。但凡為人,須有好處,宜相倣效他,入惡處自當迴避,更莫關心,漸到休歇也。
師云:衆云修行之人,〔休住〕鄉中,便了道也;休住酒肉食,了飛昇也;休用眷屬,便是神仙也。休戀衆人愛底,休愛人都非底。莫非自己,渾是莫認,睡裹得道也休睡。不是好伴休合,無益之言休說。遇事成時#3莫喜,遇事壞時莫憂。勝如己者學之,不如己者教之。人虧己者福也,己虧人者禍也。言過行者虛也,行勝言者實也。有欲情者人事也,無塵心者仙道也。肯低下者高也,肯貧窮者富也。返常合道,順理合人。正道宜行,邪門莫入。通道明德,體用圓成。是謂全真也。
師云:古人學道,心若未通,不遠千里,求師參問,倘若針芥相投,心地明白,更無疑慮,然後或居園堵,或寄林泉,或乞市中,或立宮觀,安心守道,更無變壞,此修真之上士也。有等出家,性又不明,更懶參問,心高好勝,自執己是,詐裝高道,虧功失行,兩下落空。駭人供養,不思己德如何銷受。如此之人,住園也不是,乞食也不是,生死到來,都不中用。蓋不肯於根蒂上下工夫也。直至百年,無有是處。
師云:修行之人收拾自心,如一尊雕木聖像,坐於堂中。雖終日無人亦如此,嬸蓋簇擁亦如此,香花供養亦如此,往來毀謗亦如此。惟比木像通靈通聖,活潑潑地,明道明德,一切事上物上卻不住著也。
師云:道人鍊心如鑄金作雞,形色雖與雞一般,而心常不動,獨立於雞羣。雞雖好鬥,無有敢近傍者。體道之人,心若寒灰,形如槁木,天下之人雖有好爭者,則不能與爭矣。故經云:夫惟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師云:這箇有體用、沒爾我,正正當當底真心,自從亙古未有天地已前稟受得來,不可道有,不可道無。古今聖賢,天下老道人,皆得此然後受用。千經萬論,乃至一大藏經,只是說這些子。上天也由這箇,入地也由這箇,乃至天地萬物、虛空無盡際,亦是這箇消息主宰。會得底不被一切境引將去,不被一切念慮般弄,不被六根瞞過。這箇便是神仙底日用,便是聖賢底行踪,便是前程道子也。
師云:凡住叢林,雲集方來,豈得人人一等,箇箇同條。喻如大山,草木畢備,有不材者,有成材者,有特立者,有依附者,也有靈苗瑞草,也有荒榛荊棘。種種不同,隨性任運,自有次第。山體巍然,元無揀擇,一一含攝。流水積石,茂林豐草,獸走禽嗚,盡是神通妙用。彼各相資,如蓬在麻,不扶自直,天長地久,各得成就。若欲截長續短,變青作黃,豈謂各不得安,抑亦失其本性也。
師云:往昔在山東住持,終日杜門不接人事,十有餘年,以靜為心,全無功行,向沒人處獨坐,無人觸著,不遇境,不遇物,此心如何見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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