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日集 - 在希腊诸岛

作者: 周作人3,439】字 目 录

拜堂去,那里挂着许多小小的许愿的臂膊,腿,胸脯与脸的模型。在那里,同在亚斯克勒坡思(Asclepios)的庙里一般,当大祭日的前夜,病人都睡着,希望圣者的福佑。那地方正像一所兵房;在侧堂里是更无落足之处,因为那些被褥线毯,瓦罐铁锅,污秽的小孩和一切家用杂物;在雕刻的僧座上,他们两排的睡着。有许多奇迹降于他们,我们可以相信并不亚于蔼比陶罗斯(Epidauros)的那些神异的疗治。

但是没有运命,没有哈隆,也没有疾病的恐怖,能够使希腊人忧郁。他应着必要而作工,去得他生活的食料。冬天里他倘若不得不到山上去,他将板一般硬的一张羊皮裹了身子,勉强敷衍过去;温和的天气来了,他坐在太阳下晒着,吃果子和干酪,喝他的淡酒,消磨他大半的光阴在搓卷烟草里,烟卷里边却几乎都是纸片。到了晚上,他坐在咖啡店里,享受最近的闲谈,充满着生气活现的谈话,笑声,嘲弄,故事;他不很过度的醉酒,而且也只是偶然,激动起来,至于使用他装在腰包里的短刀和手枪。

本地圣徒的祭日到了,或者是蒲陶收获的时候,应该祝福蒲陶,那时早晨日出,全村的人都聚会在礼拜堂里。门外系着许多驴骡,小贩商人各做生意;门里面立着露顶的男人,女人带着面巾,礼拜堂满了,余下的挤在院子里;牧师说他的祈祷,一个侍者提着香炉,在人丛里四面挥荡;新果子的供品祝福过了,一筐一筐的面包和蒲陶拿出来,各人都取一点。那虔信的人,直到那时为止,不吃他园里的蒲陶。他们礼拜,他们处理一天的事务;晚间他们往海边去,在那里有音乐和跳舞使他们愉快到天黑,或者直到夜里,倘若适值是有月亮。男人与女人都加入这礼拜里边,他们还未教育的成为不信,而且他们的跳舞的热心也不见得弱于他们的信仰。希腊人将常常跳舞,正如英国人将唱一出滑稽的歌,在他愉快的时候。

这富于阳光的土地和这种快活而且豁达的人民的美,虽在今也还牵引人的思想向着他们。我们想望再去攀登那崎岖的山路,看着竹鸡拍拍的从我们脚下飞起,或者鹰在岩石间翔舞;晚上卧在无云的天空下,听着那些以生命充满空中的无数的嗡嗡飞着的东西,和不远的岸边的海的呻吟,感着拂拂的晚风离了陆地吹去;而且在这一切未经为现代生活里的丑所触过的事物之中,梦想这世界还要更年少三千年,忒罗亚方才攻下;还一半期望听到滂的吹箫,在那边的山谷里,“傍着低语的川流,傍着动摇的苇丛。”

这篇本是劳斯(W. H. D. Rouse)所译《希腊岛小说集》的序文,因为他说新希腊的人情风土很是简要有趣,可以独立,所以我将他译出了。劳斯是研究古代希腊文学的,他在英国编订的希腊古典著作颇多。他作这篇文章还在一八九七年,但我们可以相信希腊现在大略也是如此,因为二三十年的时日,在民族文化的变化上是毫无影响的,虽然在都市上可以造成多少今昔的差异。希腊自六世纪以后,叠经斯拉夫民族的混入,十五世纪又受土耳其的并吞,但国民思想却仍然是希腊的,“有诃美洛思时代的风气余留着。”我们并不以为这样那样是国粹,可以怎么宝贵,不过因为民族的殊异的文化是个人与社会的遗传的结果,是自然而且当然的,我们如要知道一国的艺术作品,便有知道这特异的民众文化的必要。一个人的思想艺术无论怎样的杰出,但是无形中总受着他的民族的总文化的影响,——利益或是限制。这是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所以我们不可看轻他;但若过于推重,如爱尔兰诗人雅支(W. B. Yeats)将他所记的民俗题名曰“开耳忒的微光”(),却也觉得太过了。

希腊是古代诸文明的总汇,又是现代诸文明的来源;无论科学哲学文学美术,推究上去无一不与他有重大的关系。中国的文明差不多是孤立的,也没有这样长远的发展。但民族的古老,历史上历受外族的压迫,宗教的多神崇拜,都很相像,可是两方面的成绩却大有异。就文学而论,中国历来只讲文术而少文艺,只有一部《离骚》,那丰富的想象,热烈的情调,可以同希腊古典著作相比,其余便鲜可称道。中国的神话,除了《九歌》以外,一向不曾受过艺术化,所以流传在现代民间,也不能发出一朵艺术的小花。我们并不以为这多神思想的传统于艺术是必要的,但是这为原始艺术根源的圣井尚且如此浑浊枯竭了,其他的情绪的干枯也就可以想见,于文艺的发生怎能没有关系呢。中国现在文艺的根芽,来自异域,这原是当然的;但种在这古国里,吸收了特殊的土味与空气,将来开出怎样的花来,实在是很可注意的事。希腊的民俗研究,可以使我们了解希腊古今的文学;若在中国想建设国民文学,表现大多数民众的性情生活,本国的民俗研究也是必要,这虽然是人类学范围内的学问,却于文学有极重要的关系。

(一九二一年八月十六日译者附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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