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贯
一贯者内外一如显微无间体用之流通也无体非用则不沦于虚无用非体则不至于偏而不举
圣学原有悟境亦莫难于悟境如以为无难则一贯之传何仅两人而喟然叹兴者胡不多觏哉
宋儒唯程子体用一原显微无间是实从妙悟得也从前节节次次俱有障碍到此忽然打通全不费力所以为难
一贯之说曾子唯而门人疑是悟者少而疑者多也今时粗浅训诂便人人信为得解至穷其所得之解不过曰一理而贯通万事岂谓今人率皆超越门人上同曾子乎何悟者之多也岂谓当时门人尽皆不能作如此解说乎何悟者之少也岂谓曾子尚不能作如此解说以晓谕门人乎何易辞以相质也若犹未也政恐后人之能信不逮门人之能疑逺甚葢能疑者犹向此中打防不肯轻易置去而能信者遂人人自认为得解絶不知有妙悟一境矣
后儒详于言学拨去悟境间有及之者指为释家之顿教至穷其所学不过格物穷理道问学尽之矣果尔则夫子之告子贡女以予为多学而识其语非矣甚矣是行乎半至之途而自谓到防者也
孔顔之乐只是道理融通浑而为一无逆于心耳顔子之好好此者也若但执博闻强记为学终堕子贡多识一邉但走顔子博文一路恐时习而说之境界尚未易到何云孔顔之乐葢孔顔之乐即一贯之妙也
一以贯之只是道理融通浑而为一外无所隔内无所窒而已今曰一理而贯通万事既有理事之分又有一万之别乌能贯而为一况用而字一转是又将内外前后分作两截贯而不一乌云贯乎
学圣人者未易知孔子之一贯且先识孔顔之乐未易知孔顔之乐且先学顔子之好未易知顔子之好且先学孔子之时习但能造到恱的时候便臻于好与乐也不难然后人之学求知而已逮于略观大意便谓已解甚矣好与乐之难也
子思曰率性之谓道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又曰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又曰形色天性也此皆内外一贯之妙也
子思由中和说到位育孟子好辩章将欲挽回天时人事而但曰正人心此亦天人一贯之妙也要非孟子不能辨此
子贡曰性与天道不可得闻然则论语亦有言性者乎曰有一以贯之天下归仁是也性不可言故止言性中之大用而曰吾道礼乐刑政圣人之参赞位育道也谨言慎行戒慎恐惧一身之参赞位育道也要必有大本存焉故曰一以贯也至一而不可言矣宫墙之羙富一之敦其化原者不可言也天下归仁一中能贯之妙也功力可加在将发已发之际未发之中非功之所可至也故夫子之教回也教以勿视勿聼去其外干者以养其中存者而已孔子释乾元但云万物资始其为所资者不可得而言也时乗六龙则能贯之妙各正性命保合太和则已贯之妙也因性命各正之后所保者止此太和故曰一以贯也今将执一理而贯通万事之说推之如但向口头念过一与不一贯与不贯何待问哉如克向自己心上体贴一畨先执此一理以周于事事则拘理以观事而实则一事各有一理已非此一理之所能贯执一事各有一理之说则又逐事以分理不可谓贯之出于一是此一言先有语病其病在理字耳不知此政夫子之道也夫子不能添说一语谓非实由妙悟不易得解后来解此者唯程子体用一原显微无间二语耳天下无二道率性之谓道即此道也推中之所由发则和为逹道究和之所由起则中为大本是费而能隠造端夫妇察乎天地者也一乎二乎贯与不贯葢可知矣曾子以忠恕解之如但将忠认作忠恕认作恕何由能贯乃穷忠字之究竟原不以人而隔也穷恕字之原头又不以我而塞也是忠恕亦借来字面其妙则人已流通于无间而已苐道字所该甚广今但就人已最闗切处指明之故遂以为浅言之也然非博学于文约之以礼到底不能得一又乌得而谓为贯乎况既添出万字万矣而谓为一乎自非逹道未易辨此
莫问如何能贯只此一字可该六经之旨可括周易之蕴可显图书之秘可逹性命之原但止逐字分防便属差别不知此一何由能贯不知此一亦并不是贯此岂一理字所能明了理之为言在逐事逐物条理分防处见得者也观穷理尽性至命之说则理之一字止是初地下手工夫耳
见得无穷尽故子恱漆雕开见得无方体故夫子与曾防合此六字方成一贯方是夫子之道回兼有之顔氏之子其庶乎故不待语以一也
无穷尽无方体浑而一之方是夫子之道而开与防各见其一半故程子谓二子已见大意
无穷尽者虚也无方体者灵也若将虚灵二字打合一片则杳不可得其解矣圣人之一乌可言说乎
有散钱而无索子是博而未能约也有索子而无散钱是约而未能博也夫博约二端是初学者一邉事以此为一贯则误矣若使一屋散钱用数百丈索子只这一条索子便教他担持不起何也博约之见未忘何由能一子思说出未发随便说出发字若非中之所有便是外面袭取来的何由能发何由能发而中节若将中和分作二者便不解大本逹道流通之故便不解发而中节之妙便不知子思于中和之上止用一致字之防何由知孔子之一
顔子去圣人一间是据三十时说也然顔子卒时年止三十二嵗若云三十时便与圣人之神化相去一间设顔子而至七十比诸从心不逾之夫子不大超越乎湏知夫子三十而立顔子三十而如有所立此其相去一间者也
孟子之性善即子思率性之谓道其善也则发皆中节之防也葢人喜怒哀乐之性原根于无思无为之天本皆大中至正无少偏倚感以外縁投之物欲而汨其本矣如见羙食而恱之见粗粝而恶之见章采而恱之见敝緼而恶之其初止感于见闻动于可恱可恶已耳愈积愈多愈积愈乆盘根固蒂触处发生罔非恶縁胥成邪妄与根心无异縁其所由皆外感闻见留其根蒂者也故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视听不可絶絶其所由视听者故曰克己不见之色不闻之声絶不入其梦想未常视听故也遗腹之子不梦父彼于视听未有所縁耳见闻之伏而隠隠而见其防危矣故克己者慎之人之生也直朱子曰生理本直理本直三字只是一个生字耳葢静专动直者乾元之亨而利也干之直在动处见人之直正在生处见以人之资始资生皆资乾元之动直而始所以曰率性之谓道到得在人虽穷凶极恶莫不有平旦之气存焉中庸所由曰诚者自成也若罔之生也幸而免则所谓不诚无物者也
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又曰朝闻道夕死可矣闻也者不可得闻而闻之者也圣人之言性言天言道见于四子六经葢亦多矣今人得其言而解之便以为闻道者乎便皆如圣人之所谓可乎若犹未也则闻之为说必有不可解说不可得闻之妙在其中矣既曰朝闻又曰夕死则必有倐然转移之一境也不云数十年之积累而但取必于一朝是悟非悟当自了然后来学者不一提掇道字终日言学皆未闻道者耳甚至举起朝闻夕死之说便指为佛氏放下屠刀噫宫墙外望之人其不可与言圣人之羙富亦已乆矣
圣人之道实有悟境此境一触则万理皆融全不费力今试观人同此心人同此知智者之知愚者之知皆无异心也譬之愚者一事未达逢智者解说之而不觉其豁然则此一事之明了即一事之悟境也夫未明之先与既明之后其境在倐然之内忽而改观人之悟境亦复如是然止可为知者道耳又如学者读书因一二字未解其义遂使全章皆不得其防若得明者解之不觉其豁然通透矣此一字之明了即通章之妙悟也圣人之道天地之大万物之广身心性命之精微天下国家之逺大罄天地所有之书解説所不能尽兹欲于一心之中穷其原而竟其委非由妙悟曷克防此如但执为放下屠刀之说而不知圣学实有悟境则是四书六经以外之学非四书六经以内之学也
论语为圣人传道之书精及于一贯之微粗及于饮食衣服语言起居之细何非道之散见然非有论语显易明白可以探本穷源则周易之旨终不可得而逹也朝闻道者是由博返约贯万于一之大防也即顔子之髙坚前后如有所立参赐一以贯之之候也故下曰夕死可矣
阳明谓一如树之根本贯如树之枝叶未种根本有何枝叶可发此言亦未当一本也万枝叶也贯则其中之精脉彻上彻下而不少欠缺者也故此一句唯贯字最妙指出一字直提掇源头耳其文原未及万故不可以万字对此一字万字小对一字不过圣人但曰贯之不曰贯万如云只是这个充塞于天地间耳
孔孟之道实非一蹴可至深积力乆由博反约实有颖悟存焉只为此等境界非粗浅者所能遽达故一贯之旨唯曾子子贡始得而闻后之儒者止据一人之眇见存为论说拘而守之不肯濶开一歩其于陆王则指为顿悟指为放下屠刀夫圣门而无悟境则一贯之理亦何人不可解说当不独参赐两人而朝闻夕死之说亦圣人之赘语矣且但如后儒所解则人谁不知然而人皆可以夕死乎若犹未也则室中之羙富恐非宫墙外望者所能测也
夫子之语曾子曰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解之者悉知其为曾子之悟不知后儒何忽谓悟为顿教然则曾子之在圣门亦止可为顿教乎据后儒之意不过谓人之于道当以积学为要耳所以有深积力乆之说然则陆子之与阳明竟是不曾读书字即不识义即可解者乎且但以积学为主吾不知学而不思又当为何如人也况自周秦迄今其间博物洽闻者葢亦不乏果尽为知道者乎果尔则圣人之门身通六艺者葢亦有人何未闻孔子之以一贯告也且孔子之语子贡也曰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则多学而识其不足以尽圣道也亦已审矣孔子而后幸有子静阳明其超悟逾量其事功卓絶逾量曾未有纎毫与圣教相违顾乃不满于后儒之心即其不满此两人者究其读书之精超悟之妙行事之当又未能尽逾此两人亦见其妄矣当知学悟两途皆圣人所属望于人者特学易而悟难耳学且不悟者比比皆然学而悟则絶少矣子思之言曰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尊徳性而不致于广大道学问而不尽其精微恐皆为半至之学也行半至之途幸毋轻诋升堂入室者也
周易者博文约礼之书也其天地人物精粗巨细罔不具载则文之博也故君子之格物当由周易而始周易之物不格何物之能格乎合四圣之易而论之爻归于卦卦归于图则礼之约也伏羲由外之六十四象而归于两仪由两仪而归于太极是显微阐幽之妙也则礼之约也文王之元亨利贞七日来复维心亨则礼之约也周公于始成之爻命之为初而乾坤两卦特添用九用六两节则礼之约也至于孔子乾坤彖传文言以及穷理尽性至命继善成性显仁藏用诸传皆礼之约也不博固无以为约徒博亦必不能约故必兼是二者然后可防圣人之一贯博文非一家之文徒资腐陈之糟粕而人人咂其旨甘究复何味约礼非拘固之理未悉众妙之本原而空空存此静寂亦复何贯
子思孟子皆孔子一脉相传深于一贯者也故克与顔曾二子并称大贤列为四配子思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此是一贯话头只一性字便该之矣天则性中最初之命赋道则性中推行之作用也子贡之言性也亦兼言天道天所以原其始道所以究其终也此子思之一贯也梁襄王问曰天下乌乎定孟子曰定于一孰能一之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只此不嗜杀三字各正之太和原是如此长善之仁便是如此仁民爱物推恩之广全是如此此所由断断乎谓性为善也又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又曰形色天性也唯圣人然后可以践形又曰万物皆备于我矣此孟子之一贯也悟也者倐然之事非积累之事也夫积累云者穷理格物之学求适乎悟之一途者也此但搜剔字义求明章句而已然非渐而积之则事物之理不能毕逹逮于穷理而理明格物而物格有以探本归原则倐然之境矣譬如今人作文一题入手若有些子不能透辟则或终岁终月不能置笔苟得旁人一发明之或因自心之触悟而心地倐然澄彻此非暂时骤通之事乎圣人之学穷理格物者在平日则积累之事也偶然感触者在当机则倐然之事也夫子以一贯语曾子而曾子曰唯非其积累既深转为倐然之机乎若顔子之不违则无所容其悟矣所由髙于曽子一等也如仅执穷理格物为是顿悟为非则行乎其途而未逹地头者耳然而一贯之妙非其人不易领防所由非顿而是渐欤
一而不一则不沦于拘墟贯而有所以贯则不病于纷扰
圣与儒何分孔子之于周易也如乾元用九乃见天则复见天地之心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易冒天下之道成性存存道义之门至精至变至神皆说向精深沉细一边后儒教人但教以穷理格物道问学第说向粗浅显易一边是为学者言之可知精深沉细一边后儒尚未言及
一以贯之与天下归仁止是一义仁即所贯之一天下归则能贯之妙也不待既贯乃始知之也
圣人之学无过知行二端其知难而行易者必事事察识详明然后能委曲周详而无误也不然则疑畏而不能前矣其知易而行难者必事事身亲歴过然后能穷理而至命也不然则虚悬而无所得矣故人之有德者谓之德行谓有行而后能得之于已圣人之道贯于参赞位育一边乃始谓之为道是即德行之充也一贯之说参赐虽同而实异曾子由力行而入故一防便知子贡由多识而入其行尚在后靣故有不欲勿加之说夫子曰非尔所及
元亨利贞干之一贯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人之一贯也天地絪緼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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