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大家尽过什么责任?老实讲,对自己与自己家里的人我也不敢当得起这——两个字。……
“你懂得西文,大概对这名词的确义应该真有了解?……”
末后一句又是冷利地一个针尖向这中年能干的、有资格的绅士刺去。
“爸爸,”儿子不能不好好回答了,“我觉得中国的成语给这个名词的解释并不下——不次于欧洲文字的解释。类如:‘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以及‘任重而致远’,细细体会起来,怕比英国那些功利派的学者讲得更有深义。……”
“啊!这两句你还记得?”
朱老听儿子到现在还把二十五年前自己亲口教给的这两句背得纯熟,一股微温心情暂时打退了冷淡态度。那时:他自己正在北京做法官,儿子还没进中学,每晚上虽是坐守着一堆诉讼文卷,总得抽出几十分钟专教他几句有关修养的古语。曾手抄成薄薄的竹纸本子,用红蓝笔圈点过两次,每晚上背着方木格油纸窗,与儿子同做这班功课。直有三四个年头,自己被调到外省去方才停止。老人早已把未来的希望全寄在这自小聪明的儿子身上。一帆风顺,大学卒业,居然凭学力考得官费到外国去弄个学位回来。……已往的梦痕,借两句古语引起了老人的怅惆!如今,这有资格、干练的儿子明明依在身旁,同念五年前冬宵静读时比较一下,老人不自禁地向壁炉左手的玻璃窗外远看一眼。……更难自抑制地质问自己:为什么他……偏与自己青年时的精神来一个反比呢?……个性?还是教育的结果?都有点,却不都对。怎么看,怎么想,不会有的事,不该得到的报酬,如今摆在眼前。……
回念十四五岁孩子样的他,天真,嘻笑,——现在与自己相对。老人蒙眬的眼光突然明朗,向身旁端立的儿子看了一眼,口中轻轻唠叨着:
“你还记得,……你还记得!……”
“读过书的应该知道这两句要话,何况是爸爸,您亲自教给我的。并且——并且教我实行,不可只记熟词儿。——这些年,——现在,儿子别的不敢说,做什么事都忘不了自己的‘责任’!您,爸爸刚才埋怨,提起这两个字,儿子却情愿干去,‘任重致远’!管不了那些盲目之论。——不单有识,还须有胆。爸爸,您放心!……”
儿子一抓到老人怀旧的温情,像有了反刺的机遇,居然从容不迫地对老人说这一串的议论。老人早已决定不向他争议什么了,就是,有时的冷言也感出毫无效果。老人看透在他身边恭敬有余的,是善能随机应变的新绅士,而不是天真嘻笑的学童了。所以这段议论倒不会激动老人分外心烦。
正在这时,楼下电话响动,接着楼梯上一阵急促的步声,到二楼上敲门。
闪身进来的不是往酒楼去的那个用人,却是穿着短衣皮鞋,这楼房少主人的“镖客”。
“电话,来催请。××处的老爷们快到齐了。”从说话者的腰缝边,在圆罩大电灯下闪露出钢铁的明光。
“恰巧差十分。”少主人把吊在背心袋中的金表取出看了一眼,“车呢?”
“都预备好了。”镖客双足并立,站的很有规矩。
“爸爸,您早歇着,放心。……再晚了不好意思,一会喊娘姨来搀您上去。”。
老人摆摆手没有答语。
他们出去后,汽车上的摩托渐渐响动,渐向暗途上驰去。
一点二十分了,老人和衣躺在软榻上却没睡熟。儿媳屋里的收音机像方才停止。一阵滑稽经卷,一阵说书,老人偏不想听那些可恶的怪音,偏偏送来打扰。每晚上他独坐吟诗,不大觉出听惯了的音机有这样乱。可是这两个钟头一切都有点异象。向例酒后易睡,——向例须早钻在丝棉被里休息着身子,现在越急闷越不能合眼。闪闪的霓虹光,摇动的老安的胡子,二楼上点脚拍的节奏,……窗外呼呼风声吹得空中铁条尖锐地叫响。
一点四十五分了,老人眼对着案头的小台钟,再躺不住,坐起来,把壁上电铃快一会、松一会尽着按捺。……专伺候老人的那个用人从梦中惊醒,披上青长袍踉跄着跑进来看看光景。
“来!——你来!汽车还没回?……少爷!”
“没。敢情事忙?十二点快三刻那会,少奶奶还打过一次电话。——是于清回的话……没散会。”
老人摇摇头坐着,像记起一件大事,忽地弓着身子到书案前把抽屉翻了一阵,找出那张彩花信笺,就是当天下午方从“诗经”本子里抽出的。老人手指抖抖地交给老用人。
“少爷——回来,你就交他这个!说:我吩咐的,天明不忙着见我。明白?……告诉他。……”
“是。”他小心接过来,只一瞥眼,却认得最后行那七个字是:
“千古华亭鹤自飞!”
一九四○年二月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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