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由徐州开往济南的夜车,由车站上慢慢地蠕动起来。那正是个七月末的时候,夜中还有余热未曾消尽,车站上的灯光,随着时间的过去,光愈缩愈小,并且有些模糊了。原来是深夜的白雾甚重,将无尽的郊原,都如用一床无量大的白布单子,罩了起来。当这条货车兼载客的夜车开行后,车站上的大钟,刚打过十二点。张柏如刚才在车站上,将自己的手表对好,现在于车开行后,又重复在三等车的油灯之下看过,又过去五分了。长有七英尺长的一个客车,却只有挂在中央的个煤油灯,而且灯的四方玻璃罩上,都满了灰土与尘垢,暗影四射过来,返将全车中映得朦朦胧胧,如在雾中一般。除非彼此坐的靠近的人以外,哪里还辨得清是什么面貌。当柏如上车时,曾在车站里,受过运行李的夫役的勒索,与行客的拥挤,况且自己心上,原不很安静,现在在这个奇异与污秽的夜行车里,自己不晓得怎样,一阵眩晕,想要呕吐出来。可是看着在自己身旁有个穿了灰色军衣,赤了双足的高身的兵士,正在那里跷起一只脚来,一手拍着自由的拍子,高唱着:“一更鼓里,睡也睡不安,……三更鼓里,脱衣上牙床”的小调。他唱在高兴的时候,有臭味的唾沫,便一星两星的飞到柏如的面部上来。柏如感到一种反感的不快,刚将手放到洋服的裤袋里,想要取出那条手帕来拭了去。忽然想起这条手帕,在头两天,自己将出来时,妻曾替他好好的洗过,又因夏天外间的气味杂恶,曾洒上些上好的花露水。他想到这里,手又重复退出裤袋之外,很不自在地将头往左面侧了一侧。自己也不知道那一星两星有臭味的唾沫,尚在腮上没有?但心里终有点作恶。不料那位大汉的兵士,将左脚往上一抬,又将他雪白的一条帆布裤拂了一下,他映在灯下看去,已是有一手掌大小的块黑迹。柏如虽好容忍,也不禁发出一句冷冷的话,向那个兵士道:“请你注意些!”不过那个快乐的兵士,不能完全懂得“注意”两个字,只向他瞪了一眼,柏如便重说一句:“你安静些呵!”兵士突然立了起来,并且红了脸色道:
“什么?碍你什么?看你这个小洋鬼子!”说时将腰中皮带,便解了一个扣,幸是还没有很骂。柏如觉得眼中都发烧了,但他终于忍耐住,的确,那大汉的兵士,带有威力的腰带,终于将他待发作的话,吓了回去。
兵士却也知趣,又骂了一句听不清楚的话,狠狠地瞪了他两个白眼,莫是不屑与较般的卑夷地态度,便肆然地重坐下。两只脚却同时跷在凳子上,按着小调的高声,又唱得越发有兴致。
柏如在喉中叹了口气,便转身俯在车窗上外望。同时心里深深地懊悔,不该只图夜中凉爽,来坐这次的夜车,受这场容忍的气愤。他又转想,这正是个打的时代,不幸方才被他打过几掌,更哪里去洗涤这个耻辱。想到这里,自己不由得为方才自己的鲁莽,担了一重过去的忧虑!又想起,兵士,——一个无枪械的兵士,尚且这样骄横,行旅于中国,在这个时期中,真是到处都埋伏下利刃,预备着为不幸的人民。想到惨淡的时候,在同时中一个昨天的印象,突然的记起。那三个少年,由旅馆中被绑到徐州的执法处,以带了红缘帽子,骑了马的兵士,在后面跟着。而夹持他们的六个步兵,肩上明晃晃地枪刺,却正竖立在那三个少年的头上。一个分了头发,带着眼镜的黑色面庞的少年,反剪了双手,一身白衣裤上,还有几点血迹。那一个身躯很小,夹在前面,没有看得清楚。最末后的一个,不过二十岁,最奇怪的,下身只穿了条短裤,并且赤了足,双腰下白嫩的皮肤,映在毒热的烈日之下,教人看了有种心惊的猝感!他面上满凝了一脸的秀美少年的面色,短而上斜的眉,大的眼睛,微红的腮颊,的确是个最美观的少年学生,从他的皮肤,与俊逸的面貌看去,大约还是个富家的子弟。当他被夹持着带了铁链的声音在街上走过之后,看热闹的人的恐怖与惊叹般的目光,多是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昨天早上见的,但在今天早上,已经听到过那个惨死的新闻!……柏如在这俯身向车窗外望的几秒钟的时间,便将昨日的经验,迅速的联记起来。马蹄的影子,枪刺,双腰上雪白的皮肤,友人口角的哆动,执行枪毙,西门外的颤声,同时都在自己的小脑中,一齐涌现。又转念到这位高唱小调的兵士的有凶光的眼睛,好似射出去的火弹一般的厉害,立刻觉得背上,索索地冷颤起来。末后,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偏偏穿了洋服出来?于是更添上了一层的恐怖!
这样无端的恐怖思想,他留有恐怖的神经中,起落了几多次。自己觉得心上,稍微平定一些。偷回过头来看看那位唱小调的兵士,却斜欹着睡了。急想着挪个位子,但四围看过之后,带发辫的乡民,穿蓝服的妇女,与些扇着草帽高谈的小经纪人,都将车位来占满了,更没有可移动的余地。他失望般地又回过头来,向着车窗。
车走得太慢,过了几个站,他也不曾觉得。但看见在夜雾之下的平原,在迷蒙中,看得见一簇簇的些林子,与林中有时发出一起一落的青色火焰来。他想这就是所说的青磷了。夜间的长眠者,在森森的林木之下,自然是无知觉而且安适,不像一个生人在世上,到处都逢着危险。看见林中的磷光之后,他就想起从前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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