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从前所读过英诗人格雷的诗来是:
The hapless nymph with wonder saw;
A whisker first and then a claw,
With many an ordent wish,
She streetched in vain to reach the prize.
他暗中记诵着,重复将第一句The hapless nymph with wonder saw读过,心中不知何以充满了感动与震荡的情绪!继而想起现在这样纷乱而不安的时局,又想起自己当从外国回来时候的志愿与希望,独自呆呆地向黑暗的空间外望着深深地发了无边的感慨!他在平日,原是心性很坚定的人,在这等的环境之下,也触起了不可数记的悲怀!后来反覆地思量了一会,巴不得快到了济南,自己赶快地到家中去,作安乐的休息。从此后也不愿意再在社会上鬼混,拿几个无聊的教员的薪水,好歹在家里静养,不闻世事,也就算了。柏如这时悲观的思想,却渐渐地深入他的脑中去了!
在日光未曾广遍地照在地上之前,满空的夜雾,已是渐渐消去。车道两旁的村舍及树木,都在熹微的晨光中看得见,并且柏如在车中,已远远地看见有些挽了裤脚,带着圆笠,肩着锄驱着牛的农夫,走在田野里。清晨的风,吹得有点微寒的感觉,所有田中的禾稼,与道旁的树叶,都似经过一场小雨之后,非常的鲜润。柏如在这半夜里心中恐惧、悲感与郁闷的气,这时吸着七月清晨之清新的爽气,与看见许多自然而有生机的景物,觉着略清醒了一点!心思也平静了些!因心意的变幻,反觉出一夜无眠的疲乏来。又因在车窗上立了好多时候,两只手臂,都觉得酸痛起来,回头看那个强横的兵士,斜欹着身子,张着口呼呼地睡得正浓,其余的人也都是合了眼睛,各人都发出一种微睡的呼吸声。柏如眼看着日光,已由浅色的天空射下来,自己也不禁颓然的坐下,便将双手叉起,倚在木板上,也似在半睡的状态里。
及至这日的下午三点以后,他方得脱离开那个兵士凶狠的目光,与龌龊的车厢,来到自己的家里。当他一下火车时,便觉到省城中,迥不与前几日的光景一样。车站上一大队的兵警,来搜检那些旅客。城门及马路口上,也是有几个荷枪的人,来重行搜检。尤其是对于他搜检的厉害,而且问的无理而横肆。虽是他是本地人的口音,而且是只有两件小小的行箧。
二
在这天的晚上,他将到南京去的事,完全的报告与他母亲听了之后,他那位不知世事与好说笑的颖洁妹妹,只是嬲了他说什么南京的风景,他只好敷衍了几句。便觉得委实是再不能支持下去,便懒懒地和他妹妹说:
“一夜没有安睡,身上痛苦得了不得,有什么话明天再说,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在路上遇见有一桩可怕的事。今天是,……”
颖洁便装着有气,没有答应他的话,但他却无力再与她说,便回到自己的屋里去。换了衣服,骤然感到身上有点发烧,而且头疼得厉害,喝了几杯柠檬汁子,便躺在床上胡乱睡去,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也没曾起来。
柏如的妻绿存,已经嫁了柏如有八年多了。还是在他未曾留学以前娶过来的,现在呢,也是三十三四岁了。她在这一天,看见柏如由外边回来之后,突然病了起来,而且精神上也似乎有种变态,因为看他到家以后,似乎无处可以安身与快乐的样子。他又迷离的睡了一下午,晚饭也没起来吃,及至家中的事,都处理清楚,将两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安置睡下之后,便急切的跑到柏如的床侧,看看他睡得正浓,而且有时口中还喃喃地说些梦语。
这一夜里。柏如却时热时冷,不很宁贴,绿存坐在床侧的电灯下守着他,很为忧虑!上半夜过去之后,柏如方才清醒了,突然睁开眼,看见绿存斜欹在他身旁的枕头上,手里却折起一张报纸来看。柏如几日的疲乏,这时觉得渐为恢复。知道绿存是为了自己半夜没有安睡,便有点不安的反侧,握住了她的手,向她那松垂的头发上看。绿存看他醒来,便问他想水饮吗?身上还痛楚吗?这些话,柏如都摇了摇头,反而将她的右手,更握紧了一些。一面将自己的发烧的脸,靠近她的鬓发旁边。绿存回过头来向着他时看,见他朦胧的眼中,仿佛很湿晕的,便很温柔地问他。柏如就蹙着眉道:
“不知是怎样的事,自从前天,我觉得时时有个恐怖的影子来追逐我,并且在车上,在睡中,甚至于在你的身旁,我总感到身上的颤动仿佛未曾止住。这是自从我听说那三个人,……死的以后的留影吧!我向来是镇静,但是仅仅这一次,我似乎失了常度吧!……”
“你不必胡乱的寻思,这在家中呢!我在你的……身旁,你恐怖什么呢?怎么又是三个人,……死的?”绿存安慰的与他说,并且用温软的嘴唇,接近他耳旁说。
柏如便用烫热的唇,轻轻地吻了她一下。接着便将昨天所见的,被绑押去的三个少年的事,与第二日被杀的新闻,急促的告诉绿存。他一面说,一面握住她的手,便觉出轻轻的抖动来。
绿存也长叹了一口气,没有言语。
反是柏如这回精神好了许多,很亲密的向她道:“你知道我是个不匆促不急剧的性格的人,但那个事情,以及在火车上所接受到的气愤,不能不将我平常的性格来变动了。人间尽是强力的侮辱者,怪不得……你记得李天根吗?他那个忧郁与失常的状态,真是不能免的呵!……”
绿存扑嗤的笑了。柏如很惊奇的问她,她道:“说起他,——天根来,今春天他不是还在我家中住着吗?有一天,他到母亲房中去谈话,正好墙上有妹妹画的一幅水彩的山雪的画图,他呆看了半晌,也不说好,也不加批评,便重复坐下。我就让他到这个屋子的外间来,看几张你带来的精美的外国画,他也没说什么,哪知过了一会,他竟俯在桌上呜咽的哭了起来。我很疑惑,加急的问他,他也不说什么。不多时便用手帕拭着泪走了。我真不知是怎么曾得罪过他,末后我才知道是我想错了,那时恰好你领了你的学生到外省旅行去了,及至回来,竟忘记了告诉你知道。……”
柏如微点了头道:“那自然你是觉得奇怪的!”
他们又说了一回天根的性格,因为绿存的话,反将柏如在梦中的恐怖,退消了许多。看看手表已是三点了,听得窗外似乎有几点雨声,柏如便闭着眼重复睡去。她也觉得放心了许多,将电灯旋灭,也在他身旁和衣睡了。
在七点多钟的时候,仆人老王,正在院子里扫地。看着在夜中的微雨之后,石砌边的几棵芭蕉,都在碧绿的叶子上,添了一层润光。他弯了身子,正在努力用竹帚扫去地上的泥迹。忽然听得有人喊开门的声音,急促而且大力。他便急急地丢了帚子,去开大门。门刚开放,却闯进几个不认识的人来,都穿了武装,在腰间的皮鞓上,挂了几枝手枪。门外面立定了六七个执了带枪刺的兵士。老王吓得不能有质问的说话的力量,那几个闯进来凶狠的面目的人,抓起他来,叫他去领着到他主人的房间中去。
老王哀求般的仅仅说出:“没……有起,……”三个字,却在背上早已中了一个首领模样的人的一指挥刀。他便不敢再说什么,两腿抖颤着,引导着他们到柏如的房外。
绿存正在窗前梳头,听得门外有人叱骂的大声,便一手拢住头发,一手将柏如从浅碧色的纱帐中推起。柏如也从梦中听见有皮鞋带了铜铁的声,心下不知怎的骤然明悟,便穿了衣服,揭开帐子,方要出去。而面上灰白色的老王,早领了那群兵士在房门外立定。一个带了指挥刀的军官进来,一见柏如没有走脱,便用手抓了起来,同时两个兵士,各将手枪向柏如对正。
事情终于这样了,并且各室中,都曾严密的翻检过,打过几个仆妇。他们很生气与义愤的面色,反缚了新病后的柏如的双手,牵了出去。绿存随出门外,却受了一个兵士的枪托,便晕倒在地上。
柏如的全家,都吓得半死!
当在大街上走着,柏如吃这突来的袭击之后,反而将昨天与夜中恐怖的思想,完全退却。只觉得实在过分奇异了!何以前三天在徐州城中所目睹的分明的印象,现在竟然重现而且是落到自己的身上?他穿了短衣,幸是还穿了条西服的纱裤,几乎迷在梦中般的目光,从兵士们缘了红边的帽隙中,看见街道两旁的市肆,都半掩了宽的门。一些人聚在那里看他。仍然走在红底白字的“躲避危险”四个字的高且细的电杆之下,他平时最看惯了这四个字,这时偏又真切的映在目光里。仿佛在个个字的点画之中,都有一线绿色的凶射的光线,向着自己发射。一群群到学校的儿童,看见他们来了,却不趋避,只是呆立着如瞧卖玩具的好看。一个挑了筐子,沿街喊着售卖青菜的老人,也放了担子,立在一旁,却如无事般的,如同见过屠人驱羊到市上去的平常的目光,摸摸他的后背。走过一家很小的咖啡馆,白色的玻璃,尚关得牢牢的。柏如看过在一瞥眼的时候,心想,这或者还是灰白色的人间的印象之一。当日我由外国回来,几个自幼相处的朋友,与当地教育界中的人,在这个咖啡馆,曾公共欢迎我呢!
柏如在这个突然的变局之中,反将一切平时心理的恐怖,推测,取避,思虑的思想,完全没有记忆起来。只是一个大而且沉重的异感,包围与束缚住了他!他并没想到己身的危险,与家中人的惊怖!
三
一封字迹很熟的信,被天根由亲戚家中回来接到,他从仆人手里取过来,没即刻拆开,再端视了一回,才想起是。……哦!柏如的妻,绿存的字。天根便急急撕开,一张污秽而粗劣的纸。头一句:
“天根吾弟:”
当他看了这四个字,他已知这是柏如寄他的信,但他突然的疑惑,为什么用这种粗的纸来写信?而且柏如原是很讲究精致的人呀?这等瞬时的思想在他脑中,如闪电的迅疾,同时又接着往下看:
“此不祥之消息也,但在此暗室中,犹得致此垂死之函与君,亦不可不谓为吾生之幸事!……”
天根觉得手颤了!更不及寻思,再往下读,而字迹却越发草率,而且模糊了。
“自被牵引如导豕就屠架以来,已过三日。缧绁刻刻未去吾身,但天幸鞫者怜吾尚为稍识文字之人,乃假吾以额外之要求,得写此书。而书后尚得先呈校阅,始可寄出。今吾乃知,……天根弟!汝年较稚于吾,亦知此中之滋味耶?死吾岂惧!惟吾白发垂垂之母与两未成年之子女,言念及此,遂使吾心动耳!”
天根看到这里,究竟还不明了是如何的怪事?只觉得眼前“缧绁,”“鞫者,”“死”诸字,都似有些眩光在纸上,——粗黄的纸上浮晃。
“此事吾亦不审其何以发生?而若从天降,以及吾身。迨经过三次审讯之后,吾方明如观火,刻何能言,但告君,他日再莅吾家,绿存当能泣诉此事于君之前。鞫者虽待吾稍宽,然尚有持其后者,则终莫知如何结局?至终则恐,……此亦不足惧!吾但念如此死法,未免冤抑,而更有何术?吾竟不知以吾自由且少有知识之身,竟如此遭险!往昔少年气盛,如君今日大言,然我乃日呼不信宇宙间乃有所谓‘命运’之二字,今已矣!吾信之,亦复何哉?果有不幸之一日,吾家有老母弱妹,并妻若子,惨惨一家,为象何若?虽有远戚,刻些避吾家人若不及,苟君至此者,尚望时劝吾母,并时往吾家,加以慰问!则所感盼!吾亦愚甚!己身不保,尚为家虑?天根,或长别矣!在暗室中,不能久书,聊以寄君,吾心甚定!祈勿悬悬!”
在粗纸反面,写了柏如二字,但已是不易辨识了。
这种意外的心灵上的痛苦的打击,又侵入天根埋了深深惨感的心中!他觉得头晕了!连心脏也突突的跳动起来!便半俯在一把圈椅上面。过了一会,他将来信又看了一遍,无意中在信封里,又检出一张纸来,是绿存用铅笔写的,急遽而且歪斜,是:
柏如遭人诬陷,被迫入狱,刻生死尚难卜!有信致弟,弟近中能到省城否?盼盼!
绿存。
天根阅过之后,心中只觉飘飘的,手足也没有气力!便颓丧的在藤子的小床上,躺了有半点钟的工夫。忽然一个不可忍耐的思想,迫得自己立了起来,同时在身体上似乎加增了若干勇力,便拿了这封信,跑到母亲的房中去。告诉了她,并且要求她准许他往省城去看看柏如,他同她说时,甚至泪痕都被了面上。
嘉芷夫人正在自己的房里,拿了把细蒲编成的扇子扇着,想睡午觉。却陡然被天根来一阵急的说话,惊醒了。看过柏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