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与翼 - 下 篇

作者: 王统照34,537】字 目 录

柏如及绿存的来信,又看了儿子的着急状态,却只是微扇了蒲扇,没有一句话立刻回答他的请求。

天根又重述说他的意思。

嘉芷夫人很注意地对他道:“我知道柏如家中的人,待你的亲近,如一家的人一般。况且柏如那样的人才,和品性,竟自遭遇了这等不幸而可怕的事,你当然是去看望慰安他的!不止是你听了着急,我也觉得为他家的将来,怀抱了无穷的伤痛!……不过你没有看报吗?南京刻下正在独立军被攻的时候,湖口不是已经被北兵打破了呵?省城里已下了戒严令,而且你不知道目前的省城中,今天捕捉旅客,明日枪毙几个学生的新闻,这是多么危险与不能安身的地方。再说一句实在的话,你就算能够冒了不可思议的危险,去一趟,你必然能够见到柏如吗?而且你一个读书的学生,能有何力量。对于救出他的事尽力?你年纪又太轻,在这个危难的时候,跑到那里去我怎么能放得下心呢!不过柏如那样的人,人家那样的待承你,我也不好说什么!……”她说到后来,面上现出极端踌躇,与凄惶的态度来!

天根听了母亲这段话之后自己也觉得为难起来。便在室中低了头,来回的乱走。末后他见母亲非常的忧虑!便道:“我暂且不去了,先写信到他家中问问吧!”于是他便在书室中,草草的写了一封详信与绿存,又知道检察信件,过于严密,不能过于写的显露了,因此斟酌字句。使他费了整个下午的工夫,方才写好。又呈与母亲阅过后,便贴了邮花,派人送往镇中的邮局里去。

他心里哪曾安贴得下,在吃过晚饭之后,嘉芷夫人恐他忧闷出病来,天气又热得厉害,便到别院里,找了一位比天根年纪大了廿几岁的哥哥来。他这位年长的哥哥,是个善于说些传闻的故事与笑话的中产的农人,可也认得不少的字。关于旧小说,看的也多。嘉芷夫人找了他来,命他同天根在晚饭后出去玩玩,好慰解他为朋友的忧伤。

儒符——天根的族哥——携了一把棕子大扇,装满了一个铜烟斗的一斗淡芭菰烟,便邀同着天根出去,到柳塘的堤上玩去。天根自然不好违拗了他的意思,便换了一身衣服,懒懒地随了儒符出来。出了他家门口,转过两条僻静的街头,就到了那个柳塘的地方。原来是个有三亩地多大的个活水池塘,远远地通了镇外的河流,所以塘水清可照影。塘是三角形的,东南两面,有两道长堤,一道通着往镇外的大道,一道却极为闲静。两旁全栽了无数的倒垂柳,塘中正在这个时候,开放了一丛丛的白红的荷花,水面上有些萍花点缀着,不过在这个无月之夜里,看不见花与水上浮萍的颜色。而在暗中,闻得那些荷花的清香,比白天里更好。当儒符趿了草履,同天根来的时候,那条素来闲静的道上,柳荫之下,已有好多的农夫、妇人、儿童以及镇中商店的伙计,没有夜工的工人,多坐在那里乘凉。暗中彼此也不容易分得清楚。儒符便拉了天根的手,想去到塘的最南边,一个没有多人的地方坐下。不料他的沉重,而梯梯拖拖的草履声,却被一个听惯了的少年男子听见,便远远地,立了起来道:

“儒大爷,也来凉爽呵!还有谁?”

儒符知道,这是常同他下象棋的阿胡,他是个鞋匠的学徒。便回答他道:

“阿胡,今天难得没有活计呵!我同来的是西院里我的二弟。”

“哦!我看见黑影里,瘦瘦地不是别人。今天是我师傅的寿日,所以一天都没做活计,并且晚上的皮子也不要修补了,还吃了一顿牛肉。……”

“好福气!乖孩子,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说得似乎有点羡慕,并且追悔的意味!

儒符说了,就走在柳塘的南湾的角上,在一棵枯干而上边还是枝叶很繁茂的柳树下面的石堤上坐下。阿胡也赤了脚,随来,蹲立在他的身旁。继续和他讨论今天师傅的牛肉,加的酱油多些,或是少了作料的大议论。

天根觉得今天晚上,特别的热,所有的聒噪的夜蝉的声音,仿佛都聚鸣在这一棵柳树上面。他禁不住他们的狂噪,便远走了几步,到另一棵树下立定。而听见那些吱吱的声音,又似乎都聚这一棵树上,他也无可如何了。而在六尺外的儒符的烟斗的火星,与阿胡在手臂上扑蚊的声,都听得见。他觉得虽有从西面吹来的风,终觉得热的不可复耐。便将长衫脱下。挂在树枝上,心中如作梦一般,去思想柏如在狱中的生活与他的危险。

“或者,这时……唉!不可知,……”他不敢再继续去寻思,而惨淡的恐怖,在他眼前仿佛演出一张画图!一个城墙下的暗绿色的平原,一个被缚住的人,一个有声的大的火星从远远地一个有力的人的肩旁飞出,并且看见火花在一个黑而小的孔中四散飞出,于是他如在一个幻象中了!忽然听得儒符在那边,与阿胡高谈,仿佛谈天下事一般的快活与激昂。儒符吁声道:

“昨天听见我的云兄弟说,什么南京城正被张大帅的兵攻着呢,我们都说,不想长毛乱后,南京城又遭过了两次!……咳!……”

“管它的呢,横竖打不到我们这里来,在这个年头,谁该死谁不该死,谁曾知道。我那个表弟,红村的许二,在第五师里当了足足有五年多的兵。见过几次大仗,一次也没有打死,并且每年看家回来,总带些好的衣服,与白白的大洋来。谁该死,自有天知道吧!在这个时候,倒不如拚了命,去干一干才好。我几次要走,都被我那好哭的媳妇,把我哭得没有法子,其实我也并不很稀罕她,听我那表兄说他们在平常的时候,穿了军衣,到窑子里吃喝,并且可以住下,一开仗咧,到哪里去都可随便。……”天根听明了这是阿胡的高兴的口吻,不禁将脚在树根上顿了一顿。又听他吃吃的继续说道:

“什么,我师傅常骂我不服管教;并且嫌我作活作的不好,我心里有他呢!征东传上的程咬金,出身未必比我们高贵了许多。他常瞪了红丝的眼睛,向我发怒,等着吧!有一天教他看看我的本事!……”他说到这里,由急促的声中,见出他那遏不住的心思来。久有经历的儒符,却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天根听他说道:

“你师傅家中,今晚上的酒喝得足吧?”

“差不,……很多,我喝了有四两壶中的三壶呢,热辣辣地,更觉得身上有些发烧。……”阿胡说完,儒符又是大笑了一阵,便道:

“好惫懒的程咬金,不够一斤酒,便说醉话,你敢在城里的大街上去说,才是好汉子呢!”阿胡不言语,过了不久,便听得他卧在地上的鼾声了。

天根这才慢慢地踱了过来。儒符让他坐在石堤上,便叹口气道:“人家的孩子,真不容易去学好!像阿胡这个死睡的小子,东也不知,西也不知,到现在二十多岁了,娶了老婆的人,还是不怕天不怕地,喝了几杯酒,便信口胡说。若在别处,怕不捉了去,关在牢里。……这也难说,同他父亲一般的脾气。”

“谁是他的父亲?”一时引动了天根的好奇的思想。

“他父亲,是比我大几岁的个小贩。自从中年以后,他是天天推了粗布的小车,到各乡村中去叫卖的。人倒是不很坏,只是每天总得要喝过半斤白酒,所以他的生意很好;而他家里免不得常常没有饭吃。我是从小时候认得他,他若喝过酒之后,便任什么人也不认识,只是卧在街口上胡乱骂人。有一次,他又喝醉了酒,去骂聚赌的吴金刚。他那个泥腿,平生专好寻人打架,还怕他骂吗!一阵的混打,阿胡的父亲,早已流了满面的血。从此以后,也好,切实地给他了一顿教训,再不敢向街道上去醉醺了胡骂。然而他的乜斜了一只眼睛的不幸的妻,可更不得一天的安生的日子过了!”

“他也骂她吗?”天根无意的问。

儒符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道:“骂呢,还是小事,他每逢喝醉之后,就揪住那不幸的妇人乱打。其实他是没有气力的人,女人家原能吃得苦的。不过他的妻,却委实是吃不了他这等天天的吵闹,与过量的酒疯。她有时到我家去向我说:‘人家说嫁了丈夫有了天,天呀!阿胡的爷,简直要折磨死了我!早知道来家过活,受那说不出的苦,哪里及得上我前十年出去给人家雇工还快活些!虽是每月二斗米,一吊大钱,然而安分的做过事,说说笑笑,不生闲气,耳根底下也清净了许多。……他偏要死缠着我,回家来同他作人家,我已十几年与他分开了,想来什么夫妻不夫妻的,到老来跑回家,还可吃碗粗饭,有个地方死后埋了,也就算了。做人家的心思,我哪里还有,只是说不过他,谁知道回来之后,又吃了这十几年的苦气,现在,李大爷,你看看阿胡都多大了,他还是老不改旧脾气,只苦了我一个人!而且到我这么大的年纪,笨手笨脚的还能再去雇给人家作活计吗?……’他妻的性情,真是很少的好女人的榜样呢!……阿胡十几岁以后,也是好喝酒,并且赌博的兴致,比他父亲又高出一层。咳!这才是一代不如一代呢!……”儒符感慨说来,很有点沉重的不平的叹息!他一边说着;一边却向老柳树的根下,将烟斗中的余灰磕去。

天根心里原来有很重要而不得解决的事,哪能够一句一字的来完全听阿胡一家的历史。儒符却当了一件独得且有创见的掌故来叙说。天根至好不过听明白了一半,而在此一半之中,却潜潜地使得他对于社会与家庭的现状,更明白了好些。他借此引动起起落的思潮,感念到人生的不幸,几乎没有一个人能以免除!阿胡固是顽皮的孩子,与受不良社会的熏染,而先受了他父亲的遗传,也是最重要,而且不可避免的事实了。他用润湿而细嫩的手,扶了额角,又想:“人们天天互相追逐在不幸之中,谁能向沙漠中取得甜水?迅厉地勇往地,与不幸日日作战斗,而终不能将不幸二字逐出于世界之外。我不过十几岁的人。这种见解,未免于少年不宜吧!”又想起十岁左右,从一位老先生学着作诗,偶然用几个萧瑟惨淡等字,便给批改去,说少年不宜有这等字眼,因为这不是“载福之器”。然到底使我相信人间,能把不幸逐出在生活之外去吗?又想起父亲死时那种深深刻印在脑痕中不可磨灭的印象。又联起她的死与柏如的无故被人捉去,或者,……于是颤栗的思想,又重复活动出来!某年看见厨役在大木板上用了明利的厚刃的刀,去切开许多螃蟹。螃蟹还活着,青色的甲,黑珠般的小眼睛,尚在木板上生动着,厚刃的刀,切了下去,八只脚就分开成为两个,还在板上乱爬!……某年:蝴蝶,——白翅青花的蝴蝶,被我捉了来,用头发拴住,不到半天的工夫,吊死在墙上。……人间与物类的互相不幸,都是一样,真诚的一样呵!

思想如电影的迅速,也如流水般的浮泛,前波去了,后面的波,又重复拥上,并且联想的至于不可思议。他立在柳叶隙中,吹过来的微风之下,这几分钟中,觉得完全成了一个回思的融合体。他不觉得悲哀与怨愤,只是如虫爬般的不快与怅惘,如电流般的通过全身!

夜已过去少半了,柳塘上的清风,吹出清爽的愉快,着到人的身上。儒符也似乎正在深沉的寻思,忘了归去。直等到天根家中派了一个管事的人,持了一把用纸糊的灯笼来找他,于是方各自走去。天根临行时,尚听得水边下的蛙声与阿胡的鼾声,彼此作单调的应答。

当天根在柳塘上作种种思想的那一夜,却正是柏如在军法科被严讯的最后的一次夜审。他那时正正是由家中被人牵到牢狱去的第六天了。以前虽是问过几次,但柏如却老实回复,那个承审的军官,不知怎么也看明白他不是个持了铁血主义的人,也并不像能够抛了身家,去作秘密生活与图谋革命的人,虽曾虚伪的严辞诘问过三次,但终究敌不过自己良心的裁判。问过一次,便仍然如牵引犬羊般的,又送回那个黑暗阴湿的屋子里去。

这是第四次了,明达的柏如,这几天虽说镇静些,然而因为被狱中的各种象征的事物与惨怖的思想所引逗,早已深深地中下了神经病的种子。这一晚上,刚过八点钟,他又如同照例的被两个执了佩刀的正兵,押着走进那间宽有五英尺,长有九英尺的大屋子里去。几盏几十枝烛光的电灯,映着绿色的墙纸,分外明亮,仿佛如同戏上的公案后面,坐了三个穿了夏日便服的人。一个留了黄色的上须,面色很青,露出高高的颧骨,那一个是紫色面皮,而勇壮的三十多岁的人。在东边坐下的,却是面色平和些的,即前三次独自审问他的那位军官。两旁伺候了几个衣服很整齐的六七个兵士。大厅中虽有电灯的光耀,然而的确见出一派阴沉而惨核的景象来。柏如的手足上,都上了刑具。看看当中的两位军官,倒有两个慢慢地吸了香烟,很自由地在那里检阅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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