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卷。他立定了,也不做声,而自己心里一股深长的辛酸,对于人世的悲恋与忐忑的恐怖,同时被这个外象集合拢来,向他凑人!突然中坐的青色面容的军官,带有威力的质问他:
“你!张柏如,几次审问,都十分狡猾推诿,所以本处长今晚上亲来鞫讯。你须知道在别人,哼!早就拖出去了结!不过看你还不是没有智识的人,而且作过教员,留过学,若说不教你心服,然后科以本处的刑罚,那末,本处长也有些不忍!不过证据在这里,你老实认了吧!既然来到这里的,恐怕出去的很少!……”
柏如初到大厅上面的时候,自己被一派阴沉的景象所迫,引起了无限的恐怖与忧虑!不过既听了那个咬文嚼字的青色面容的处长说完之后,同时却鼓起了反抗的勇气与坚决而无畏的气概!同时又联想到“士可杀不可辱”的话,不禁冷然道:
“这等诬害我的伎俩,分明是我的仇人的手段。你们到我家去,几乎没处没搜到,请问搜得的有何证据?”
大长桌后的三个军官,半晌没有答话,还是当中的那一位,忽然拍案怒声道。
“还用强辩!证据有《民报》两册,○○党会证一个。……”他起初挟了重怒来说,说完了这两种以后,声音平静了,且没有再举出来。柏如从容叹口气道:“这也算得图谋二次革命,轰炸要人的证据?我想你们的监狱里头,哪里容得许多!《民报》是十几年前的禁品,到现在还禁止吗?至于○○党的会证,那是我被人强派给我的,我其实眼中并没有瞧得见这些骗人的东西!况且若以入过○○党的,便应该治罪吗?……你们若是真心要为陷害我的仇人快意,那末,又何必经过这些费事的手续,生在现今的中国社会上,死了倒也干净!无论谁,早晚也是一死!我并没有怕死的心思,可是这等审讯,倒可不必!……”他说这阵话,冷诮而激昂!坐在东边从前曾审过他的那个很善良的军官,却微微地叹了口气,仿佛很不安适的!侧坐在圈椅上,弹去香烟的灰。正中那个凶恶与不近人情的处长,本是鼓了怒气,要重重用刑具拷问柏如的。现在倒教柏如从容的态度,与锋利的眼光慑住,只是搔着头皮不做声。那个勇壮而少年的军官却接着道:
“虽这么说,有证据也罢,没有充足的证据也罢,为本处的威严起见,而且告你的人,他历举你今年六月中去南京与逆党中人谋乱的情形,这不令人可疑?你打算轻易免了,办不到!办不到!”
柏如先注视他,有二三分钟,却看见他的紫色的面皮上,耀在电灯光里,渐渐起了一层红晕。柏如遂答他道:
“既入了这里边来,我也不作免了的思想!其实呢,也可不必。枪弹穿在心胸,与心胸中容纳着大菜的滋味,据我想,也不见得有什么大的区别!……只是你说姓张的告我,他是报复!的确,他只为了要诬害我。我六月中到过南京去,不错,为找朋友,并且去消夏去。本来我认得许多○○党中的友人,难道他说我与他们订了条款,私藏炸弹,有谁可证明?而且在哪里藏着?他为什么不亲来和我对质?只是将告密书交代你们!……
“这也不用多说,我劝你们也不必多费工夫,我既来在这个地方,哪能轻易走出!可是我虽是个柔弱的人,死也不能畏服我!你道我们这等无耻的生活着,就以为胜过坟墓中的人吗?……”
柏如说了足有半点多钟的话,两旁伺候了刑具的兵士,都有点厌烦。而长案后面的三位军官,尚不十分发怒,也不再用刑具去拷问他。
静夜中,特殊景象的静夜中暂时的沉默。三个高坐的承审军官,两边七八个如傀儡,又如扮戏的兵士,一个带了刑具的柏如暂时都息了声音。他们有时在无意中互相对视,有时各人低了头,似乎疲倦与潜隐的同情,在眼光的微微一瞬中,彼此流露出来!
末后,还是那位较良善的曾经审讯过柏如的军官,从案后立起来,将头上的短发,抹了一抹,叹口气道:“我以为先押下去吧,其实在这个深夜里,谁愿意作这种生活,不过这个案子是有点来源。……”那位处长吸着烟,不作言语。半晌,也扬起头来,打了个深长的呵欠,并且点了点头。照前的样子,几个兵士,又将柏如押到那个阴暗潮湿,并且有臭气的屋子里去。柏如直立了多时,又加上手足的痛楚,委实有点熬不了。被他们簇拥着过来,便颓然的坐在那个木板的床上,几个兵士也很轻松的走去。
包了铁片的狱门,很沉重的一声,便下了锁。
一个没有六英尺长的屋子,却住了八个与柏如带了同样的刑具的囚犯。有的睡在潮湿的地上,有的还有个床位,这不能不算是管监人的特典。并且虽在这里,也有个阶级的分别。当中一盏小的煤油灯,挂在屋顶的下面,并不能看清各人的面貌。这八个人中,有三个是学生,却都是很精明而激烈的少年。都穿了白色的单衣裤,全身带了铁的刑具,并且还系在一处,并不能卧下,只可斜靠着,互相背倚的半坐在地上。尚有四个,一个半老的做小生意的人,因为在街上与人闲谈时局,被抓进来的。他只是低下头不住的作无希望的叹气,其实照理想上的科罚,也顶算他最轻了。其余是两个退伍的兵士,一个从前的省议员。他是个性情最为急躁的人,昨天刚押了进来,同是受了私通民党的嫌疑的。他因好叱骂,已经狠狠地被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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