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与翼 - 下 篇

作者: 王统照34,537】字 目 录

守的兵士,打了一顿,现在已是很柔荏的躺在一个破木板上。而两个退伍的兵士,却从容地说笑,仿佛若无其事的一般。一个道:

“咱们在下关时代,也一样的曾拿过人,福享够了,也应当到这儿受用受用!”

“管他,那些威势作给咱们看,好就好,不好一个枪弹还吃不下?横竖我们也没的留恋,干什么不好?三十年后,又是个头颅在脖颈上。你不能与我一样,小二仔还不知道怎样的难过呢!”

甲兵似乎有什么感触,怅然道:“什么小二仔,早已成了王升宏的人了!好狠心!我们这个样子,他们却高乐起来!”

“露水夫妻,同酒肉的朋友!……”乙兵傲然的说。柏如这时心同水凝了的一般,所以他们的说话,也似乎听得见与没曾听得见,不过这乙兵的两句话,却无意引起了他的听觉的好奇性。他想不料这等无赖,也有这种见识。又听乙兵继续说下去。

“罢罢!你还真的挂念那些吗?其实你去了,又有人来,何苦呢!抢得手,就快活快活,没有了,另打算,你不记得鼓词上说‘英雄死在牢里’的话吗?……想起我们前几年过的那种日子,多快活呀,爱什么,有什么,都是大哥听了那些混账的话投降,他究竟死在刀下,现在我们又来了!……不说什么,怎么办怎么好!我的家早已被人抄了!爸爸饿死!妻子都随着人家去了!……其实也是报应!……”

以下他接连着说了一大篇的话,柏如就没心去细听,但觉得一阵阵身上痛得要哭出来!屋中的湿气熏蒸,加上各个人的呼吸,又没有一个能出人空气的地方,有时犯人便溺急了,在夜中也将就在土地上。各种臭味,在这个热的夜里,全喷放出来。柏如虽说已经受过了四五天,但今夜又多加了两个押进来的人,更觉得难堪!头上的汗珠,不住的滴下来,两只手腕的骨,如同烹在油中一般的热!况且更加上心里如沸腾似的思潮,他侧卧在木板上面,几乎晕了过去。

人的思想,的确奇异而瞬变,且是不可节制与捉摸的。身体上虽受了若何重大,而不易抵抗的压迫与痛苦,而思想上仍是如蔓草般的生长,而不能停止。有时且因身体上受了痛苦与压迫越大,而思想的活动,更灵敏而无结束。柏如这时身体上的受压迫与痛苦,也可谓他平生第一次的遇到,论起他孱弱的身子,已经是不能再有支持的能力与抵抗的精神了。而同时他的思想,在这个特殊而感受着过分的烦恶的境地里,却不住地在他脑子中燃烧着炎热的火焰!他并不单独的想到家中,记惦他的母亲、妻、妹子,也不十分对于他,或者明日有何使人骇颤的消息,而豫先的恐怖。只是有些虚渺,而不是世俗的悲哀,与对于人类抱了一种怜悯般的嫌恶的感想!所见退伍而被押当作强盗看待的两个兵士的恣意的闲谈,与已经得了热病的议员先生的呻吟声,三个青年斜倚在地上,互相切齿的恨声,与门外的守兵的沉重的皮鞋,来回走步的无聊而单调的音响,一时都如海潮的涌上来,使他觉得头脑里有些忡怔不宁!他又幻想到三个坐在案后的军官,他们这时作什么呢?热的电灯下,作雀牌的输赢,到小巷子里的屋子,去看着可怜的女孩子们抽鸦片烟,不就是回到公馆去在有花香的庭中以消夏夜。人事的生活的模型,直是不可思议的怪物。一个极为悲惨的世界后面,或是她的侧面,是藏了一个快乐与淫佚的图画!……他又记到乙兵所说的死不算怎么一同事,同时突然联想到从前在幼时读历史有两句“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常为许多奋死的人所引证,而称羡。他狂想了,圣贤是什么东西?宇宙中哪有没偏颇与颠倒的衡量?难道无论在何等境地里,就可以去蹈白刃而不悔,便算所学的是那桩事么?又想,“民不畏死,”那末,乙兵的话,不是有圣贤的见地吗?……幼童之柔嫩的手指,有一次被蜜蜂的尾针刺过一回,他母亲给他擦了去毒的药,用绸子包裹,抱在怀里哄他,亲他,眼中几乎急出泪来!这是有一天在邻家亲见的事实。——微小的事实,固然呵!也曾见没有断了呼吸的新生下的小孩子,抛在屋角桥下,与旷地里。没人愿意抱回他去,任着他自然而必然的死去!人类的善恶与优劣,难道这就是标的呵!一个愿意立刻决然的去杀死他,同时又有许多的人去哭他,痛惜他,并且称为“天道无常!”到底是怎么的一回事?我知道他们,——同屋的不幸者,与忏悔者,这回想到什么?几人去想反抗这种生活,但那有什么呢?不过出一身大的汗!他们记忆他们的家人与朋友,或是爱人吗?谁曾知道?……明日的事,尚在夜之黑暗的窟底!……

柏如平日不是幻想者,并且他是相信乐天主义的人,也不会有这种如环的复杂的思想,然而这几天的生活,——苦痛与病态的生活——足以使他另换了一个思想的界域。仿佛曾另作了一个人。并且更换了他的人格。在这等繁乱的思想之下,他究竟还把持得住,不至如那位半老的议员先生,烦急的生了热病。可也不能够如乙兵那等的自在与顺运。他是另增了一重哲学的经验,——或者可说是人生哲学的新经验。

墙角的鼠子,在暗中啮得木屑唧唧的响,并且有几个不知名的小虫,在油灯的罩上,一次又一次的飞碰。

静中恐怖的无聊,使他似乎忘了不能反抗的痛苦,甚至也没有了反抗的思想。“或者一辈子,过这种暗室的生活?”这却是他的最大的恐怖!实在他也不十分对于染血的枪弹,当穿过自己心胸时的恐怖而生颤栗,只是永久这样,他……却不敢再往下寻思了!

两个兵士的谈话,早已止住,并且很安适地睡在地上,不久就听见呼呼的声音,由他们的鼻孔中发出。门外的守兵皮鞋着在石阶上的响,仍是沉着而连续。

他的思想,仍然继续着,只是更荒渺而奇幻。

朝阳从白的天色里升起,照着监狱东面礼拜堂的尖顶建筑的上面的大钟,分外光亮。它是一个永无隐藏的忠诚的面目,长久俯视着下面的生物,时时仿佛给予他们以慰安或者催迫。湖面上的水鸟,在平静的波面上,低徊的飞。一双双的船上的篙工,知道在清早上没有生意,都敞开短衣的胸襟,高唱着先王爷,……或什么的戏调,表示他们等待工作的从容与快乐!

礼拜堂的钟,方打过八点。军法处的狱门开了,几个绅士与商人模样的人,引导了昨夜没曾安眠,红了眼睛,乱了头发的柏如出来。一辆马车,在大门外边等着,及至他们上了车,并且有个人赏了几十元的开发,给那些守卫的兵士与狱卒。于是马车在街道上清新的空气中,便得得的走了。

原来是柏如的几个朋友,自从他入狱之后,打探了审问的不很厉害,又被他的妻催求着,转了某师长的参谋的面子,胡乱奔走了好多天,昨天夜里方由都督衙门,办了一张公文,并且那个参谋长去了一个电话,给那个处长,方才用连记的保印,将柏如由黑暗的屋中释放出来。不过处长曾严厉的说,还要调查与审理,不准柏如私走他处呢。

然在柏如的家中,与为他办理的朋友,都已觉得非常的荣幸!因为差不多在这个危险期间,不要说押进去的人,不能轻易放出,往往是有失掉了生命的。现在柏如居然能得保释出。的确是难得的事。而这几日中,他的妻绿存,可已憔悴得不成模样了。因为既要托人探听,请求,又须打点金钱,又要劝慰母亲,看护两个孩子,而她自己几乎是终夜不眠地在暗中哭泣,忧怖,并且计划。及至好容易柏如被保出来她自然欢喜的什么事都忘了!柏如的母亲,妹子,也自然有一番哭伤与愉慰!

柏如新病之后,又在刻不可忍的暗室中,过了六七日囚犯的生活,一回家来,自然支持不住,又以自己的案子,尚未被调查清楚,不能离此另觅地疗养,只好天天请医生诊治。近日的生活,确实已经在柏如的身子中,中下了难以调理的病根。他一面是精神上仿佛时时在昏梦状态中哭泣,恐怖,一方面身体瘦极,手足无力。过了五六日后,有时还吐几口血丝,据医生说,似是肺痨。

他在病中,独有在下午以后,还精神少为明白些,但也不过只能低声谈话罢了。而绿存憔悴的去看护他,每听见叫门的声音,便觉得暂时如坠入深渊中一般。

七月过了,已到了八月中旬的节候。柏如在家中好容易治理将近一个月的病,虽不见十分壮健,却已稍能吃饭,并且每天尚能下床步行到室门外去了。脸上的颜色苍白的度数,已减了好些,但仍是枯黄。而绿存的面色,却几乎比他还难看,走起路来,身上也是虚怯怯的喘气。

这时天根在乡中消夏,早就写了多少安慰的信来。并且说因尚在假期里,又因不甚安谧,所以暂不能来的话。但可惜柏如只能阅看一遍,有时还得绿存读与他听,但不能写回信。绿存又忙得没有工夫,有时替他写封简短的回信,委实忙得厉害的时候,便托妹妹去写几个字。

暑假过了,南方的时局,已经见了胜负。省城的戒严令,居然一变而成解严。天根在家中,虽然很安闲而快活,有时出去钓鱼或者到山上去游玩,有时同几个兄弟下棋谈天,的是很自由的。不过记起了柏如出狱后的病况,便恨不得早早飞去。及至暑假过后,嘉芷夫人知道什么事较前安稳了许多,方才答应他再回去读书。

及至天根回去之后,柏如已经能坐了与人谈话,并且因为时局的关系,又因情面与其他的关系,居然将前案撤销,已使得柏如无形中获得自由!

天根这次重来,本不想再在柏如家中住着,格外去打扰他。而绿存却极力的邀天根去,可以时时同柏如谈话,因此天根又将行李搬到他家中去。

柏如的病,虽是比初出监狱时候好得多,不过据医生说,已经有了很深的肺病的病根。所以柏如的体力,大不如从前,而且精神上,也见得减色。有时夜中咳嗽起来,便半夜不能安睡,因此他自己引起了很深的忧虑!当在待死的监狱里时,反倒不觉得,对于死有何恐怖,现在在和爱的家庭里,对于自己的病态,却更时时抱有悲观!及为他家中人的前途忧伤!本是一个快乐而静默的人,居然变成感伤而时时流入烦躁的性质。他知道绿存怎样为自己憔悴,怎样为自己忧愁,而有时却有不自主的对于她的烦厌!有时想过来,便又对了她哭泣!并且无力的安慰她!她也知道柏如的痛苦很深重,只好暗地中流泪。自从天根来了,却给与他们不少的欢喜与慰藉!

一天正当八月之末,是天根这次到柏如家中的第一个星期日。他来了这几天,只是没有课的时候,同了柏如说些快乐的话,并没有敢再提起他被人诬陷的事迹。其实天根究竟不明白是怎么发生的?谁出这等凶狠的计策去陷害他?这一天他一早起来,约有六点钟的时候,一个人在柏如的书房中,读了一点多钟的书,便独自走出到虹桥北边的一连无数的菜圃花园外逛了一会。看见桥下,一只一只卸了桅帆的民船,由城外顺着河水,驶到桥下。更有许多工人,由船上卸运些货物粮米的包,大的木块,咿哑邪许的声音,从清可鉴底的水上传来。初出的日光,照着青绿的园林,与各种树叶上的绿光,连着水上,发出的蒸气,都被金色般的日光,调和融化起来,更显出奇丽。

天根来往的逛了一回,又在桥上试行了几口深呼吸,觉得心胸中非常舒畅!看看已经八点多了,便慢慢地回到柏如的家中。恰巧柏如刚起身不多时,在书房的廊檐下面,躺在一把长的绒垫的躺椅上,对着一盆茉莉花,在那里不言语的出神。

天根也取过一把小椅子来,与他对面坐了休息。柏如弱弱的声音,问了一句“哪里去?”的话,天根便将虹桥外的早景,如做小说的描写,说给他听。说完了,他似是注意,又像是懒于去听,也不言语。天根这几天,已经知道他的性格,也不觉得奇怪,正要再想出几句有趣的话来说,只是记不起来。

绿存抱了那个才三周岁的男孩,从里院走了出来。一路上引逗得那个红颊长睫的可爱的小孩子,格格的笑。天根见她走来,便起来招呼,又从书室中取过一把木椅来,让她坐下。她穿了淡碧色的单衫,也没有穿裙子,虽是时时引逗小孩子笑;而眼中却红红的,显出过度的疲乏尚未曾恢复过来的神情。天根无聊中,便取过一枝铅笔来,同小孩子抢着玩。小孩子乌黑的眼珠,只是随了他的手中的玩具乱转,有时天根将美丽的铅笔,丢向空中去,即时用手接住,便足以使小孩惊奇而且笑了。小的两只肥胖的手指,在母亲的头上抓动,现出一种自然的企慕来,对于任何事物。

绿存有时微微地低下头去,向小孩的颈上吻了一下,小孩便用力的向她怀中藏躲。

不久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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