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与翼 - 下 篇

作者: 王统照34,537】字 目 录

子玩得疲倦了。便睡在她的怀中。天根看见他那幅带了微笑的小的面貌,两个小拳,横搁在母亲的怀里,红的腮颊,凸着如两个小苹果一般的柔嫩的颜色。

他们说了一起闲话,又说些故事,而柏如也有气没力的说上几句。到了九点钟的时候,他便走到书室的里间休息去了,只有绿存同天根还坐在廊下。

于是天根在心中蓄的疑问,便在这时向她详细的问起。

绿存没有开始叙述这段事的来源的时候,先叹口气道:“人们说不定有什么遭际与命运呢!谁曾知道?他还受过这点气!直到现在,把个好好的人,糟蹋得成了个病汉。……但是说起来这个事,很有点来头。”

天根静静地不做声,听她的话:

“本来从前。我公公(东省呼其夫之父的名称)作过三任的县官,但是其中有两任,是在曹州属的两个县里。可是那个时候,我还在安徽呢。听说那两个县分最是多有盗贼的地方,县官在前清的考成,全是以捕盗的勤否为例。况且我公公,他是个刚正不过的老官吏,实在呢,那些横行的盗贼,也把那些苦瘠的人民害苦了。据说,那毗连这两个县分的盗贼,有一部分是本地的土著,以抢掠度日,而一部分却是从河南东部上蔓延过来的。……当他到甲县的任的时候,便励行清乡的方法,去捕治盗贼。又尝亲自带了捕役与营兵,与盗贼的大股打仗。这样过了一年之后,所有这个县中常常出没的贼盗,全都跑到邻县去了。人民都可很安稳的生活着。由此我公公颇得了他的长官的赞许,并且那个县里的人,还给他立了什么德政碑。……不过那个邻县,却被盗贼纷扰的日不安生。于是长官便将他调任到邻县去,而另委一个干练的人,接了甲县的任,并在这两县交界处,驻了重兵,好教他到乙县去捕治盗贼。我公公是个最有刚气的人,他从来不晓得什么是退缩与困难的。他到乙县之后,更是风厉的,认真办起。果然是人的关系,有此一来,那些盗贼,逃也没处逃的,打又打不过乡团与捕役,于是便死的死,改业的改业,不久便平静了。惟独有一小股盗贼,最强悍不过,屡次同他带的捕役乡团打仗。那时所说的盗贼,究竟没有多的枪弹,更没有现在那些大股土匪的充分的智识,后来没有法子,就投了降。他知道他们不是真诚的降服,便与驻在县里的营官商好,将这一小队盗贼的首领——说是个身量最高,而最有武力的老人。——捉住,杀了,其余的人,都分编在分驻各处的防营里。本来人数不过几百人,经过这等分散,便使得全县里,很稳固的得以安眠了。

“这是个深远的因。

“及至后来,我公公在登州的首县作县官时,已经是后五六年的事了。那时我才到他家来,不过我见他时,已经有很长的苍而黑的髯,拂在胸前。他的确是个有胆识的老人,然我去了一年之后,他忽然死在任上。

“末后的一切,不用说了,不过他在乙县编派盗贼入军队的事,也曾没有人重行提起。……”

天根本来想听柏如所以遭了这个危险事的由来,却不料被她说了半晌,仍然是多年前陈旧的历史。他急于要听,又不得不耐心去慢慢的待着她去说出。

绿存刚要继续往下说去,手臂少一转动,怀中的小孩子,从睡中哇哇地哭了出来。于是她便用手拍他,小孩子仍然哭着,并且紧闭了眼皮,向她怀里乱抓。她知道小孩子要索乳吃了,就抱了他到里院中去,还回头向天根道:“待一会,有工夫,再和你续说这段事。……”

十点钟过了,柏如家的早餐,在夏秋的时候原较早些,接着到了早餐的时候。柏如在书室中憩着,懒得吃,绿存命另外给他开过几样清淡的菜蔬去,自己去料理着柏如用饭。在此屋中,只有柏如的母亲,同他妹妹颖洁,同天根,一同将早餐吃完。在早餐时,柏如的母亲,吃的极慢,颖洁也一心只想到等她的同学来,商量作一个线囊,一边吃,一边却想用哪样颜色的线,配什么花。独有天根忙忙地胡乱吃完,便到书室中,看柏如却已回到自己的房中去了。

天根自己写了一封家信,觉得很是闷人,天气仍是毒热,——虽是早晚较清凉些。又不愿意往外出去,检开了几本书,却懒得看。自己呷了一杯茶,坐在窗下,无意中看见墙上挂了一付孙星衍的篆文对联。那时他对于篆文的认识程度,并不很高,只是十四个字中,能认得十一个,其余三个,再认不出来。无聊中,于是他专力的去研究那三个字,用隶字去比较它的结构,后来忽然被他认清一个是渡字,一个是豪字,看看文字,的确不错。他就很得意的接着去研究那下联的第四个字,再也定不住那是个什么字。后来他找到外间的一部《说文》,按了部首去查,不料这个部里的字太多,《说文》中的字,又不论画数,他便放下了。竹帘里照过来的日影,疏疏密密地被风吹着乱动。他觉得无聊极了!并且关于柏如的事,究竟还不明白。遂懒懒地躺在一个旧式的长形的皮椅上面,朦胧睡去。

忽然有人喊他,他便翻身起来,原来绿存亲自给他送来的几种果品,摆在桌子上,并且告诉他说柏如已饮了一次安神药水,正在午憩。天根看了看壁上的钟,已经打过两点了。

他觉得午睡的过久了,但是起来,还是揉着眼睛,坐在椅上发呆。绿存看了好笑,便喊了个仆人来,另为他换了一壶茶。她便坐在南面的大理石茶几旁边,对天根说:

“你究竟以为柏如的病,是有没有……危险?……我看他仿佛丧失了神经一样的迷惑与无气力!”

天根回答她道:“这也不能奇怪的,本来他这种遭遇,足以使得惊骇而气愤!不过这样日子长远下去,可也不是十分好的现象。我想最好是转地疗养,或者还有点效果。……”

“本来呢,我也这样打算,不过他现在不是从前,他去转地疗养,非得全家都随他去不可,至少我是要同他去的。但家中又少人主持,若真正的移家,却也不是很容易解决的困难。第一限于经济,……”

天根中断她的话道:“我看明天,或者后天,同他先到德国人办的医院里去请那位极有经历的院长看看,再作打算罢。……”

“哦!可是我们竟忘记了,很好!就照这样办去。晚上同他商定,看过之后,也可以使得全家的人俱能放心!……我以前听见说过,你不是认识得一个充看护的女学生吗?颖洁妹妹,曾对我说过。……”

天根觉得脸上有点不好意思的道:“柏如倒也见过,不过是因为我病在院里,她曾去看护过几次。……一定那末办去,明天吧,明天最好。……你不忙吧?我还是愿意先知道今天上午你所说的这段事的根由。”

绿存微微的笑了道:“如今我们可以将那段事说完,我这一时,尚不很忙。……哦!不是说我公公在乙县里捕治盗贼的成绩吗?及至后来,谁还曾记得,就是他老人家,也就永远没曾谈起。因为死在登州的首县,距离了在乙县捕治盗贼的时候,并没有三年的光景。以后的事,便是我们全家回到省城来居住。柏如考入高等学校,末后又考取留洋,这都是五六年以前的事。想来他必同你说过。……捕治盗贼,和诱杀那一小股的首领的事,也没人说起,直到柏如出事之前。

“你知道密告柏如与诬陷他的是谁?”

天根愕然!未及答语。

绿存慨然的道:“是个姓张的。这是你听见说过的。姓张的是谁?即是现在徐州充当暗探,而前此是我公公在乙县诱杀的那个小股盗贼首领的义子。……他当时被分编人东路防营中去,充当散兵。民国元年时候,他投人南京的民军,后来被北军捉住,他却甘心投了降,曾引导着北军,在江北一带,与各地民党的军队,打过几次胜仗。听说他现在有四十多岁了,非常的机警。这次柏如,因为到徐州去探问一个远房的姊姊的病,他偏穿了西服去的。他先到了南京,去寻一个在英国的同学。不料刚到那里,就有各处图谋二次革命与独立的消息。所以他在那边,已经起了他人的疑心。因为他穿了西服的关系。他知道时机不好,在那边住了一夜,与那个朋友一见之后,就回到徐州。他想徐州是比不得南京的,当然没有什么。哪知刚到那里,徐州却驻了重兵,颁布了戒严令。他在徐州住了天半的工夫,究竟没敢到乡下去。直到现在,也不知那位远房的寡姊的下落与生死。而平空中却惹出这一场意想不及的大灾来!……原来那个姓张的在徐州去查旅馆。一见他的面貌;又听了口音与姓名,便装作商人同他谈了半夜。方才明白就是二十年前的义父的仇人的儿子。——这些事,都是由柏如的记忆,及我的一个姨家的表弟,他在徐州的营部里当书记。他来看柏如时告诉我的。——本想那一夜里,便派人来抓他去。不料柏如却就上了那次夜车。他便假借了一个徐州戒严司令部中人的名义,一个电报打到省城来,所以第二天一早,柏如就吃了这个不幸的诬陷。后来他又来了告密的信,说是查得柏如在南京,勾结民党中人,又来徐州联络军人,以图举事的话,务请严办!他自己却说有职务在身,不能亲来对质。……末后他不知用什么狠毒的手段,教徐州的军官,打了电报来必将柏如。……

“后来的事,你都明白了,听说南京第二次被攻时,他因为随了大队北兵去探访军情,攻破南京之后,得了一个某营的营副的职。但听说调到江西去的时候,商船与兵轮在江中互相撞了,他这个图报复的人,就在被撞的船上,却不知现在是活?还是死在水中?……”

绿存尽情的说,天根真没有意想到这段事,有这等的曲折,与许多旧事埋在底下。他听她说完之后,骤然没有判断这等事的聪慧,只是用两只出汗的手,在空中互相搓动。

绿存却又道:“自然,论报复,不能够很恨恶那个姓张的,但他却不知报复二字,还有应施不应施的时候,与地位在内。……柏如因此所受的最大的痛苦,与恐怖,烦扰,这都是谁的罪呢?”

天根仍然没有话,可以回答她。

绿存叹口气道:“总怪我不小心,为什么当那个时候,让他出去,弄出这一场是非来!将来有点说法,我从那个地方懊悔去!”她没有说完,便用手帕擦泪。

天根便劝解了她一回,末后又说明天,必同柏如去请德国医生诊视的话,她方才有点欣慰的希望!重复回去,为柏如个人预备适口的晚餐去。

到第二天,天根柏如同了他的妹妹颖洁,共同乘了一辆马车,往东门外的德国医院去的时候,他们三个人却各有不同的感触与怀想。柏如虽是精神上很受过损伤,身体也渐渐地日见衰弱,不过他的内部的生命,尚能够支配他的思想。本来他在以前,并没有求生的思想,现在呢,却时时从疲乏与忧虑中,有将来痊可的希望。这天早上倚了软枕在马车中坐着,看了郊原的晨景与无边绿被的平畴,突然感得心目都很爽快。他只望到得医院中见了那个白须的老医生,只要他向着微笑说“身体虽弱,能静养几个月,便依然好了”的话,那是怎样大的欣慰与快乐!这时柏如的心思,只有这一种希望,深深地凝在他的心里。不特在牢狱中的苦况与畏怖,全然没在他的思想里,就是其他愉乐的事,他也不曾记起。

颖洁是特别请了一天的假,来陪他去看病。她是个诚恳而自然的女学生,她这时,一方面时时悬心于今天早上的英文课程,而同时却又很愿意和先此见过的那位聪明宁静的女医学生会面。她只是忙着去较量两者的轻重,其实较量,也没有用处,因为她这时已在往城外走的马车中,而不是在家中了。

独有天根他一路上想着,若由此能以将柏如的病诊断好了,那是最可欢喜的事了!他想到此处,而前次他自己住在医院中的情形,都一一在目前活现出。自然他就联想到芸涵了。独有自己阅过她那个记事小本之后,对于她的流离的历史,可算最为熟悉。这一回或者再可以遇到她,自然那也是甚可慰乐的!她那个柔静与松散的鬓发,能使人安心的微笑,都是引起人敬念的!但这种思念,在天根心中,却是纯自然的,对于最高美的慕念,与光辉的感怀呢!

相离还有一二里地,便看见那所红瓦的楼房,以及绿色的树林。他们一起到了那里,见过院长。那个德国的老医生,对于柏如作严密的诊断,用各种器具一一的检查完了之后,便用英语问了柏如的病状,柏如慢慢的答复他。他末后没有向柏如说其他的话,只是对他说,先在院中住几天,再到别处相宜的地方去转地疗养。他出来之后,便和天根说道:他的朋友的病,的确已转入很厉害的肺病,与神经衰弱症的一个重要的期呢。这个话只有天根听见,暗暗地替柏如忧愁!而颖洁,只贪游玩,没曾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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