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并且她竟跑到东面的女医学校将芸涵找了出来。恰好芸涵正在有功课,出来同她说了几句话之后,便回去了。颖洁将这个消息,回来同天根说过。天根微微的笑了,其实他也觉得很为失望呢!
自从这日以后,柏如便移到医院中来住了,绿存与颖洁,多是隔两天便来看他一次。他住的是特别病室,也有几个看护妇轮流去伺候他。不过不是那个芸涵罢了。然而她有暇时,也过来同他谈谈。
天根因为功课多,不能常来,并且因为自从柏如移居医院之后,自己也搬进学校中住去。
夏日完全去了,九月的初秋,又复轮转般的来到。医院左近的许多树林子,都将浓绿的颜色,变得淡了好些。而且有一枝两枝,已露些黄色出来。柏如在医院中,已住了一个多月。虽说每天很适宜的调理,只不过面色少为丰满点罢了,其实他的精神衰弱,与肺病,都还是一样的继续下去。
在一个星期日的早上,绿存抱了孩子,同着颖洁,再到医院里去。她们只坐了人力车,出得城外,便下了车,步行着走去。绿存这三个月里,已经似乎老了几年的容态一般。这时在秋郊中走着,一手很吃累的抱了孩子,一面低了头只管作深沉的思想。颖洁提着一个绣花的袋子,很活泼的走在绿存的身前,她看郊原的景物,的确是爽洁了许多,雨后的虹彩,在东方无尽的丛树上面,散开些红的、淡红的、晕黄的色彩。满野的豆田中,尚时时听得秋虫的鸣声。回望高大的城墙上面,却不见有个人影。她究竟是幼稚心象,没曾感到人生之真切的踌蹰与悲哀!只觉得到处都是快乐自由的境地!哪曾知道绿存的心里,正抱了对于将来无穷的忧虑呢!
这次绿存听了那位院长的忠告之后,便同柏如商定转地疗养的计划。好在柏如现在反倒无所不可了。不过这事足以使她起了重大的踌蹰与考虑!
又过了两天,绿存与颖洁,将柏如接回家去。天根这日也来了。他虽然在柏如的病中,也到过医院几次,只是很少的与芸涵晤面。即便见时,芸涵的言语与态度,却更似生疏了。这天当绿存同了柏如走后,天根也将要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自己颇有点不知何日再来的感想。而芸涵却挟了一本厚本子的德文书,匆匆地过来,就在院门外的铁栏边,对天根说:
“你的朋友的病,不是我敢妄说,大概非有很好的疗养,不是容易好得了!……”
天根默然,因为他潜藏在心中的隐忧,而且是替绿存的忧虑,被芸涵一句话道破了!他听了芸涵这句忠告以后,有若干的感触,同时集凑上来。这不但是为柏如个人之不幸的忧伤;乃是宽阔而辽远的,对于人类之互相妒忌、争杀与人生生命之微末的无意义的伤怀!
芸涵着了淡碧色的学生服,微风吹拂着她的蓬发,她一边用手抗了微风,将发抿了抿道:
“如你的朋友,若不幸……有什么事,过于可惜了!人才不人才在现在本无可说,只是设他有什么不幸,由此可见人在今日的中国社会上,难于立足!意外的事,谁也想不到!”
天根只有深深的叹气!末后,芸涵又向他说,过二年后,她或者将要随了院长到德国去学医,也未可知。天根为之惊喜!但同时不免对于将来有惆怅之感!芸涵道:“人生谁曾种下坚固不拔的根本,像我呢,更不知将来之日,是给我一种怎样去飘流的船舶呢!……”说着,她久经很稳重的态度,也觉得凄然了!
天根低了头走去,心底里同时嵌了两种的忧虑!
绿存同了柏如回家之后,说定到别处去转地疗养,经过医院的院长的介绍,是嘱他到青岛的海滨医院里住着。那边有院长的友人,并且可在海滨医院中另租房子,同时同他去的人可住在一处。那里既是靠近大海,风景极好,又有医生,随时可以看护。在秋天去住一二个月,如无变更,柏如的病体,当然要好得许多。但这事却使绿存很费过考虑的。当她决定此行之后,自己当然要随了柏如去的,只索将小孩子,交与颖洁及仆妇看护,而另外请了一位老年的男戚,在外面替他家照管着。她在预备动身的时候,忽然记起一段事来,便请了天根来,要他在学校里告七八天的假,送了柏如同她到青岛去。因为自己没有去过,柏如又在病中,恐怕有什么疏失的地方,所以请天根同他们去,也是因为天根前年曾到过那里去的。天根自然不能推诿,于是便决定了。
在第一天晚上,——将往青岛的第一晚,绿存在母亲面前,同妹子说了好多的家中的事务,与闲话,回到屋中,又将零星的用品,收拾了一起。看看时候不早了,才到内间,去看着小的孩子,睡在床上,松握了两只肥白的小手,鼻息很匀均的睡的正浓。她想明天第一次离开这个可爱的孩子了!他哪里知道?他明天一定一天,都时时要哭。我更不知再见他在哪一天。……想到这里,自觉得这个思想太过分,且令人可怕了!不觉得含了泪痕,对着孩子柔嫩的左颊上,很小心的吻了几下。孩子在睡中哑声笑了,不知是为了接受着母亲的热吻?或是有什么神秘的不可思议的幻影之梦,足以使他作无知的天真的笑容?
八
午后的海光,受了秋阳的返照,在金色的日光辐射的光线之附着处,一个一个的平静而顺流的海波,都幻化出蓝的、晕红的、绿的、微黄的闪烁的色彩来。一大片的海岸边的礁石,却在这天里,没有大的浪头来迎击它,只有在水深处矗立的高大的礁石角下,有时几叠白沫的浪花,被后面的水流,迅散的催着,打在上面,有种细碎与清散的音响。其余的,只有海鸥在沙滩上呕呕飞鸣的声音,仿佛来叫破这个过于静化的寂寞。这是个海边的一个孤立的小岛。岛中尽是起伏的小山,与丛生的树木。岛上只有一所用红砖建筑的小楼房,却也没人常来住的。岛边所有的礁石,都是白色,而中多翠色的斑点。映着日光,与绿色翡翠般的海水,更为美丽。由岛上四望,可看对面的隐藏在仿佛烟雾中的一个海岸的埠头,与从埠头正南方长长伸入海中的栈桥,其他三面多有些星罗棋布般小岛子,在海中点缀着。余外就是胶澳两面的群山,毗连着无尽的陆地,由岛上望去,只见蜿蜿蜒蜒,起伏不断,更可令人生无限伟大与遐慕的思想。原来这个岛子,是名叫做阴岛,距离青岛的口岸不远,而是出了胶澳,向东南去的海中,便可达到。那里极是幽静,比青岛街市之整齐处,更不相同。全岛面积,虽不极大,然而也是胶澳外面的门户。每每有些网渔的帆船。在此停泊的。
这天阴岛奇丽的光与色的调和中,在距海水不甚远处较为平滑的礁石上,柏如同了绿存,天根,都坐在上面。在日光中,看柏如的面色,比从前时的确丰润了好多。
天根独自危坐在一片三角形的礁石上,执了一根竿子,在那里钓鱼。他凝神着,一动不动的,只向水中投下的丝线注意。绿存在柏如身旁,替他捶背,因为他少为干嗽了一阵。
他们这时在这个幽静而极清洁,所不常到的地方,对了无边的海波,伟大的自然,与使人悦怿的风景,虽是柏如身体尚非完全健全,不过在此,仿佛七八年前,他在英国读书时,夏日同了好些同学,到外边海滨去远足旅行似的。因此使他记忆起那时快乐的少年生活来,在郁郁的面容上,也见出微笑之痕来。他一边握了绿存的手,却缓缓地,与她在海波上谈些旧事。这是自从他病后没有的事。绿存心中,自然是喜慰!同时她不得不向这能慰藉人与感动的自然,低首默谢了!
天根游戏般的钓了一回,不料动掣了几次丝饵,全无效果。末后他一边持着钓竿,一边却望着前面,正好由水上过来了一只很小的渔船。在这无风的天气里,因为已近岛边,船上连帆都收下来,只是慢慢地走向这片礁石来。天根心想,这是时机了,能在这时钓得上鱼来,不是可以显露与使他们称赞的时机吗!不料他看见渔船,一直走来。渔船上有几个带了草笠与短衣的人,也向他的钓竿看去。他无意中,忽觉得钓竿微微振了一下,便猛力地往上一拿,一块有尖的大石,正被钓竿撞了,于是那一半连同丝线与钩饵的竿,便投入水中去了。那边渔船上的人,都不约而同笑了一声。天根也觉得好气,好笑,索性将执在手中的半段轻柔的钓竿,用力的往海中一投,及至回过来看时,渔船上的人,早已将船靠岸拢下。与他们距离不远。船中都是些渔具与些笼罐的盛鱼的用品。三个人有两个少年,上岸到礁石上对坐了,拾起一大片鱼网来,在日光下修理。一个老年的渔夫,却在船头上吸烟。
他——老渔夫向天根道:“你钓了多少时候了?”
天根即刻羞惭地回答他道:“这是头一次在海边钓鱼。”
老渔夫便将稀疏而微黄的上须,用粗硬的手,抹了一抹笑着向天根道:“怪不得你没有将鱼钓得。你要知道,在海边钓鱼,比不得同在小河流与小涧水中钓鱼的容易,与可以随意。在浅流的水中,是没有深水,且是水多是急流,水中多是小鱼,所是在下流的水中,容易钓得。只要把钓竿垂在恰当的水口,那末鱼儿没有不上钩的。至于在海边,浪虽不大,但是水深流缓,又有深的海岸挡住,钓鱼不能只是游戏般的能够钓得。须得,……”他方要说下去,在海边是用什么方法。恰好那个少年的网补好了,取来给他看。天根看见这个二十几岁的少年,被日晒黑的面目与伟健的身体,知道是老渔夫的儿子。老渔夫将补成的网看过,就丢在船上的木板搭成的舱里。走回来便吸了一口旱烟,且不与天根继续谈话,很静穆地向着海上凝望。
天根问他道:“刚才那位少年,是你的?……”
“我的第二个儿子,那一个却是由渔行中雇来的一个伙计。”“你还有大儿子吗?”天根又跟问一句。
老渔夫愀然对了海道:“大儿子,现在若还生活着,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不过,……说起来也是可怜!其实呢,我们作这种海上的生活,自然这种事也免不掉的!……”
天根知道这里面必有一段很悲惨的历史,只是微微点头,却没有再问他。老渔夫沈吟了有几分钟的工夫,便道:“我是自小时候,便随了家中的伯叔,作这种海上的生活。实在说,海上捕渔,简直是我家世传的祖业,也是在这沿岸一带许多村落的一种生活的职业。不过这是不能与种田,种菜,或是习手艺,充各种工匠的事,所可比拟的。虽说没有什么其他的本领,然而除掉我们世世作惯了这种危险的生活的,恐怕也不是容易作的了。先生,你看这口外的海洋,是有多宽!而且就在岛边石下的水,也比平常的小河流是深得多。偶然遇到有雾,有风,浪头起了的时候,我们驶出去的渔船,一时回不来,你想渔船还有大的吗?就是这个如树叶般的东西,在茫茫而波浪掀天的海中播动起来,生命是什么,那就难说了!……”
“你大儿子,听你说似乎是有什么?……”
“的确呀!我大儿子便死在前八年的一个秋天的夜里!……”老渔夫说着,而且向海水的远处凝望,“他比他兄弟大得八九岁,自十来岁就随了我在海上,……不能说天天要去捕鱼,可也是常在水上过活的。后来因为他一年一年的长成起来,家中又添了人口,就是他已经娶了媳妇,而且有了一个孩子。那末,我们专靠在水上吃饭的,便有点困难了。于是将我多年蓄积的钱,全数取出来,……唉!先生!你知道我的钱虽不多,或者还不足你们来玩这一次的化用,但都是我半生拿生命去换得来的。因为这样,我就用这些钱,格外又从邻村的渔人家中借贷了一宗,便给他买了一只小捕船,并且另外找了一个帮手。这样我们每天两只船出去,所捕得的鱼,比以前在一只上面得的,确是几乎多了一倍的样子。我也觉得从此后,家中倒不缺饭吃,一切事都可不管了。横竖我们除去这一样本事之外,更没有别的方法,能够饿不死的。……”老渔夫停了一会,叹气,并且发出哽咽的音道:
“这事,我自己至今还是心上不安!儿子死了,媳妇成了寡妇,还有几岁大的两个孙子,又巧得很,我那个老婆,又因为自七八年前受了湿气,成了瘫痪,只有在床上躺的份儿。……先生!你许不能记得,有一年秋天,不是有一场最厉害的风灾吗?听别处来的人说,距海岸远的地方,也有拔了树木,吹倒房屋的事。你就可以想到那风是怎么凶毒呵!……在那天的早上,起初是有层淡白的云,罩在天空上,我对于海上有风波没有,不敢怎样的夸口,可也是几十年的经验了。我看那个前几日的天气很有变动,所以早上没许他出海去。不料太阳出来之后,居然成了极晴朗的天,不过觉得有点奇热,不是秋天应该有的天气罢了。我那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