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歌唱 - 第六章

作者: 刘醒龙20,493】字 目 录

谅,不待林茂回答,雅妹就将电话挂了。

林茂跑了三夭也只说通一家客户收下三千多块钱的货,不过他听说长沙好像市场不错,正打算去试试,不期在过江轮渡上碰见湖南的涂厂长。”说起来才知道涂厂长也是来武汉推销产品弄钱回去过年的。“谈到长沙,徐厂长直摇头,说如果情况好,他也不会舍近求远。林茂死了心,咬牙在武汉找门路。开始几天他进出都是打的,到后来就只敢挤公共汽车。这天他在公共汽车上接到肖汉文打来的电话,肖汉文听说农机厂很困难,就劝他早点将那破厂长的帽子甩了,全心全意地去当自己的老板,反正他也不能再从农机厂那儿转移国家财产了,何苦还要受这个罪。林茂说他这儿不比两广和海南,这种事得按部就班,不然得罪了县领导,再有本事也寸步难行。肖汉文又教林茂,说现在搞推销最时髦的方法是给对方派个小姐后,由对方去玩。林茂同他开玩笑说当心将袁圆派给了对方。肖汉文要林茂莫作这种奢想,他说他回南方以后将那个康杰夫收拾了一顿,林茂若是再见到康杰夫时,会发现他少了一个手指。林茂不想同他说下去,推说手提电话电池要完了,将机子关上。

天黑时,林茂经过一所大学,他想起暑假下去搞社会调查的那个许教授就在这里教书,犹豫了一阵,还是买了一些水果,一路问到许教授的家里。

许教授的记忆力特别好,林茂一进门就被认了出来。许教授开门见山地说:“按我的估计,八达公司现在应该完全属于你了吧!”

林茂说:“现在改叫康采夫公司了,我就是对此还有些不清楚,特来向您请教。”

许教授说:“这只是你在一种制度下过惯了,心理上还没有作好面对其它的准备。说实话,一开始我对你们的行为特别反感,当然到现在我也非常反感。这是从个人感情来看。从理智来看,我慢慢意识到这未必是件坏事。美国这个靠移民起家的国家为什么能够一直保持稳定,原因在于他们富人和穷人都较少,多数人是希望稳定的中产阶级。中国为什么过去总不稳定,就是因为穷人太多,穷则思变。变不了就造反。所以,从历史的角度来说,多一个中产阶级分子就多一分安定因素。这是你们瞒天过海行为的唯一贡献。”

林茂说:“你觉得像我们这样的公司有多大前途?”

许教授说:“按照理论,你们赚的钱都是自己的,可实际上这些太多的钱仍是属于社会,哪怕是你将全部金钱都吃进肚子里,它的价值仍在社会上流动,因为你无法像吃蛋糕一样将它消化掉。目前,你们都在不约而同地搞贸易,这是因为这种方法可以非常快地将政府那松垮垮管不紧的口袋里的钱掏出来。但我要告诉你,政府的钱是有限的,掏多了那票子就有假,就不值钱,如果不知道收敛,当你们最得意以为赚得最多时,雪崩就开始了。你见过雪崩吗?开始只是一处雪岩塌下来,跟着整面山都垮了,没有能幸免的。作为中产阶级分子,还应该有道德修养与思想意识的与众不同。具体地说,必须从贸易转到实业上来。贸易只可济民,但实业可兴国。就是这一点,使德国与意大利,新加坡和泰国有了强弱区别。前者靠实业,后者靠旅游。”

林茂听许教授的话挺来劲。他甚至还厚颜地要许教授的爱人多加一双筷子,他愿意在她家随便吃点什么。吃完晚饭,林茂还要听许教授说。许教授看了看手表,说自己约了一个学生。林茂只好起身告辞,就在这时,许教授的学生敲门进来了,林茂一看,却是徐子能的女儿。

徐子能的女儿一进大学就瞄准了许教授,想在大学毕业后考许教授的研究生,所以同许教授来往很密切。

林茂不知其中深浅,只得走出许教授的家门。半路上他想起一件事,回宾馆后他给许教授打了个电话,问他可不可以帮忙联系一个读自费的本科生名额。许教授说他不干这种事,不过可以向他介绍一个具体管这类事的人。

半夜里,雅妹打来电话,告诉林茂,她已买好南京到武汉的往返机票,要林茂明天到机场去接她。林茂没料到雅妹胆子这么大,电话里他不好多说,只得由她。

第二天林茂在街上买了一束鲜花赶到机场,雅妹从人群奔过来当众吻了他一下,弄得他脸红了好一阵,本来打算坐大巴到市区,由于不好意思,出了大厅就钻进了一辆的士。两人在车内親热了几下,林茂的不快也就没有了。不过林茂还是没有直接带雅妹国宾馆,顺路又去了一家客户。

管供应的王科长正好在,林茂同他说了半天好话,都没用。雅妹在一旁忍不住帮林茂说起话来。雅妹的模样再加上一嗲,王科长的态度立刻就变了,两个人将林茂晾在一边,半是调情半是玩笑地弄得很热闹。王科长没看出雅妹和林茂的关系,当着面就要请雅妹晚上出去宵夜c雅妹竟也答应了,不过条件是王科长必须先收下他们带来的一车货、王科长伸出手来同雅妹拉钩时,将雅妹的手捉住不放,而且另一只手已在雅妹身上摸了几下。雅妹嬉笑着要林茂给司机打电话,让将货马上拉过来。王科长连忙说,他可以收下货,但只能先付一半的钱。雅妹都将这些答应下来。林茂的心火可以煮熟一只牛头,他在雅妹与王科长的不断调笑中,终于熬到司机将货送来。司机一来雅妹就躲到一边,直到空车走后才露面。王科长将转帐支票和收货单交到雅妹手上时,同她约好,下午五点到林茂住的地方来接她。

等到只有他们两人在的士里面时,林茂愤愤地将那束鲜花撕得七零八落,雅妹只是笑,说她是在帮林茂,不让她输给何友谅。何友谅让龙飞将绣书弄到南京去后,马上就将那车货销出去了,何友谅还打电话给李大华,让再安排送两车货去。林茂一听才明白为什么何友谅敢要龙飞的车,并且一点也不给他信。不过这次林茂没有不快,心里反而暗暗高兴,何友谅只要肯出马,自己就能从农机厂里脱身。林茂问雅妹晚上的事怎么办,是不是真去。雅妹说她哪会真去,她早就想好了找个替身。

雅妹有个女同学长得与她差不多,高中没毕业就来武汉作公关小姐。雅妹一进林茂的房间就给那个女同学打call机。在等待对方复机的时候,两人迫不及待的上了床,在被窝里如[狼]似[*]地发洩了一场。在接下来的倦意中,他们竟睡着了。醒来时已是下午四点。雅妹的那个女同学还没有复机。雅妹和林茂不由得急了,他们一遍遍地用手提电话call对方,请她马上回房间的电话。熬到四点半钟那女同学终于回电话,雅妹来不及同她细说,要她十万火急地赶过来。

女同学来时离五点只差十分。雅妹将经过说了一遍后女同学开口就要一千块,并说雅妹的贞操应该更贵些,她是按优惠价算的。林茂没办法,只好照付。雅妹送女同学出门,同林茂躲在一边观望。王科长像是一眼认出来了似的,不但没怀疑,好像比见到真正的雅妹更满意。

凌晨时,林茂和雅妹搂抱着睡得正香。从深圳回来后,他俩就一直没有这么在一起睡过。可是电话铃却将他们吵醒了。一听是雅妹的女同学打来的,她说她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厉害的男人,若不是碰巧有警察巡察,将他们冲散,自己的身子会被他搞烂。她什么都同雅妹说,林茂在一边感到雅妹的身子一阵阵地发起烫来。他贴在雅妹的身边,吩咐雅妹告诉女同学,上午再来拿五百块钱,但顶替之事绝对不能外传,哪怕是她的同行也不行。

中午林茂将雅妹送上去南京的飞机后,自己到县驻汉办事处找了一辆回县里的小车,连夜往回赶。在路上,与他同车的两个人说,他们曾看见罗县长将绣书带到武汉来玩。

林茂只认识那个姓马的,初次见面时姓马的还穿着军装。坐在江书记家里等江书记许诺,以便从部队转业回来后能安排个好工作。林茂记得姓马的好像是个营教导员。坐在车上无事,林茂问姓马的什么时候转业的,安排到哪个单位了。姓马的说是刚回来的,在反贪局当个副股长。林茂心里一怔,不过他马上听出姓马的话语中有些不满,那短暂的不安也就随着消失了。

昨夜过于贪欢,人很疲倦,车子上了高速公路后,林茂马上就睡着了。甚至连车子在汽车渡口颠上颠下都没有惊醒他。

迷糊中,有人将林茂推了几把,他睁开眼睛一看,发现四周很陌生。

林茂问:“这是哪儿?”

马副股长说:“是一家疗养院。我们特地请你来的。”

林茂向四周一看,车子前后都站着穿制服的人。他下意识地要关车门,但姓马的一拉车门,竟将林茂顺势扯到车外。

林茂高声叫起来:“你们这是绑架,是犯法的行为!”

马副股长说士“有劲你就叫,看有谁理睬!”

林茂又叫了几声,果然无人理睬。他洩了气,乖乖地跟着马副股长他们往屋里走。进了一道门,里面摆着三张床。马副股长指着中间的那张床,让林茂将东西放下,马副股长和另外一个人则占着两边的两张床。

林茂刚坐下,马副股长就说:“快过年了,希望你能积极配合,主动交待问题,咱们都可以早点回县里去。”

林茂口气还不软:“你们这样做,请示江书记没有?”

马副股长冷笑着说:“都到了这一步,别指望什么书记县长,法律才是至高无上的!”

林茂说:“你们有没有拘留证和逮捕证?我知道你们拿不出来,那么你们就是藐视法律的执法者。”

马副股长说:“谁拘留你,逮捕你了?这疗养院正在申报星级哩,而且我们都住在一起,并将最好的床铺让给了你。服务台登记表上还有你的名字。”

林茂一时说不出话来,在随后的时间里,他一直在反复嘀咕着说他哪一天出去了,坚决要向上申诉。马副股长则告诉他,要出去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老老实实地坦白交待问题。

开始阶段,林茂还顽强抵抗,无论马副股长他们怎么审问,他都沉默不语,然而二十四小时以后他就熬不住了。天气很冷,北风吹得窗玻璃呼呼作响,窗外的山崖上,白花花的冰块贴得满满的。马副股长将房间的暖气关了,另弄了一只火盆,烧起一盆很旺的炭火。林茂没有觉得冷,但马上就感到口渴。房间里没有水,连卫生间的自来水都关死了。马副股长在火堆上不停地烤着一只只发干的馒头,然后递给林茂当饭吃。没有水,林茂一口也咽不下去。马副股长轮流换班出去,在门口将茶水或稀饭、面条用嘴chún弄得很响,林茂饥渴极了,几次想冲过去,都被人挡在房子中央。等到想睡觉了时,马副股长又将辣椒油弄了一滴抹在林茂的眼皮上,惹得他像哭一样流干眼泪也解不了那份辛辣。马副股长在一边轻飘飘地说这是帮他解除困乏,过去他们当兵时就是这样对付站岗时的瞌睡的。同他们对抗了整整一天一夜后,林茂终于支持不住了。他说自己愿意将什么都说出来,只求先让他喝口水睡一觉;至少用水洗一洗辣疼了的眼睛。马副股长就打开了卫生间的水龙头,林茂将头伸过去,一边冲着眼睛,一边喝着凉水。冲净了,喝够了,他往门后一靠,人竟站着睡着了。

这一觉只有几分钟。马副股长马上就将林茂弄醒,要他从第一次收受贿赂时开始交待。林茂拿着纸和笔一个字没写完,人又睡着了。这次马副股长没有弄醒林茂。

林茂自己醒来后,见马副股长正低头入迷地看着一本书。他想起马铁牛让那贵州女孩说过的谎话,便悄悄地趴在桌面上,飞快地写下“我被非法拘留”四个字,然后又写了家里的电话号码。刚写完,房门就响了。林茂听见有人问:

“马股长在学习谁的著作?”

“狗屁著作,是本《肉蒲团》。媽的,什么东西都管不住两只眼皮,只有它还能称职。”

“管住上面的眼皮,恐怕又惹发了下面的问棍。”

两个人笑过了,那人又问要不要弄醒林茂,马副股长没有答应,却问李向阳开口了没有。听说还没开口,马副股长有些犹豫地说,可能是他们情报有假,李向阳大概真的没问题,不然他不会顽抗三天三夜。林茂心里暗暗吃惊。李向阳是汽配厂的供销副厂长,他都被弄到这里来了,想必这次行动定是有什么来头的。

屋里只剩下马副股长和林茂两个人时,马副股长在林茂背后小声骂了一句。

“你也是个软骨头!”

林茂从马副股长的呼吸声判断出这只是一句荤话。他也看过《肉蒲团》,他认为没有哪个男女能够抵抗得住那书中的性誘惑。果然,马副股长将书往床上一扔,就钻进卫生间里。

林茂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将它和那张写着字的纸揉成一团,然后悄悄地将阳台上的门拉开一道缝,一抖手腕,将纸团扔到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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