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编造古书,讲述黄帝、老子。这便是“黄老之学”的起原。
在秦始皇时代,齐学曾得着皇帝的宠用。齐人徐市(即徐福)说动了始皇,带了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卢生、韩终、侯公、石生(皆燕齐之士)等都被派入海求神仙,求不死之药。但这一位皇帝是不容易服事的,他是要求实效的,“不验辄死”。后来徐市入海不返,韩终去不报,卢生、侯生也逃走了。始皇大怒,于是有阬杀术士儒生四百六十人的惨剧。不久天下又大乱了。大乱之后,直到汉武帝时,七八十年中,求神仙的风气因为没有热心的君主提倡,故稍稍衰歇。而齐学之中的黄老清静无为的思想却因为时势的需要,得着有力的提倡,成为西汉初期的“显学”。韩非在前三世纪中叶说“世之显学”,只举儒墨二家,其时齐学还不够称为显学。黄老之学成为显学,始于汉初,而第一个黄老学者受尊崇的,便是高密乐巨公的弟子胶西盖公。盖公是汉相国曹参的老师。(详见下节)
这一个学派本来只叫做“黄老之学”。“道家”之名不知起于何时。陈平晚年曾有“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的话(《史记》五六)。后来武帝初年有儒道争政权的一案,司马迁记此事,有云:窦太后好黄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赵绾、王臧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史记》一七)这里上文说“黄老之言”,而下文说“道家言”,可见这两个名词是同义的了。
从秦始皇到汉武帝,这一百多年的道家学者可考见的,略如下表:
毛翕公
乐瑕公
乐巨公
田叔(学黄老术于乐巨公,至景帝时尚生存,见《汉书》三七本传。)
盖公(当前二尚生存)
曹参(前一九死)
陈平(《史记》传赞说他学黄老)
王生(见《张释之传》,“善为黄老言”,至景帝初年尚生存。《邹阳传》有“齐人王先生,年八十余,多奇计”,似同是一个人。)
黄生(景帝时,约当前二世纪中叶。)
邓章(凡晁错传之末,约当武帝时,“以修黄老言,显诸公间”。)
邻氏(有《老子经传》四篇)
傅氏(有《老子经说》三十七篇)
徐氏(字少季,临淮人,有《老子经说》六篇。以上三人时代不明,见《艺文志》。)
捷子(齐人,有《捷子》二篇,《艺文志》云,武帝时说。)
曹羽(有书二篇,《艺文志》云:“楚人,武帝时说于齐王。”)
郎中婴齐(有书十二篇,《艺文志》云,武帝时。)
司马谈(前一一死;“学道论于黄生”。)
汲黯(前一一二死;《史记》百二十说他“学黄老之言”。)
郑当时(约前一死;《史记》百二十说他“好黄老之言”。)
杨王孙(武帝时人,学黄老之术,家颇富,厚自奉养,实行“养生”的主义。后来他有病,先立遗嘱,说:“吾欲臝葬,以反吾真。死则为布囊盛尸,入地七尺,既下,从足引脱其囊,以身亲土。”他的朋友劝沮他,他说:“吾臝葬,将以矫世也。”《汉书》六七有传。据《西京杂记》,王孙名贵,京兆人。)在秦始皇阬术士之后,汉武帝大求神仙丹药之前,这七八十年中的道家似乎经过了一番刷清作用,神仙迂怪之说退居不重要的地位,而清静无为的思想特别被尊崇,故这时期的道家思想差不多完全等于清静无为的政术。故曹参师事盖公,治齐治汉,都用黄老术,清静无为,以不扰民为主。故窦太后信黄老之言,而“孝景即位十六年,祠官各以岁时祠如故,无有所兴”(《史记》二八)。故汲黯“学黄老之言,治官理民好清静,择丞史而任之,其治责大指而已,不苛小。黯多病,卧闺阁内不出,岁余,东海大治,称之。上闻,召以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已,弘大体,不拘文法。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史记》百二十)这都是道家的政治思想,重在清静无为,重在不扰民,与民休息。
司马谈学天文于方士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生,可算是一个杂博的学者。他在建元、元封之间(一四—一一)做太史令,也不得不跟着一班方士儒生议祠后土,议泰畤坛(均见《史记》二八)。但他的《论六家之要指》(《史记》百三十)述道家的宗旨仍是这自然无为的治道。他说:《易》“大传”曰,“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他把一切学派的思想都看作“务为治”的政术,不过出发点有不同——“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的分别,故主张也有不同。他从这个论点观察各家,指出他们各有长处,也各有短处。只有道家是“无所不宜”的一种治道。他说: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这是说道家无所不包,无所不宜。他又说: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势,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与合。故曰,圣人不朽,时变是守。道家承认一个无为而无不为的天道,道是自然流动变迁的,故“无成势,无常形”。一切依着自然变迁的趋势,便是“因循”,便是守“时变”。时机未成熟,不能勉强,故“不为物先”。时机已成熟了,便须因时而动,故“不为物后”。在政治上的态度便是既不顽固,也不革命,只顺着时变走。这是道家的无为主义。无为并不是不做事,只是“不为物先”,只是“因时为业”。这便是《淮南王》所谓漠然无为而无不为也。澹然无治而无不治也。所谓无为者,不先物为也。所谓无不为者,因物之所为也。所谓无治者,不易自然也。所谓无不治者,因物之相然也。(《原道训》)大凡无为的政治思想,本意只是说人君的聪明有限,本领有限,容易做错事情,倒不如装呆偷懒,少闹些乱子罢。(《吕氏春秋·任数篇》说:“耳目心智其所以知识甚阚,其所以闻见甚浅。”《君守篇》说:“有识则有不备矣,有事则有不恢矣。”)然而直说人君知识能力不够,究竟有点难为情,所以只好说:“您老人家的贵体非同小可,请您保养精神,少操点心罢。”司马谈也有这样一种养神保形的政术,他说: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逸。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健羡似是古时一种成语,有贪欲之意。《荀子·哀公篇》,孔子曰,无取健。杨倞注:“健羡之人。”下文孔子曰,健,贪也。杨注:“健羡之人多贪欲。”)黜聪明。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神形早衰,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他又说: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反,故圣人重之。由是观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他这样反复叮咛,很像嘱付小孩子一样,在我们今日看了似乎好笑,但在当日为此说者自有一番苦心。道家主张无为,实含有虚君政治之意,慎到所谓“块不失道”,《吕氏春秋》所谓“无唱有和,无先有随;其所为少,其所因多;因者,君术也,为者,臣道也”,都是这个意思(看第二章)。司马谈也主张“无唱有和,无先有随”,故他反对儒家“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随”的治道论。但君主之权既已积重难返了,学者不敢明说限制君权,更不敢明说虚君,故只好说请人君保养精形,贵生而定神。人君能“精神专一”,则能“动合无形,赡足万物”了。这是他们不得已的说法。
试看司马迁记汲黯的事: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戆也!”(《史记》百二十)这样一句话便使皇帝气的变色而罢朝,使满朝公卿都震惧。怪不得那些和平的道家学者只好委婉的提出保养精神的论调了。
无为的政治思想是弱者的哲学,是无力的主张。根本的缺陷只在于没有办法,没有制裁的能力。他们说:“你们知识不够,不如无知罢。你们不配有为,不如无为罢。”但是君主愚而偏好自用,他们有什么办法呢?不配有为而偏要有为,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们只好说:“您老人家歇歇罢,不要主劳而臣逸。”但是君主偏不肯歇,偏爱骚动形神,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汉初七十年的政治,可算是有点无为的意味,也不能说是没有成效。但我们仔细想想,汉初的无为政治都是由君主丞相发动:孝惠的“垂拱”是因为他无权无能;吕后的“政不出房户”是因为她本来没有多大见识,又怕别人有为;曹参、窦太后的行黄老术都是强有力者的自动。等到汉武帝立志要有为,于是七十年的无为政治全推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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