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呢?这就是说,当权的人不但自己不配有为,并且都不愿意谁有为。最庸碌的人如萧何,尚且时时受他的老朋友刘邦的猜忌。故萧何不能不“多买田地,贱贳贷,以自污”,高祖知道了便“大悦”。但萧何提议许百姓入上林空地去种田,高祖便大怒,把他“下廷尉,械系之!”(《史记》五三)吕后的喜,和她丈夫的大悦大怒,正是同一种心理作用,都是不愿人做有益的事功。这都是无为政治的背景。
但无为的政治却也有很好的效果。司马迁论曹参道:参为汉相国,清静,极言合道。然百姓离秦之酷后,参与休息无为,故天下俱称其美矣。(《史记》五四)他在《吕后本纪》的后面也说:孝惠皇帝、高后之时,黎民得离战国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史记》九)班固《汉书·高后纪》的赞(《汉书》三),全抄此段;班固又在“食货志”里说:孝惠、高后之间,衣食滋殖。(《汉书》二四)可见当时的政治尽管龌龊,而“政不出房户”;人民便受惠不少。几十年的无为,有这样大成效:至今上(武帝)即位数岁,汉兴七十余年(二二—一三)之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余货财。京师之钱累百巨万(万万为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而乘字牝者摈而不得聚会。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吏不时时更换,至生长子孙而不转职),居官者以为姓号。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义而后绌耻辱焉。(《史记》三十)孝惠、吕后之时的无为政治,如曹参的尊重盖公,实行黄老的思想,便已是有意的试行无为主义了。孝文、孝景二帝的政治也都含有一点自觉的无为政策。史家虽不明说文帝是黄老信徒,但他在位二十三年,所行政策,如除肉刑,除父母妻子同产相坐律,减赋税,劝农桑,以及对南越及匈奴的和平政策,都像是有意的与民休息。他的皇后窦氏便是一个尊信黄老的妇人。她做了二十三年的皇后,十六年的皇太后,六年的太皇太后,先后共四十五年(前一七九—一三五)。《史记》(四九)说:窦太后好黄帝、老子言,帝(景帝)及太子(即武帝)诸窦不得不读黄帝、老子,尊其术。窦后当文帝时,便因病把眼睛瞎了(《史记》四九)。故她的读老子、黄帝书应该在她早年。我们虽不知道文帝曾否受她影响,也不知道是否因文帝尊崇黄老而影响到她。但我们至少可以说,这位瞎眼太后是十分尊崇黄老哲学的,而她的权势足够影响汉家政治至几十年之久。当景帝时代,儒生辕固生说《老子》是“家人言”,得罪了窦太后,便被送到兽圈里去刺野猪(《史记》一二一)。武帝初年的赵绾、王臧的大狱,也是一件儒家与道家斗争的案子,值得史家的注意。《史记》说:建元元年(前一四),……魏其侯(窦婴)为丞相,武安侯(田蚡)为太尉。……魏其、武安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除关门之税),以礼为服制,以兴太平。举谪诸窦宗室无节行者,除其属籍。这是儒家、赵绾、王臧的变法政纲。时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赵绾、王臧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魏其等。(《史记》一七)
二年(一三九),御史大夫赵绾请毋奏事东宫。(《汉书·武帝纪》作“请毋奏事太皇太后”。)窦太后大怒曰:“此欲复为新垣平耶?”(以上用《汉书》五二)使人微伺得赵绾等奸利事,召案绾、臧,绾、臧自杀。诸所兴为皆废(以上用《史记》二八)。免丞相婴,太尉蚡。以许昌为丞相,庄青翟为御史大夫。(《汉书》五二)《史记·万石君列传》也说:建元二年,郎中令王臧以文学获罪。皇太后以为儒者文多质少,今万石君(石奋)家不言而躬行,乃以长子建为郎中令,少子庆为内史。(《史记》一三)这也是有意排斥儒生的一个例子。
但这位瞎眼的太皇太后不久就死了(前一三五)。七十年与民休息的政治,已造成了一个人给家足的中国,可以大有为了。于是武安侯田蚡为丞相,“绌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弘以《春秋》布衣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学士靡然向风矣。”(《史记》一二一)十九,三,卅一夜初稿成。
(十九,四,一—四,四,重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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