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尽管挫辱商人,不准商人乘车衣丝,但只要免除关市的苛捐杂税,只要开放山泽之利,商业自然会发达的。商业的发达能使交易之物各得其所欲,这正是商人流通有无的大功用。
司马迁的卓识能认清贫富不均是由于人的巧拙不齐,是自然的现象。他说: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又说: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争时。又说:纤啬筋力,治生之正道也。(此即所谓无财作力。)而富者必用奇胜。(此即所谓斗智争时。)田农拙业,而秦阳以盖一州。掘冢,奸事也,而曲叔以起。博戏,恶业也,而桓发用之富。行贾,丈夫贱行也,而雍乐成以饶。贩脂,辱处也,而雍伯千金。卖浆,小业也,而张氏千万。洒削(治刀剑),薄技也,而郅氏鼎食。胃脯(羊胃,以末椒姜拌之,晒干作脯),简微耳,浊氏连骑。马医,浅方,张里击钟。此皆诚壹之所致。由是观之,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能者辐凑,不肖者瓦解。这都是说工商致富都靠自己的能力智术,不是偶然的,也不是不劳而得的。他引白圭的话道: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强不能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故他赞白圭道:白圭其有所试矣。能试有所长,非苟而已也。这都是承认营利致富是智能的报酬,不是傥来之物。这是很替资本制度辩护的理论,在中国史上最是不可多得的。太史公不像董仲舒那样“下帷讲诵,三年不窥园”而偏爱高谈天下经济问题的人,他少年时便出门游历,足迹遍于四方,故能有这种特殊的平恕的见解。他看不起那些迂腐儒生,无岩奇处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司马迁既认那农工虞商的资本主义的社会是“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故他不主张干涉的政策,不主张重农抑商的政策,也不主张均贫富的社会主义。他说: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势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妙)论,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导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这种自然主义的放任政策是资本主义初发达时代的政治哲学。欧洲十八世纪的经济学者,大都倾向于这条路。但资本主义的社会自然产生贫富大不均平的现象,董生所谓“富者田连阡陌,而贫者无立锥之地”,“贫民常衣牛马之衣,而食犬马(彘)之食”。这种现象也自然要引起社会改革家的注意与抗议,故干涉的政策,均贫富的理想,均田限田的计画,都一一的起来。董生和太史公同时相熟,而两人的主张根本不同如此。后来的儒家比较占势力,而后来的道家学者又很少像司马迁那样周知社会经济状况的,故均贫富,抑并兼的均产主义渐渐成为中国的正统思想。师丹限田之制失败之后,王莽还要下决心实行均田之制。王莽失败了,后世儒者尽管骂王莽,而对于社会经济,却大都是王莽的信徒。试看班固的《货殖传》,材料全抄《史记》,而论断完全不同了。我们试一比较这两种《货殖传》,可以看思想的变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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