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中古思想史长编 - 五、儒生与汉家制度

作者: 胡适6,826】字 目 录

皆辄试。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第可以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艺,辄罢之。而请诸不称者,罚。(滥举博士弟子者有罚。《汉书·功臣表》,山阳侯张当居坐为太常择博士弟子不以实,完为城旦。)(此奏见《史记》一二一,又《汉书》八八。)这是太学的最初制度。太学本是贾谊、董仲舒等人的理想,于古无所根据。故公孙弘等说古者不备其礼,只好“依旧官而兴焉”。旧时博士本有弟子,如贾山之祖父贾袪便是魏王时的博士弟子(《汉书》五一);如秦时有博士诸生,似即是博士弟子。汉初博士也可以收弟子,故景帝末年,蜀郡守文翁选送小吏张叔等十余人到京师受业于博士(《汉书》八九)。公孙弘因此便想到利用这个旧制度,即把博士弟子作为有定额的太学生。他们定的制度暂定博士弟子为五十人,这是中国的第一个国立大学,卒业年限只定一年!后来昭帝时,增名额为百人,宣帝时由二百人增至一千人,成帝末增至三千人。东汉晚期,太学诸生多至三万余人。(王国维《观堂集林》卷四有《汉魏博士考》,最可参考。)贾谊、董生的梦想居然实现了。

公孙弘等的奏议里,还附带提出一个选士任官的制度,也可以说是实行贾、董诸人的主张。董仲舒曾说:今以一郡一国之众,对无应书者,是王道往往而绝也。公孙弘等奏道:臣谨案,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谊,文章尔雅,训辞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浅闻,不能究宣,无以明布谕下。这是说,当时的郡国小吏已不懂得古文的诏书律令了。所以他们提议一个补救的办法:治礼(官名,《汉书·王莽传》有大行治礼,《平当传》有大行治礼丞),次治掌故(官名),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这两种官,升迁都缓滞。)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艺以上,补左右内史大行〔之〕卒史;比百石以下,补郡太守〔之〕卒吏: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以上是说用治礼去做卒史。)若不足,乃择掌故补中二千石属,文学掌故补郡属。(掌故秩百石,见《史记·晁错传》注引应劭、服虔说。治礼官有“秩比二百石以上”者,其秩高于掌故,故云“次治掌故”。而掌故补卒史也在尽先补用治礼之后。此奏《史记》与《汉书》两本文字稍不同,句读不易定,向来学者颇多异说。参看王先谦《汉书补注》八十八。我现用《史记》原文,定其句读,略加注释,似胜旧说。)这是替书生谋出路,开后世用经学文学取士的制度的先声。萧何定律令,只考取能认字写字的抄胥之才;公孙弘的制度便进了一步,要“能通一艺(一经)以上”,才可以做中二千石(左右内史,即后来的左冯翊,右扶风;大行即后来的大鸿胪)和郡守的属官。博士弟子(太学生)此时的出路只是作文学掌故,递补作二千石的卒史。但后来太学人数增多,于是考试出身的制度也改了:岁课甲科四十人,为郎中;乙科二十人,为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补文学掌故。(《汉书》八八)郎吏向来只有“任子”、“算赀”两路,现在加上太学甲科的一途,这也是董仲舒的建议成为制度的一种。

董仲舒同时有一个儒生政治家文翁,在中国教育史上也应该占一个很高的位置。文翁是庐江舒人,名党,字仲翁,通《春秋》。景帝末年他做蜀郡守,见蜀地辟陋,有蛮夷风,他极力提倡教化:乃选郡县小吏开敏有材者张叔等十余人,亲自饬厉,遣诣京师,受业博士,或学律令。减省少府(一郡之财政官)用度,买刀布蜀物,赍计吏以遗博士。数岁,蜀生皆成就,还归,文翁以为右职,用次察举,官有至郡守刺史者。(常璩《蜀志》,张叔官至扬州刺史。)这是省费派遣留学的政策。又修起学官于成都市中,招下县子弟以为学官弟子,为除更繇(更是更卒,繇是徭役)。高者以补郡县吏,次为孝弟力田。常选学官僮子,使在便坐受事。每出行县,益从学官诸生明经饬行者与俱,使传教令,出入闺阁。县中吏民见而荣之数年,争欲为学官弟子。富人至出钱以求之(情愿自费送子弟入学)。由是大化,蜀地学于京师者,比齐鲁焉。至武帝时,乃令天下郡国皆立学校官,自文翁为之始云。这是郡国自兴学校的政策。武帝令天下郡国皆立学校官,不见于本纪,不知在何年。大概在公孙弘奏置博士弟子之后。从此中央有太学,州郡有学官,又有以通经取士之法,中国的教育制度的规模才算成立。因为创制之人都是儒生,故教材与考试内容都限于儒家的经籍,故儒家便包办了中国教育与科举制度二千年之久。

武帝元年(前一四),董仲舒对策,便建议: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这一年,丞相卫绾便奏道:所举贤良,或治申(申不害)、商(商鞅)、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武帝可其奏(《汉书》六)。这是第一次统一思想学术。这时候武帝只有十七岁(生于前一五六),太皇太后窦氏还很有势力,她是黄老的信徒,故卫绾不敢排斥黄老,只罢黜了刑名、纵横之学。故第一次的统一思想只是尊崇儒道两家而排斥其他学派。

这时候政治大权在两家外戚手里,一家是窦太皇太后的堂侄子窦婴,一家是王太后的同母弟田蚡。这两个人都好儒术,便有许多儒生也想依附他们,做点事业。武帝元年,卫绾因病免相,窦婴为丞相,田蚡为太尉。他们推荐了两个儒生,一个是赵绾,为御史大夫;一个是王臧,为郎中令。这两人都是鲁国经学大师申公的弟子,都想借这机会提倡儒家的政制,遂运动那位少年皇帝把申公请来。武帝便使使束帛加璧,安车,以蒲裹轮,驾驷,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轺传从。至,见上,上问治乱之事。申公时已八十余,老,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上方好文辞,见申公对,默然。然已招致,即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议明堂事。(《汉书》八八)赵绾、王臧的维新事业只有四个月的命运。(建元元年七月迎申公,到次年十月他们便倒了。)他们要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叔孙通的丧服制,被文帝的遗诏革除了。他们又要采用儒教的久丧之制),以兴太平。又举谪诸窦宗室无行者,除其属籍。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言,而婴、蚡、赵绾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悦。(《汉书》五二)变法失败的局势已成了,只待爆发的时机。二年(前一三九)冬十月,御史大夫赵绾请毋奏事太皇太后(《汉书》六,又五二)。窦太后大怒曰:“此欲复为新垣平耶?”得绾、臧之过,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下绾、臧吏,皆自杀。申公亦病免归,数年卒(《汉书》八八,又五二)。丞相婴,太尉蚡,免。(《汉书》六)儒家的变法事业遂失败了,赵绾、王臧成了贾谊、晁错以后的牺牲者。

但四年之后(建元六年,前一三五),窦太后死了,田蚡为丞相。田蚡是武帝的外婆田老太太的儿子,出身微贱,但颇有才,“学《盘盂》诸书”(《汉书·艺文志》有孔甲《盘盂》二十六篇),自附于儒家。他既当权,遂和武帝大兴儒学,绌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弘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封平津侯。天下之学士靡然响风矣。(《史记》一二一)这是第二次统一学术思想。这时黄老之学的大护法窦太后已死了,故所罢绌不但是刑名、纵横之学,并且把黄老也包括在内。这才是儒学一尊。董仲舒的建议竟及身成为实际制度了。

(十九,八,十八—十九,八,卅,改稿成。)

现在我要说几句话,说明《淮南王书》在汉朝,在中古的中国,占一个什么地位。

司马谈(死在武帝元封元年,前一一)把先秦思想分为六家:儒、墨、名、法、阴阳家、道家。他给“道家”下了一个定义: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我在四十多年前就曾指出这“六家”的名称是不合历史事实的:先秦的思想史料里从来没有“名家”、“法家”、“阴阳家”、“道家”的名称。韩非死在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前十二年(前二三三),他的《显学篇》开卷就说:“世之显学,儒墨也。”这是很明白的告诉我们,在韩非、秦始皇的时期,大家还只公认儒家与墨家是“世之显学”。

秦以前没有“道家”之名,“道家”只是战国末年以至秦汉之间新起来的“黄老之学”。《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写汉武帝初年政治斗争的思想背景,说:窦太后好黄老之言,而魏其(窦婴)、武安(田蚡)、赵绾、王臧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上文说“黄老之言”,而下文说“道家言”,可见那两个名词是同义而可以换用的了。

司马迁也知道所谓“黄帝、老子之言”是六国晚年齐国海上起来的一派思想。《史记·乐毅传》末尾有司马迁叙述的这一派“黄老之言”的历史:乐氏之族有乐瑕公,乐巨公,赵且为秦所灭(前二二九—八),亡之齐高密。乐巨公善修黄帝、老子之言,显闻于齐,称贤师。

太史公曰,……乐巨公学黄帝、老子,其本师号曰河上丈人,不知其所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乐瑕公,乐瑕公教乐巨公,乐巨公教盖公。盖公教于齐高密、胶西,为曹相国(曹参)师。河上丈人与安期生都是“仙者”。(《封禅书》称安期生是“仙者”,河上丈人即注《老子》的“河上公”,在传说里也是仙人。)大概毛翕公与乐瑕公、乐巨公才是“黄老之学”的初期大师,他们地域不出于高密、胶西一带,他们的时代不过是秦始皇到汉惠帝的四五十年而已(前二三—一八五)。在那个时期里,不甘寂寞的燕齐方士就跑出去替始皇帝候星气,求神仙了。亡国的遗民,如乐瑕、乐巨之流,就隐居在高密、胶西一带,编造古书,讲述黄帝、老子。这就是“黄老之言”的起原。

《老子》的五千字太简朴了,不够用来作一个大统一时代的大混合的思想系统的基础,所以有抬出黄帝来的必要。《汉书·艺文志》里“黄帝”名下的伪书总共有十二类,四百二十四卷之多!(详见《淮南王书》一六三—一六四页)汉朝的学人也明知道这些书是很晚出的伪书。司马迁就说过: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史记》一)《艺文志》有《黄帝四经》四篇、《黄帝铭》六篇、《黄帝君臣》十篇,原注云:“起六国时,与《老子》相似也。”又有《杂黄帝》五十八篇,原注云:“六国时贤者所作。”又有《力牧》二十二篇,“六国时所作,托之力牧。力牧,黄帝相”。汉朝人说“六国时所作”,就是说近时人假托的了。

这一个东方海上新起来的“黄帝、老子之言”的学派又叫做“道家”。依司马谈的说法,“道家”是“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这分明是说,这个以“黄老之言”为中心的学派是一个很大的统一的、混合的思想系统。这个混合的大系统有个中心思想,就是司马谈说的“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这就是《老子》说的“道常无为而无不为”。那许许多多的黄帝伪书都不过是像《汉书·艺文志》说的“起六国时,与《老子》相似也”;都不过是晚近的人模仿《老子》造出来“黄帝之言”。

在那个大乱之后的几十年中,天下是统一了,帝国的基础还没有稳定:春天斩韩信,夏天醢彭越,皆“夷三族”、“具五刑”。(《汉书·刑法志》说:“令曰,当三族者,皆先黥、劓、斩左右趾、笞杀之、枭其首,菹其骨肉于市;其诽谤詈诅者,又先断舌:故谓之具五刑。彭越、韩信之属皆受此诛。”)今年陈豨反,明年黥布反:黥布平定之后,创立汉帝国的刘邦(高祖)也就死了。

我在《淮南王书》的第一章里曾说:“淮南之书是一个大混合折衷的思想集团。这就是司马谈《论六家要指》说的‘道家’。”在第二章里,我开头就说:道家集古代思想的大成,而《淮南王书》又集道家的大成。(十六页)“道家”是什么?是什么时代才起来的?这些问题原来在《长编》的第四章讨论过;现在《淮南王书》一章单独印行,所以我要简单的加几句说明。

先秦的思想史料里从来没有“道家”、“名家”、“法家”、“阴阳家”的名称。(看胡适《中国古代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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