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史》台北商务印书馆本二,四十三页;又三,七十八页;又台北版自记,三至五页。)试看韩非的《显学篇》说:世之显学,儒墨也。……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谓真孔墨。……韩非死在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前十二年(前二三三),他在战国最晚期还只承认当世的“显学”不过儒墨两大学派。
我在民国二十三年发表《说儒》长文(《胡适论学近著》一集,三—八一页;台北版《胡适文存》第四集,一—八二页),在那篇五万字的长文里,我曾详细研究“儒”的来历,我的结论是:儒是殷民族的礼教的教士,他们〔在殷亡之后〕在很困难的政治状态之下,继续保存殷人的宗教典礼,继续穿戴着殷人的衣冠。他们是殷人的教士,在六七百年中渐渐变成了绝大多数人民的教师。他们的职业还是治丧、相礼、教学。……这才是那个广义的“儒”。……“儒”字的本义是柔懦:《说文》:“儒,柔也;术士之称。”老子也是儒:他的职业正是为人治丧、相礼、教学;所以《礼记·曾子问篇》里,孔子说:“昔者吾从老聃助葬于巷党。”《老子》的教义特别注重“弱之胜强,柔之胜刚”;“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天下柔弱莫过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这都是很极端的柔道的教义。如果“儒,柔也”的古训诂是有历史意义的,那么,老子的教义正代表“儒”的原始意义。
依我们的新看法,古传说里孔子问礼于老聃,孔子“从老聃助葬于巷党”,丝毫没有可怪可疑之点。老子是一位为人治丧、相礼的儒;孔子和他的大弟子子张、子游、子夏、公西赤,也都是为人治丧相礼的儒。(《檀弓篇》记载孔子为卫国司徒敬子之丧相礼,此篇记孔门弟子治丧相礼的例子更多。)老子和孔子本是一家,原无可疑。后来老子和孔子的分家,也不足奇怪。
老子的思想——柔弱胜刚强的人生观,无为而无不为的宇宙观和政治观——乃是千百年的世故的结晶,其中含有绝大的宗教信心——“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这不是人人能够完全接受的。孔子从那种近于原始意义的“儒”出来,他的性情人格逼他渐渐的走上刚毅进取的方向,走上“修己以安人”的积极路线,要从“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教学里造出一种能负荷人类担子——“仁以为己任”——的人格。
孔子和他的大弟子们并不是不赏识“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的柔道态度;也并不是不了解“无为而治”的政治哲学。但他们的新教义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任”是挑的担子。)死而后已,不亦远乎?”是“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是“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这就是新的“君子儒”的新精神,这就是老、孔分家的开始了。
但从老子、孔子到孟子、荀子、韩非——在那二三百年里,我们还可以说老、孔没有分家,直到六国晚期还有人说“世之显学,儒、墨也”。因为在那个“儒分为八,墨离为三”的分化时期,左倾与右倾的儒家尽可以思想“取舍相反不同”,还可以自称为“儒”,正如同左倾与右倾的墨者尽可以“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还可以自称为“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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