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而单是这些犹末足,还要享受过许多夜夜不同的狂欢,听过妇人产时的呻吟,和堕地便瞑目的婴儿轻微的哭声,还要曾经坐在临终的人底头,和死者底身边,在那打开的,外边底声音一阵阵拥进来的房里。可是单有记亿犹未足,还要能够忘记它们,当它们太拥挤的时候;还要有很大的忍耐去期待它们回来。因为回忆本身还不是这个,必要等到它们变成我们底血液,眼和姿势了,等到它们没有了名字而且不能别于我们自已了,那么,然后可以希望在极难得的顷刻,在它们当中伸出-句诗底头一个字来。"因此,我以为中今日的诗人,如要有重大的贡献,一方面要注重艺术修养,-方面还要热热烈烈地生活,到民间去,到自然去,到爱人底怀里去,到你自己底灵魂里去,或者,如果你自己觉得有三头六臂,七手八脚,那么,就一齐去,随你底便!总要热热烈烈地活着。固然,我不敢说现代中底青年完全没有热烈的生活,尤其是在爱人底怀里这一种!但活着是-层,活着而又感着是一层,感着而又写得出来是一层,写得出来又能令读者同感又-层……于是中今日底诗人真是万难交集了!
岂宁惟是!生产和工具而外,还有二三千年光荣的诗底传统--那是我们底探海灯,也是我们底礁石--在那里眼光……
[续论诗上一小节]守候着我们,(是的,我深信,而且肯定,中底诗史之丰富,伟大,璀璨,实不让世界任何民族,任何度。因为我五六年来,几乎无日不和欧洲底大诗人和思想家过活,可是每次回到中诗来,总无异于回到风光明媚的故乡,岂止,简直如发现一个"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桃源,一般地新鲜,一般地使你惊喜,使你销魂,这话在内自然有人反对的,我记得俞平伯先生在《红楼梦辨》曾说过:"《红楼梦》,正如中的诗,只能在世界文学上占第二流的位置。"不知他究竟拿什么标准,根据什么作衡量,中今日思想家出言之轻,说话之不负责,才是世界上的专利!中的青年呵!中的青年呵!你的不尽入迷途真个知是什么异迹了!)因为有悠长的光荣的诗史眼光光望着我们,我们是个能不望它的,我们是不能个棚它比短量长的。我们底断要怎仟才能够配得起,且慢说超过它底标准;换句话说,怎样才能够读了一首古诗后,读我们底诗不觉得肤浅,生涩和味同嚼蜡?更进一步说,怎样才能够利用我们手头现有的贫乏,粗糙,未经洗炼的工具--因为传统底工具我们是不愿,也许因为不能,全盘接受的了--辟出-个新颖的,却要和它们同样和谐,同样不朽的天地?因为目前底问题,据我底私见,已不是新旧诗底问题,而是中今日或明日底诗底问题,是怎样才能够承继这几千年底光荣历史,怎样才能够无愧去接受这无尽藏的宝库的问题。但这种困难并不是中今日诗人所独具的,世界上那一个诗人不要承前启后?那一个大诗人不要自己创造他底工具和自辟一个境界?不过时代有顺利和逆手之分罢了。
我现在要和你细谈梁实秋先生底信了。我前信是说过的,全信只有两句老生常谈的中肯语,其余不是肤浅就是隔靴搔痒,而"写自由诗的人如今都找到更自由的工作了,小诗作家如今也不能再写更小的诗的……"几句简直是废话。我常常说,讽刺是最易也最难的就:最易,因为否认,放冷箭和说风凉话都是最用不着根据不必负责的举动;最难,因为非有悠长的阅历,深入的思想不容易针针见血。所以我以为讽刺是老人家底艺术(只是思想上的老少而不是年龄底老少),是,正如久埋在地下的古代瓦器上面光泽的青斑,思想烂熟后自然的锋芒。现在内许多作家东两句,西两句,都是无的放矢,只令人生浅薄无聊的反感而已。单就梁实秋先生底几句而论:作自由诗的人是谁?写小诗的是谁?剩下来的几个忠于艺术的老实人又是谁?难道只有从前在《晨报诗刊》投过几首诗--好坏姑且不论--才忠于艺术?《诗刊》未诞生以前做新诗的就没有人向"诗"着想而单是向白话着想?难道诗小就没有艺术底价值?你们当中能够找出几多首诗像郭沫若底《湘累》里面几首歌那么纯真,那么凄婉动人,尤其是下面一节:
九嶷山上的白云有聚有消;
洞庭湖中的流有汐有。
我们心中的愁云呀,
我们眼中的泪涛呀,
永远不能消!
永远只是!
或像刘延陵底《手》第二节:
他怕见月儿眨眼,
海儿掀,
但他却想起了
石榴花开得鲜明的井旁,
那人儿正架竹竿
晒她的蓝布裳。
那么单纯,那么鲜气扑人!(你底《落叶小唱》一类和冰心底《繁星春》宗白华底《流云》中有几首都是很好的诗。)不过这都是初期作自由诗的人底作品,自然不足道的。那么我们试从古诗里去找找,古诗中的五绝算不算小诗?王维底《辋川集》是否每首都引导我们走进一个宁静超诣的禅境?你们底大诗中没有半首像它们那么意味深永?又如陈子昂底: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是不是一首很小的自由诗!你们曾否在暮苍茫中登高?曾否从天风里下望莽莽的平芜?曾否在那刹那间起浩荡而苍凉的感慨?古今中外底诗里有几首能令我们这么真切地感到宇宙底精神(world spirit)?有几首这么活跃地表现那对于永恒的迫切呼唤?我们从这寥寥廿二个字里是否便可以预感一个中,不,世界诗史上空前绝后的光荣时代之将临,正如数里外的涛声预告一个烟波浩渺的奇观?你们底大诗里能否找出一两行具有这种大刀阔斧的开气象?
不过这还是中的旧诗,太传统了!我们且谈谈你们底典型,西洋诗罢。德抒情诗中最深沉最伟大的是哥德底《流者之夜歌》,我现在把原作和译文都列在下面(因为这种诗是根本不能译的),你看它底篇幅小得多可怜!--
uber allen gipfeln
ist rub”
in allen wipfeln
spurest du
kaun einen hauch.
die voglein schweigen im walds.
warte nur, balde
rubest du auch.
一切的顶
无声,
一切的树尖
全不见
丝儿风影。
小鸟们在林间梦深。
少待呵,俄顷
你快也安静。
岂独篇幅小得可怜而已!(全诗只有廿七音,)并且是一首很不整齐的自由游。然而他给我们心灵的震荡却不减于悲多汶一曲交响乐。何以故?因为它是一颗伟大的,充满了音乐的灵魂在最充溢的刹那间偶然的呼气(原诗是哥德用铅笔在伊列脑林中-间猎屋的壁上写的)。偶然的呼气,可是毕生底菁华,都在这一口气呼了出来。记得法一个画家,不知是米叶(millet)还是珂罗(corot),-天在芳丹卜罗画风景,忽然看见两牛相斗,立刻抽出-张白纸、用了五分钟画就-幅唯妙唯肖的速写。一个牧童看见了,晚上回家,也动起笔来。可是画了三天,依然非驴非马。跑去间那画家所以然。画家微笑说:"孩子,虽然是几分钟底时间,我毕生底工夫都放在这寥寥几笔上面呀"。这不是我们一个很好的教训么?
本来还想引几首雪莱,魏尔仑,马拉美,韩波(rimbaud)底小诗,很小很小的待。但是不引了,横竖你对于英文诗的认识,比我深造得多。而马拉英、韩波底济,除了极少数的两三首,几乎是不可译的,因为前者差不多每首诗都是用字来铸成一颗不朽的金刚钻,每个字都经过他像琴簧般敲过它底轻重清浊的。后者却是天才底太空里一颗怪宿,虽然只如流星一闪(他底诗都是从十四岁至十九岁作的),它猛烈逼人的intense光芒断非仓猝……
[续论诗上一小节]间能用别-文字传达出来。而且,志摩,我又何必对你唠叨?我深信你对于诗的认识,是超过"新旧"和"大小"底短见的;深信你是能够了解和感到"刹那底永恒"的人。
tout i”univers chancelle et tremble sur ma tige!
全宇宙在我底枝头颤动,飘摇!
这是年轻的命运女神受了淑气的振荡,预感阳春之降临,自比-朵玫瑰花说的。哥德论文艺上的影响不也说过么?--一线阳光,一枝花影,对于他底人格之造就,都和福禄特尔及狄德罗(diderot与福禄特尔同时的法散文家)有同样不可磨灭的影响。志摩,宇宙之脉搏,万物之玄机,人类灵魂之隐秘,非有灵心快于,谁能悟得到,捉得住?非有虚怀慧眼,又谁能从恒河沙数的诗文里分辨和领略得出来?又何足语于今日中底批批家?
至于新诗底音节问题,虽然太柔脆,我很想几句嘴,因为那简商是新诗底一半生命。可惜没有相当的参考书,而研究新诗的音节,是不能不上溯源流的。现任只把我底众见略提出来。
我从前是极端反对打破了旧镣铐又自制新镣铐的,现在却两样了。我想,镣铐也是一桩好事(其实文底规律与语法又何尝不是镣铐),尤其是你自己情愿带上,只要你能在镣铐内自由活动,梵乐希诗翁尝对我说:"制作底时候,最好为你自己设立某种条件,这条件是足以使你每次搁笔后,无论作品底成败,都自觉更坚强,更自信和更能自立的。这样无论作品底外在命运如何,作家自己总不致感到整个的失望。"我似起幼年时听到那些关于那些飞墙走壁的侠士底故事了。据说他们自小就把铁锁带在脚上,由轻而重。这样积年累月,--旦把铁锁解去,便身轻似燕了--自然也有中途跌断脚骨的。但是那些跌断脚骨的人,即使不带上铁锁,也不能飞墙走壁,是不是?所以,我很赞成努力新诗的人,尽可以自制许多规律;把诗行截得齐齐整整也好,把脚韵列得像意大利或莎土比亚式底十叫行诗也好;如果你愿意,还可以采用法文诗底阳韵底办法,就是说,平仄声底韵不能互押,在一节里又要有平仄韵底互替,例如:
tout en chantant sur mode mincur(阳)
l”amour vainqueur et la vie opportune()
ils n”out pas i”air de croire a leur bonheur,(阳)
et leur chanson se mele au clair delune,()
他们虽也曼声低唱,歌颂(仄)
那胜利的爱和美满的生;(平)
终不敢自信他们底好梦,(仄)
他们底歌声却散入月明(平)
不过有一个先决的问题:彻底认识中文字和白话底音乐。因为每文字都有它特殊的音乐,英文和法文就完全两样。逆而行,任你有天大的本领也不济事。关于这层,我也有几条意见:
中文字底音节大部分基于停顿,韵,平仄和清浊(如上平下平),与行列底整齐底关系是极微的。自始《诗经》和《楚辞》底诗句就字数不划一,如屈原底《山鬼》通篇都是七言,中间忽然生出一句
余幽堂今终不见天
九言的来,不但不突兀,反而有无限的跌荡。诗律之严密,音节之缠绵,风致之婀娜,莫于过词了;而词却越来越参差不齐,从李白底《清平调》以至姜白石底《暗香疏影》,其演变底程度极显而易见。自然,从四言以上,每行便可以容纳许多变化和顿挫,如王昌龄底
寒雨连江夜入吴,
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友如相问--
一片冰心在玉壶。
足何等悠扬不尽?何况我们底诗句,很容易就超过十言,并且还要学西洋诗底跨句(法文enjambement英文encroachment),正不妨切得齐齐整整而在一行或数行中变化。
但是我们要当心,跨句之长短多寡与作者底气质(lesouffle)及作品底内容有密切的关系的。试看历史上诗人用跨句最多的,莫过于莎翁,弥尔敦和嚣俄,这因为他们底才气都是大西洋式的。而莎翁也只在晚年底剧本中,才尽跨句气象万千的大观。即我李白底歌行中之长句如
噫吁嘘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可不也是跨句底一种?而铁板铜琶的苏东坡,在极严密的诗中,也有时情不自禁地逸轨,如"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的"了"字显然是犯规地跨过下-句。至于那些地中海式的晶朗,清明。蕴藉的作家(马拉美是例外)如腊莘(j.racine),却非为特殊表现某种意义或情感,不轻易使用,最显著的是他底杰作《菲特儿》中菲特儿对她底侄子宣告她底爱情最后两行:
et phedre au labyinthe avec vous descendue
se serait avec vous retrouvee ou perdue.
而菲特儿和你一起走进迷宫
会不辞万苦和你生共,或死同。
因为这两行是她宣言中的焦点,几年间久压在中的非分的火焰,到此要一口气吐了出来,可是到"共中"便又咽住了,半响才说出"或死同"来。由此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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