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跨句是切合作者底气质和情调之起伏伸缩的,所谓"气盛则节奏之长短与声音之高下俱宜";换句话说,它底存在是适应音乐上一种迫切的(imperious)内在的需要。新诗坛所实验是怎样呢?
……儿啊,那秋秋的是燕
在飞;一年,一年望着它们在梁间
兜圈子,娘不是不知道思念你那一啼……
"在飞""兜圈子"有什么理由不放在"燕"和"梁间"下面而飞到"一年"和"娘不是"上头呢,如其不是要将"燕"字和"间"字列成韵?固然,诗之存在往往亦可以产生要求。中诗律没有跨句,中诗里的跨句亦绝无仅有。但这也许因为单音的中文字以简约见长,感不到它底需要:最明显的例,我们读九十六行的《离騒》或不满百行的《秋声赋》就不啻读一千几百行的西洋诗。无论如何,我们现在认识了西洋诗,终觉得这是中旧诗--我并不说中旧诗,因为伟大的天才都必定能利用他手头有限的工具去创造无限的天地的:文艺复兴底画家没有近代印象派对于光影那么精微的分析,他们底造就却并不减于,如其不超过印象派家底大家;尤妙的就是中唐宋底画诗,单用墨……
[续论诗上一小节]便可以创出-种音乐一般流动空灵的画--无论如何,我们终觉得这是中旧诗底唯一缺点,亦是新诗所当采取于西洋诗律的一条。
我现在要略说用韵了。我上面不是说"列成韵"么?这是因为我觉得斯诗许多韵都是排出来给眼看而不是押给耳听的。这实在和韵底原始功能相距太远了。固然,我也很能了解波特莱尔底"呼应"(correspondances)所引出来的官能交错说,而近代诗尤注重诗形底建筑美,如波特莱尔底《黄昏底和谐》底韵是十六行盘旋而下如valse舞的,马拉美咏扇用五节极轻盈的八音四行诗,代表五条鹅毛,梵乐希底《圆柱颂》都用十八节六音底四行诗砌成高耸的圆柱形。但所谓"呼应"是要-首或一行诗同时并诉诸我们底五官,所谓建筑美亦即所以帮助这功效底发生,而断不是以日代耳或以耳代目。试看《诀绝》底第一节
天地竟然老朽得这么不堪!
我怕世界就要吐出他最后
一口气息。无怪老天要破旧,
唉,白云收尽了向来的灿烂。
"堪"和"灿烂"相隔三十余字,根本已失去了应和底功能,怎么还能够在我们底心泉里激起层出不穷的涟漪?而且,平仄也太不协调了,四十四言当中只有十言是平声(白话底-个大缺点就是仄声字过多)。又不是要收情调上特殊的功效。譬如法文诗本来最忌t或sz等哑音连用,可是梵乐希《海慕》里的
l”insecte net grafte la sechresse
却有无穷的美妙,这是因为在作者底心灵与海天一般蔚蓝,一般晴明,一般只有思微涌,波光微涌,因而构成了宇宙与心灵间一座金光万顷的静底寺院中,忽然来了一阵干脆的蝉声--这蝉声就用几个t凑合几个e响音时形容出来。读者虽看不见"蝉"字,只要他稍能领略法文底音乐,便百不一误地听出这是蝉声来。这与实际止我们往往只闻蝉鸣而不见蝉身又多么吻合!又如《史密杭眉之歌》里的
ciseaux
les sons aigus des cies et cris des
那就只要稍懂法文音的也会由这许多s及z(s底变音)和i听出剪锯声来了。这种表现本来自古已有,因为每字底音与义原有密切的关系(如我底淅沥澎湃一类谐音字)。不过到了马拉美与梵乐希才登造极罢了。所以哑浊或不谐的句子偶用来表现特殊的情境,不独不妨碍并且可以增加诗中的音乐。大呢,那就非求协调不可了。我从前曾感到《湘累》中的
太阳照着洞庭波
有一种莫明其妙的和谐;后来一想,原来它是暗合旧诗底"仄平仄仄仄平平"的。可知古人那么讲求平仄,并不是无理的专制。我们做新诗的,团不必(其实,又为什么不必呢?)那么循规蹈矩,但是如其要创造诗律,这也是一个不可忽略的元素。
其余如双声叠韵,都是组成诗乐(无论中外)的要素。知的人很多,用的人甚少,用得恰到好的更少之又少了。此外还有半谐音(assonance),或每行,或两行间互相呼应,新诗人也间有运用的。如果用得适当,也足以增加诗底铿锵,尤其是十言以上的诗句。而李义山底
芙蓉池外有轻雷
"外"字简直是"雷"字底先声,我仿佛听见雷声隐隐自远而近。这是多么神妙!固然,诗人执笔底时候,不一定意识地去寻求这种功效,不过-则基于我上面说过的文字本身音义间密切的关系,一则基于作者接受外界音容的锐感,无意中的凑合,所谓"妙手拈来"”遂成绝世的妙文。
还有,我不甚明了--这是关于节奏问题--闻一多先生底重音说。我只知道中诗一句中有若干停顿(现在找不出更好的字)如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不堪回首--月明中。
我亦只知道中底字有平仄清浊之别,却分辨不出,除了白话底少数虚字,那个轻那个重来。因为中文是单音字,差不多每个字都有它底独立的,同样重要的音底价值。即如闻先生那句
老头儿和担子摔了一交,
如果要勉强分出轻重来,那么"老,担,摔交"都是重音。我恐伯我底语靠不住,问诸冯至君(现在这里研究德诗,是一个极诚恳极真挚的忠于艺术的同志,他现在正从事译里尔克《给一个青年诗人的信》),他也和我同意。关于这层,我们又得借鉴于西洋疗,既然新诗底产生,大部分由于西洋诗底接触。我们知道,英,德底诗都是以重音作节奏底基本的,可是因为每个字(无论长短)底重音都放在末尾的缘故,法文诗底节奏就不得不以"数"(nombre)而不以重音作主了。(希腊和拉丁诗底节奏都以"量"或长短作主,法文和意大利皆是拉丁底后身,却不以"量"而以"数"更足为证。)所以法文诗在某-意义上,比较英德诗易做也难做,譬如"阿力山特连"(aiexandrin),把每行填足十二音易,佼这十二音都丰满或极尽抑扬顿挫之致却难之又难。(法人评诗每每说ce vers a du nombre其意并不说这句诗足十二音,却是赞它节奏丰满。)为了这缘故,又因为法文底散文已甚富于节奏,法文诗就特别注重韵和半谐音,素诗(b1ank verse旧译无韵待)在法文诗中虽存一,而作品绝无仅有。据我底印象,中文底音乐,在这一层,似乎较近法文些。中底散文也是极富于节奏的,我很怀疑素诗和素诗所根据产生的"重音节奏"在中底命运。但我不敢肯定。闻先生也许有独到之见,很希望能不吝赐教。
你还记得我在巴黎对你说的么?我不相信一个伟大的文艺时代这么容易产生。试看唐代承六朝之衰,经过初唐四杰底虚明,一直至陈子昂才透露出一个璀璨的黄金时代底曙光。何况我们现代,正当东西文化(这名词有语病,为行文方便,姑且采用)之冲,要把两者尽量吸取,贯通,融化而开辟-个新局面--并非中学为西学为用,更非明目张胆去模仿西洋--岂是一朝-夕,十年八年底事!所以我们目前的工作,一方面自然要望着远远的天边,-方面只好从最近最卑一步步地走。我底意思是:现在应该由各人白己尽力实验他底工具,或者,更准确一点,由各人用自已底方法去实验,洗炼这共同的工具。正如幼莺未能把黑夜的云石振荡得如同亚坡罗底竖琴的时候,只在那上面啄一两啄,一凿两凿地试它底嘴,试它底喉。又如音乐队未出台之前,各各试箫,试笛,试弦;只要各尽已能,奏四弦琴的不自矜,打鼓的不自弃,岂止,连听众底虔城的静穆也是不可少的,终有-天奏出绝妙的音乐来。
志摩,我对于自己老早就没有了幻影了。我自信颇能度德量力,显然以天人的哥德也说自知是不可能的事(这自然只是知底深浅问题)。我只虔诚地期待着,忍耐着热望着这指导者底莅临--也许他已经在我们底中间,因为发现天才就是万难的事,不然,何以历史上一例一例地演出英底济慈,德底赫尔德林(holderlin),法底忒尔瓦尔(g.de nerval)一类的悲剧;而昭如日星的杖商,当时也有
尔曹身与名俱裂
不废江河万古流
…………………
才力应难跨数公
凡今谁是出群雄
一类的愤慨语?--在未瞥见他以前,只好安分守已地工作,准备着为他铺花;没有花,就铺叶;如果连叶也采集不来,至少也得为他扫干净一段街头或路角。机会好的,劳力底结果也许不至等于零;不好呢,惟有希望他人,希望来者。努力是我们底本分,收获是意外。煞风景么?文艺原是天下底公器,虽然文艺底杰作总得待天才底点化;一个伟大的运动更要经过长期的酝酿,暗涌,才有豁然开朗的一天。我们要肯定我们底忠诚,只要为艺术女神,为中文化奉献了,牺牲了最后一滴血。这奉献便是我们底酬报,这牺牲便是我们底光荣。是不是呢,志摩?
好,不写了,原只想申说几句,不意竟担搁了我三四天底工夫,恐怕你也看得不耐烦了。这种问题永久是累人累物的,你还记得么?两年前在巴黎卢森堡公园旁边,一碰头便不住口地啰唆了三天三夜,连你游览的时间都没有了。这封信就当作我们在巴黎的一夕谈罢。
请代问适之孟真二位好。
弟宗岱一九三一、三、二一于德海黛山之尼迦河畔
(载一九三一年四月《诗刊》第二期,上海新月书店发行)
转自《燕园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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