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宗岱 - 谈诗

作者: 梁宗岱6,386】字 目 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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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纯诗运动,其实就是象征主义底后身,滥觞于法底波特莱尔,奠基于马拉美,到梵乐希而造极。 

我旧诗词中纯诗并不少(因为这是诗底最高境,是一般大诗人所必到的,无论有意与无意);姜白石底词可算是最代表中的一个。不信,试问还有比"暗香","疏影","燕雁无心","五湖旧约"等更能引我们进一个冰清玉洁的世界,更能度给我们一种无名的美底颤栗么? 

文艺底欣赏是读者与作者间精神底交流与密契:读者底灵魂自鉴于作者灵魂底镜里。 

觉得一首诗或一件艺术品不好有两个可能的因素:作品赶上我,或我赶不上作品。 

一般读者,尤其是批评家却很少从后一层着想。 

只有细草幽花是有目共赏--用不着费力便可以领略和享受的。慾穷崇山峻岭之胜,就非得自己努力,一步步攀登,探讨和会不可。 

其实即细草幽花也须有目才能共赏。 

许多人,虽然自命为批评家,却是心盲,意盲和识盲的。 

正如许多物质或天的现象只在显微镜或望远镜审视下才显露:最高,因而最深微的精神活动也需要我们意识底更大的努力与集中才能发现。而一首诗或一件艺术品底伟大与永久,却和它蕴含或启示的精神活动底高深,精微,与茂密成正比例的。 

批评家底任务便是在作品里分辨,提取,和阐发这种种原素--依照英批评家沛德(p……

[续谈诗上一小节]ater)底意见。 

中今日的批评家却太聪明了。看不懂或领会不到的时候,只下一个简单严厉的判词:"捣鬼!弄玄虚!"这样做自然省事得多了。 

可怜的故步自封的批评家呀,让我借哥德《浮士德》这几句话转赠给你罢: 

灵界底门径并没有封埋; 

你底心死了,你底意闭了! 

起来,门徒!起来不辍不怠 

在晨光中涤荡你底尘怀! 

记得在中学读书的时候,曾经在什么地方看见有人要证明《远游》不是屈原底作品。其中一个理由便是屈原在其他作品里从没有过游仙底思想;在《离騒》里他虽曾乘云御风,驱龙使凤以上叩天阍,却别有所求,而且立刻便"仆夫悲,余马怀兮"……回到他故乡所在的人世了。 

我却以为这正足以证明《远游》是他未投身于汨罗之前所作--说不定是他最后一篇作品。 

因为他作《离騒》的时候,不独对人间犹惓怀不置,即用世的热忱亦未销沉,游仙底思想当然不会有的。可是放逐既久,长年飘泊行吟于泽畔及林庙间,不独形容枯稿,面目憔悴,满腔磅礴天地的精诚与热情,也由眷恋而幽忧,由幽忧而疑虑,由疑虑而愤怒,……所谓"肠一日而九回"了。日《渔父》,曰《卜居》,曰《悲回风》,曰《天问》,曰《招魂》……凡可以自解,自慰,自励,怨天,尤人的,都已倾吐无遗了。这时候的屈原,真到了山穷尽的绝境了。"从彭咸之所居",是他唯一的出路了。 

然而这昭如日星的精魂,能够甘心就此沦没吗?像回光返照一般,他重振意志底翅膀,在思想底天空放射最后一次的光芒,要与日月争光,宇宙终古:这便是《远游》了。 

其实"山穷尽,妙想天开",正是人类极普通,极自然的心理;即在文艺里,也不过与黄金时代之追怀及乌托邦之模拟,同为"文艺上的逃避"(evasion litteraire)之一种。不过屈原把它发挥至最高点,正如陶渊明在他底惊人的创造《桃花源记》里,同时树立了后两种底典型罢了。 

在世界底文艺宝库中,产生情形与《远游》相仿佛,可以与之互相辉映的,有德大音乐家悲多汶底《第九交响乐》。悲多汶作《第九交响乐》的时候,正是贫病交困,百忧麋集,备受人世底艰苦与白眼的时候。然而"正是从这悲哀底深,"罗曼·罗兰说,"他企图去讴歌快乐。"岂仅如此?这简直是对于命运的挑战。所以我们今天听了,竟被抛到快乐底九霄去呢!可是假如落到我们文学史家手里,岂不适足以证明这是悲多汶底赝品吗?(这《第九交响乐》犯赝品底嫌疑,还有一个证据,就是在悲多汶底九个交响乐中,它是唯一有合唱的。) 

其实这种愚昧的"文化破坏主义"(vandalisme),还是欧洲底舶来品。三四十年前,欧洲曾经有不少的无聊学者,想把过去文艺史上的巨人(giants)一一破坏毁灭。否认荷马,怀疑莎士比亚,曾经喧闹了一时。推其动机,不出这两种心理:说得含蓄一点,就是他们的确因为自己人格太渺小,太枯瘠,不能拟想这些诗人底伟大与丰饶,因而怀疑他们底存在;说得露骨些呢,就是"好立异以为高",希望哄动观听,在学术界骗一地位。 

然而无论动机如何,多谢天!这种破坏主义在欧洲已成陈迹丁!法一位荷马专家,费了三十余年的工夫苦心钻研,著了二十七八本书,结果是证实了荷马确有其人,而且《伊里亚德》大部分是出自他手笔。还有《奥特赛》,据他底揣测,也有好些部分是荷马作的。不过他不敢断言。他愿意还能活二十年的工夫,得从事研究这部大作,以探其究竟。(看看人家做学问的精神!)至于涉士比亚,经过了英,法,德三专门学者底研究和讨论,所得的结论还是与翻案前无异,就是说,莎士比亚是他底剧本底作者,而他底生平事迹,比起普通那两三页传记,不增也不减。 

不料我底文化领袖,不务本探源,但拾他人余唾,回来惊世骇俗:人家否认荷马,我们也来一个否认屈原;人家怀疑莎翁底作品,我们也来一个怀疑屈原底作品等等。亦步亦趋固不必说,所仿效的又只是第三四流甚至不入流的人物。如果长此下去,文化运动底结果焉得不等于零! 

美十九世纪大思想家爱默生尝说:"我们底时代是回溯的,"意思是叹息他所的时代离开创造的黄金时代已远,只能够追怀,陈述,和景仰过去的伟大。假如他生在今天,眼见我们连过去的伟大都不敢拟想,不敢相信,不知感想又如何? 

然而不!"所有的时代是相等的……"德底哥德与英底勃莱克差不多同时在他们底日记里记下这句至理。十九世纪何尝是回溯的?诗界底哥德,嚣俄;小说界底士当达尔,陀士多夫斯基;音乐界底悲多汶,瓦格尼;画界底特洛克尔和雕刻界底罗丹,那一个不是伟大,精深,创作力横溢,可以和文艺史上过去的任何代表人物相媲美呢?而在过去的伟大时期中,这种专事毁坏的蛀书虫恐怕也不少,不过他们只是朝生暮死罢了。 

《卜居》,《渔父辞》和《九歌》都是屈原所作。如果不是屈原,必定是另一个极伟大的抒情诗人--结果还是一样。 

《九歌》即使一部分原来是民间的颂神曲,亦必经屈原(或另一个伟大抒情诗人)底点化,或者干脆就是屈原借来抒发自己底幽思的,不然艺术不会那么委婉雅丽,内容那么富于个人的情调。 

《卜居》和《渔父辞》则显然是屈原作来自解自慰的,所谓"借人家杯酒,浇自己块垒"。渔父和卜尹都不过是屈原自我底化身(exteriorisation du moi),用一句现代语说。 

中古代文学史中善用"自我底化身"的,屈原而外,有庄子和陶渊明。 

庄子底寓言用这种写法的极多,且不举例。陶渊明则《形影神》,《五柳先生传》,以及《饮酒》里的"清晨闻叩门","有客常同止",《拟古》里的"东方有-士"都是极完美的例。 

曾藩把"有客常同止"解作真客(见《十八家诗钞》注),所以越解越糊涂,因为绝对不会有一个客与主人"趣舍邈异境"又长年同眠同起的。实则主客只代表陶渊明底"醒的我"和"醉的我"罢了。结尾四句似乎是两个"发言各不领"和"自我"互相嘲讽之词: 

"规规一何愚! 

兀傲差若颖,"醉的我说。 

醒的我却答道: 

"寄言酣中客, 

日暮烛可秉!" 

有人以为我这解法近于"自我作古",因为两重人格或自我底化身在近代……

[续谈诗上一小节]文学中才出现。后来我读苏东坡诗集,发见其中有一首咏渊明饮酒(非《拟陶》)的已经先说了。至于两重人格到近代才有说,我们只要想到庄子《齐物论》底"今者吾丧我"便不攻自破。 

至于陶渊明这种写法,我疑心是得力于屈原的。试细读《渔父辞》及"清晨闻叩门",便知道两者除了文而外,段落,口吻及神气都极相仿佛:蜕化底痕迹历历可辨。 

哲学诗最难成功。五六年前我曾经写过:"艺术底生命是节奏,正如脉搏是宇宙底生命一样。哲学诗底成功少而抒情诗底造就多者,正因为大多数哲学诗人不能像抒情诗人之捉住情绪底脉搏一般捉住智慧底节奏--这后者是比较隐潜,因而比较难能的"(见《诗与真》一集《保罗梵乐希先生》)。因为智慧底节奏不容易捉住,一不留神便流为干燥无味的教训诗(didactic)了。所以成功的哲学诗人不独在中难得,即在西洋也极少见。 

陶渊明也许是中唯一十全成功的哲学诗人。我们试翻阅他底全集,众口传诵的 

结庐在人境, 

而无车马喧…… 

孟夏草木长, 

绕屋树扶疏。 

众鸟欣有托, 

吾亦爱吾庐…… 

等诗意深醇,元气浑成之作;或刻画遒劲,像金刚石斫就的浮雕一般不可磨灭的警句: 

形迹凭化往。 

灵府长独闲。 

贞刚自有质: 

玉石乃非坚, 

不容怀疑地肯定了心灵底自由,确立了精神底不朽--固不必说了。即骤看来极枯燥,极迂腐,教训气味极重的如 

人生归有道, 

食固其端…… 

先师有遗训: 

忧道不忧贫, 

等,一到他底诗里,便立刻变为有有声,不露一些儿痕迹。苏东坡称他"大匠运斤",真可谓千古知言。 

陈子昂底《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字面酷像屈原《远游》里的 

唯天地之无穷兮, 

哀人生之长勤! 

往者吾不及知兮, 

来者吾不闻! 

陈子昂读过《远游》是不成问题的,说他有意抄袭屈原恐怕也一样不成问题。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或者陈子昂登幽州台的时候,屈原这几句诗忽然潜意识地变相涌上他心头;或者干脆只是他那霎时中油然兴起的感触,与《远游》毫无关系。因为永恒的宇宙与柔脆的我对立,这种感觉是极普遍极自然的,尤其是当我们登高远眺的时候。试看陶渊明在《饮酒》里也有 

宇宙一何悠! 

人生少至百…… 

之叹,而且字面亦无大出入,便可知了。 

无论如何,两者底诉动力,它们在我们心灵里所引起的观感,是完全两样的:一则嵌于长诗之中,激越回荡,一唱三叹;一则巍然兀立,有如短兵相接,单刀直人。各造其极,要不能互相掩没也。 

我第一次深觉《登幽州台歌》底伟大,也是在登临的时候,虽然自幼便把它背熟了。那是在法夏尔特勒城(chartre)底著名峨狄式的古寺塔巅。当时的情景,我已经在别提及。 

我现在却想起另一首我癖爱的小诗:哥德底"一切的顶……"。这诗底情调和造诣都可以说和前者无独有偶,虽然诗人彻悟的感喟被裹在一层更大的寂静中--因为我们已经由黄昏转到深夜了。 

也许由于它底以"u"音为基调的雍穆沉着的音乐罢,这首诗从我粗解德文便对于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魔力。可是究竟不过当作一首美妙小歌,如英之雪莱,法之魏尔仑许多小歌一样爱好罢了。直到五年前的夏天,我在南瑞士底阿尔帕山一个五千余尺的高避暑,才深切地感到这首诗底最深微最隽永的震荡与回响。 

我那时住在一个意大利式的旧堡。堡顶照例有一个四面洞辟的阁,原是空着的,居停因为我常常夜里不辞艰苦地攀上去,便索辟作我底卧室。于是每至夜深人静,我便灭了烛,自己俨然是脚下的群松与众底主人翁似的,在走廊上凭栏独立:或细认头上灿烂的星斗,或谛听谷底的松风,瀑布,与天上流云底合奏。每当冥想出神,风声声与流云声皆恍如隔世的时候,这雍穆沉着的歌声便带着一缕光明的凄意在我心头起伏回荡了。 

可见阅历与经验,对于创造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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