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理解一样重要。因为我们平日尽可以凭理智作美的欣赏,而文字以外的微妙,却往往非当境不能彻底领会,犹之法郎士对于但丁底
nel mozzo del cammin di nostra vita.....
方吾生之中途……
虽然反复讽诵了不止百遍,第一次深受感动,却是在他自己到了中年的时候。
严沧曾说:"大抵禅道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不独作诗如此,读诗亦如此。
王静安论词,拈出曼殊底
昨夜西风凋碧树。
独上高楼
望尽天涯路
欧阳修底
带渐宽都不悔,
为伊消得人憔悴,
和辛稼轩底
众里寻他千百度。
回头蓦见
那人正在灯火阑珊。
来形容"古今来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境界",不独不觉得牵强,并且非常贴切。
这是因为一切伟大的作品必定有一种超越原作底意旨和境界的弹与暗示力;也因为心灵活动底程序,无论表现于那方面,都是一致的。掘到深,就是说,穷源归根的时候,自然可以找着一种"基本的态度",从那里无论情感与理智,科学与艺术,事业与思想,一样可以融会贯通。王摩诘底
玩奇不觉远,
因以缘源穷。
遥爱云木秀,
初疑路不同。
安知请流转,
偶与前山通!
便纡回尽致地描画出这探寻与顿悟的程序来。
我在《象征主义》一文中,曾经说过"一切最上乘的诗都可以,并且应该,在我们里面唤起波特莱尔所谓
歌唱心灵与官能底热狂
的两重感应,即是:形骸俱释的陶醉,和一念常惺的彻悟。"
我底意思是:一切伟大的诗都是直接诉诸我们底整,灵与肉,心灵与官能的。它不独要使我们得到美感的悦乐,并且要指引我们去参悟宇宙和人生底奥义。而所谓参悟,又不独间接解释给我们底理智而已,并且要直接诉诸我们底感觉和想象,使我们全人格都受它感化与陶熔。譬如食果。我们只感到甘芳与鲜美,但同时也得到了营养与滋补。
这便是我上面说的把情绪和观念化炼到与音乐和彩不可分辨的程度。
陶渊明底
平畴交远风,
良苗亦怀新,
表面只是写景,苏东坡却看出"见道之言",便是这个道理。其实岂独这两句?陶渊明集中这种融和冲淡,天然入妙的诗差不多俯拾即是。
又岂独陶渊明?拿这标准来绳一切大诗人底代表作,无论他是荷马,屈原,李白,杜甫,但丁,莎士比亚,腊辛,哥德或嚣俄,亦莫不若合规矩。
王摩诘底诗更可以具地帮助我们明了这意思。
谁都知道他底诗中有画;同时谁也都感到,只要稍为用心细读,这不着一禅字的诗往往引我们深入一种微妙隽永的禅境。这是因为他底诗正和他底画(或宋,元诸大家底画)一样,呈现在纸上的虽只是山林,邱壑和泉石,而画师底品格,襟,匠心和手腕却笼罩着全景,弥漫于笔墨卷轴间。
反之,寒山拾得底诗,满纸禅语,虽间有警辟之句,而痕迹宛然:自己远未熔炼得到家,怎么能够深切动人?王安石以下底谶语似的制作更不足道了。
一九三四年九月至十二月
(据一九三六年初版《诗与真二集》商务印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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