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爲士庶言也。葢犯上作亂,害之在家國者,春秋之世無國無之。有子之意,乃欲人君躬行孝弟,以化其下,使民興於仁,有以革其悖逆爭鬭之心,而國家長享和平之福。此本立道生之說也。若欲士庶敦行孝弟,則事有精密廣大於此者,雖云通于神明,放乎四海,可也。而遽言犯上作亂,何為哉。
中庸分好學力行爲二,論語又以文行對言,則入孝出弟以下,力行之事也;學文,好學之事也。人生有倫常則有行,有事物則有文。文之與行相輔以濟,而斯須不可離省也。文莫重於詩書六蓺,身心家國之大用存焉,有餘力則學文。葢弱冠以後,則年日盛而道日廣,所以周其用者,不可緩矣。古法淪亡,漢後學者不知文為何物,故馬注但曰古之遺文,而漢書以六經為六蓺,又誤之甚者也。恕谷先生曰:宋人為學,專在讀書,內則玩索性天,外亦致力倫紀,而禮樂兵農,聖門所謂博學於文,以及虞書周官禮記所述古人敎學成法,昭然可考者,獨置之若遺。則非學問之小失也。觀此章集注所載諸說,大槩以文為文辭文采之文,惟朱子所訓為確,而猶未能盡除班氏馬氏之見,宜其注首章,不過曰明善復初,而僅以玩物適情為游蓺之解也。
周人祭祀燕享,以二南雅頌為樂章,餘不入樂者,學士皆誦習之。春秋以下,士大夫以之言志,而最盛於襄昭之世。所謂賦詩斷章取所求焉者也。若詩之有關於德行教學,則至孔子始闡明之。其載於論語者七章,言詩之用莫詳於小子章,而無邪一言,則所以定大義者也。六經之旨孰非欲天下之有正而無邪,而夫子獨以此言蔽三百者,何也?夫易言吉凶悔吝,禮著恭敬辭讓,書紀帝王之發政施仁,春秋書時君之僭竊爭奪,諸經體固不同,而其坐敎之意,則昭然易見,不待各揭一言而後可明也。詩則不然,有易知,有難知,易知者二南與二雅之正者是也,難知者國風二雅之變者是也。所謂正者,皆入樂之詩,出於君明臣良之時者也;所謂變者,皆不入樂之詩,興於國亂政衰之日,而各言其情,以爲風諭者也。夫子知樂之將廢,而專欲以詩為敎,故不論其入樂與否,而槩以一言蔽之曰思無邪,其意無他,欲明為正為變之有同歸而已。詩之有不正者,以鄭衞乎?曰:非也。然則何說?曰:詩本性情,情之所感不一,而風雅旣變,時之所值又殊,喜怒哀樂多不得其平,寄懷託諷或暗藏其指,詩序有云:變風發乎情止乎禮義。發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禮義,先王之澤也。發乎情者其辭,止乎禮義者其意。辭有類於不正,而意則無不正也。孟子曰:不以辭害意。故讀詩而不得其作之之意,則辭難知矣。彼以小弁為小人之詩,以鄭衞為淫者之詩,皆不知作詩之意者也。且此章之說,學者亦嘗求其故乎?夫子不曰誦詩而曰詩,此明詩之本無邪也。詩之無邪,以作詩之人本無邪也。詩序又云:傷人倫之變,哀刑政之苛,吟咏性情以風其上。斯其人可以謂之邪乎?太史公曰: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非淫非亂,而可以謂之邪乎?夫風雅雖變,而先王之澤未泯,賢人君子生乎其间,閔時憂俗,作為詩歌,冀君上之一悟。所謂止乎禮義者在是,所謂可以興可以觀者亦在是。故夫子謂之無邪者,非爲二南與正雅言之也,盇取漢代深於詩者之論而反覆之乎?然則此章引駉詩之成語,而所重不在於思。借令重思,亦不過曰,昔之詩人所遇有常變盛衰,而皆思同出於正也云爾。此立敎之大義也。若惟欲學者求性情之正,則夫子口誦詩可矣。
志學章最為難解,葢以夫子自述進德之序,而其語又為弟子所共聞,非揆之全經而無少刺謬,未可云得其立言之體也。竊以論語考之,夫子之自居者,曰忠信,曰好古敏求,曰學而不厭誨人不倦。聖與仁,則曰吾豈敢。躳行君子,猶曰未之有得。若斯之類,聞者以為聖人之謙德,而夫子則皆自道其實,豈至此章而立言遂有異乎?乃注家於不惑以後率多高遠之論,如知天命則曰知天命之終始,耳順則曰耳聞其言而知其微旨,朱注以天命為天道之流行,而賦於物者;以耳順爲不思而得,以不踰矩爲不勉而中,此其爲說,孰謂不足以知聖人?而視夫子所以自居者,則大有徑庭矣。然則何說?曰:聖人之去學者,固未可以倍蓗論。然其所為之事,則一而已,禮樂仁義是也。始以之為志,而終身以之爲矩,與學者無以異也。修身則道立,尊賢則不惑,立與不惑,學者之所可至也。知命而後可以為君子
[命謂穷逹之分,見孔注],知言而後可以知人
[此耳順正解],知命與耳順,亦學者之所可幾及也,不踰矩則敦乎仁之謂也。此數端下學,由是上達,由是配以歲月之先後,雖所進各有其序,要以明其自强不息之心,以見道之無穷,而學之不可以已也。登山而愈見天之高,涉海而愈見水之大,以聖人自謂已至於聖者固非,以聖人為有謙詞者,亦非也。故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與此章竝為聖人之實錄,而勉人之意見於言表。後儒以為但為學者立法,是聖人已自處於聖之極至矣。
耳順者知言以知人之功,其事不易。故論語以之殿後。孟子自謂知言,而不許他人推而上之,則知人則哲,惟帝其難之矣。初學亦可畱心。積久而後至此。故序於六十,朱注以不思而得為訓,誤中之誤也。
或疑夫子之荅孟懿子近於隠語,不知夫子曰無違者,教以無違事親之禮,原主於禮而言也。然僅曰事親之禮,安知懿子不求諸温凊定省問寢視膳之節文乎?則為未逹於夫子之旨矣。故復因樊遲以申其說,而明所謂禮,有大於此者也。前之所荅,微覺渾涵。因朱注以理代禮,而遂成隠語耳。實則論語言禮而不言理也。
觀人之法,須合始終久暫而後備,以者,偶然之所為也。其人有所為而偶出於善,則常時所行必違而去之。由者所常行也,其或外有邀慕而勉於爲善,非出於本心之誠,則久而必衰,安心之誠然者也?合此三者,則其人之善惡誠偽,不可得而掩矣。由卽莫由斯道,與民可使由之由,朱注謂意所從來。按往古經書由字,訓行者多,而訓從來者少。且聖人見人爲善,方欲勉之,以至於安。若事必問其所從來之意,是阻天下以向善之端,非聖人與人為善之心也。故解春秋者謂有誅意之法,皆大謬不然。春秋所誅乃亂賊所為之事耳。宋督先有無君之心,而後動於惡,以其先殺孔父而奪其妻也。朱子之論太苛,不能無疑。然則察其所安何謂也?曰為善而終不免於近名,則非誠於爲善可知矣。於其終而方以是察之,非聖人待人之厚哉。
春秋之世,未有楊墨,老耼雖生於孔子之前,而其學則與鄒衍惠施莊周公孫龍之屬竝興於戰國,皆非論語之所謂異端也。至若佞人利口鄉原,則人類中之不正者,聖人固嘗惡之,而亦不得謂之異端。又中庸曰:素隱行怪,後世有述焉。注云:身向幽隠而行詭異之行,以作後世之名,若許由洗耳之類是也。此雖聖人所不為,而欲謂之異端,似亦未當。且攻之為言,以彼實有其物與其事也;害之為言,以其有累於吾之所當攻與當務也。自來箋注未能明著其義,善乎何平叔之解子夏之言也,曰:小道謂異端。夫小道卽百家衆技,朱子釋以農圃醫卜之流是也。上古聖人分道之緒餘,以備物致用而利天下,若自尧舜以後,則道有統學有宗,儒者之業,惟在經緯天地、綱紀人物,其用則內聖外王,其本則道德仁義,其事則詩書禮樂,為之者日不暇給,彼百家衆技雖有可觀,而儒者視之則皆命曰小道,而不足以為學矣。故樊遲請學稼學圃,而夫子斥以小人,又曰:人而無恆,不可以作巫醫。葢賤之也。則信乎小道之卽異端,而後儒以楊墨佛老當之者,失入之論也。夫子以世人致力於小道,則必為大道正學之害,而言此以救之。若彼以楊墨佛老為可攻者,其於二帝三王之道,不共天下不同中國,非聖無法,舍其誅殛之罪,而僅以為有害,則斯言也不且幾於失出乎?況夫子之時,固無楊墨與佛老也。子夏以爲致遠,恐泥君子不為,與夫子此言若出一轍。然夫子不曰小道而曰異端,何也?夫端物之初起者也。初起而異其端,則殊塗而不同歸矣。曰小道,人或猶以為道之緒餘,攻之無害。曰異端,而後天下皆知其不可攻。烏呼,聖人所以一儒之統者嚴矣。
素以爲絢,素猶言本色也,絢華飾也。言此人有倩盼之美質,而惟安其質素之本色,不施華飾,猶所謂芳澤無加、鉛華不御者。子夏問而夫子以繪事明之,攷工記曰:畫繪之事襍五色後素功,謂先施青赤黑黃四色,而後以白釆分布其间,故曰素功,恐白之易漬污也。夫子言美質在先,而華飾在後,觀於繪事,則天下有用素以為飾者。詩言如此,則彼雖不施華飾,而其質素之本色,非華飾之至者乎?子夏聞之而恍然於禮,文之當後也。記曰:先王之立禮也,有本有文,忠信禮之本也,義理禮之文也。禮之文,所以分辨乎倫紀者也。然必以忠信立禮之本,如繪事之先施四色者,而分布白采於後,然後禮之用爲無獘。是以言禮之文當後也。夫子惟承素字,子夏惟承後字,措意各有所在。
忠恕乃天德王道之統會,聖人以下,雖所造有大小深淺之殊,然盡倫盡性,不能舍是而有所謂道也。若藐視忠恕而以一理渾然泛應曲當等語,發明一貫反有蹈虚之獘。至謂曾子有難言於此者,而借忠恕之名以為說,尤覺支離。使曾子誠以夫子之道不止忠恕,則教門人以姑用力於此可也,又何必為此竭盡無餘之詞哉?邢疏雖亦有一理統萬理之語,而直謂此章為明忠恕,所見確於朱子遠矣。
孔注以斯指仕進之道,語意甚合。聖門之學,修已卽以治人,無二道也。道不外於博文約禮之事,故曰: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又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漆雕氏以己於博約之道未能如颜子之旣竭吾才,而此道尚未實為我之所有也,故曰:吾斯之未能信宋人,一則曰斯指此理,一則曰心術之微,使求經義者虚渺而無所憑。亦獨何與。
性與天道,事物之大原,夫子於大易中庸言之葢亦詳矣。而設敎之日則有所不言者,以性與天道卽事物以為體,驟而語之,必有遺其當務者矣。今夫人日飲江河之水,則不必問其源,而源在是也。若舍江河之水而浮慕昆侖岷山於萬里之外,則雖欲疗其飢而可得乎?大易言乾坤易簡,而必及易知易從、有親有功;中庸言未發之中,而必及庸言庸行、三重九經,聖人之不置事物以言性道有如是者。漢晉而下,若王何之清談,世皆斥其祖述莊老,為天下患。乃周邵諸公出,以太極先天唱高言於卦爻彖象之上,學者雲集響應,圖象之說日紛,語錄之書日富,由是人人而皆妄測性與天道矣。記曰:天下有道則行有枝華,天下無道則言有枝葉。吾不知宋元以後之天下,其視王何何如也。夫子之不言者意深哉!朱子於此章,以敎不躐等為訓,非也。夫所謂不躐等者,如未學幼儀,不敎之以學射御,未能舞勺舞象,不教之以舞大夏也。孔門高弟莫如颜淵,而夫子之荅問仁,則曰克己復禮。颜子於博文約禮之後,旣竭吾才,而亦未聞夫子語之以性與天道也。然則聖人未嘗以是為教,亦明甚矣,而何不躐等之有?此章之意,子貢葢勉同門以當從事於夫子博約之敎所雅言者,而不可心馳於性天之說。夫子之罕言者,集注以為歎美之詞,亦非也。
志者,心在於是,而一時未滿其欲之謂。不獨二子爲然,子路一問,而夫子以是三者爲言。此亦聖人之自視欿然者也。觀中庸君子之道四,而夫子自云未能,謂導引學者欲卑之無甚高論,固矣。然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雖乾二之龍德,葢莫不兢兢焉。則此三語謂非夫子既病其難,而兼欲勉人之意乎?宋人徒論氣象,恐失聖人言志之本指矣。讀者審之。
老者安之,如君安驪姬之安。言老者,以我爲能安也。則所願也,養之以安,自不必言。又如漢地理志云:初洙泗之间,其民涉渡,幼者扶老者而代其任。後俗益薄,老者不自安,與幼少相爭讓,是欲安老者而老者不以為安也。信、懷放此,然則集注所謂又一說者,乃經之正解也。
不遷怒二語,孔子告君以颜淵好學之實也。古注謂因以諷諫。其說本鑿,然觀此章次於可使南面之後,則以此為人君之至德,記者欲尊颜子,意或有之。凡論語先後相屬,或出有意。學者當隨文以察之,無鑿可也。
後儒之高談性天,非孔門之語上也。何以言之?觀此章上下皆係以中人,則聖人之道,唯以中人可知可行者爲準,明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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