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相爭,故履中蹈和之實事,絕無一言及之,去聖經之本指遠矣。蒙按去私即孟子寡欲之說,不可謂非聖賢所重,然以為克己正解,則不可。且天下之爲仁禮害者,又豈惟私欲哉。凡性質之過剛過柔,與智識之浮游昬塞者,均足為害。而目曰非禮,則舉在其中,非私欲之所得而盡也。
天理二字,始見於樂記,猶前聖之言天道也。若大傳之言理,皆主形見於事物者而言,故天下之理、性命之理,與穷理,與理於義皆文理條理之謂,無指道之藴奥以為理者。宋人以理學自命,故取樂記天理人欲之說以為本原,至此章夫子分辨禮與非禮以告颜子,乃唐虞以來教學之成法,實有所事,而與言渾然一理者不同。集注自不應混以樂記之說。豈諸君子於夫子言禮而不言理之故,猶不能無疑也與。
夫子旣告颜子以克己復禮,又言一日能此而天下卽莫不以仁歸之,是極言克復之大。葢以惟颜子能勝其任,而欲其速爲之也。謂以效言者淺,謂要其成功者亦非。
足食足兵,皆所以為民也。民信之者,信其實有愛民之心,而尊君親上,無復攜貳也。是三者乃理國之常經,缺一不可。然亦有時難以並舉,不可得而強也。子貢之明,葢早已籌及之矣。若國家新造戶口,凋殘之餘,道在與民休息,不違農時。苟日事於修爾戈矛、詰爾兵戎,是重勞吾民也。當此之時,兵有不能足者矣。其或天行告沴,水旱頻仍,道殣相望,而驅菜色之民以供賦斂,而實倉廩,則拊循之謂何?當此之時,雖食亦豈能求其足乎?夫兵不足則宼至,將張空弮,國之不亡者幾希矣。豈待去食而後死哉?然為吾民者,皆知其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如手足之衞頭目,子弟之親父母,古公遷岐山,而從者如歸;昭烈去荊州,而來者相屬。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深言為政之莫重於愛民也。或曰兵與食皆已去矣,而何以見信之能存也?曰:去兵者,將至於一弦一矢乎?去食者,將至於一珠一粒乎?甚言其不足也。兵不能足矣,然必繕其城隍,固其封守,不示人以弱,而交鄰有道,母啟戎心。食不能足矣,而薄征緩刑,舍禁弛力,移民通財,荒政無一之不舉,是去兵去食,而其所以愛民者不可去也。所以愛民者不去,則民信存,民信存,此立國之本也。不然者,兵甲雖利,米粟雖多,而委而去之者,豈不以吾之誠不至於民,而上下無相維之道也哉。夫兵食足而信不足者,其效如此。則信有餘而去兵與食,非所以爲去也,政之本務定於此矣。
論語中問仁,始於颜子。問政始於子貢。記者於此,皆有深意,以夫子所以告之者至該至實,而非他章之可比也。荅問政者多矣,未有言民信者。所謂民信,非與民同其好惡者不足以當之。古注以為不可失言,則古來人君,豈皆以朝四暮三之術愚其民者?又豈盡若商鞅之以徙木示信者?若云兵食足而後信孚於民,則失其輕重本末之序。若云臨危而不棄信,則信至此又何為而可棄?似俱非切當之論。
朱注成人章,謂兼四子之長而後文以禮樂。先君子曰斯言誤矣,知廉勇蓺,乃所賦於天之材質,得其一亦為人之所難,不可得而兼也,而求成人又何必兼乎?惟是有四者之質而不文以禮樂,則如良馬之不免於蹏齧,鷙烏之惟長於搏噬,欲如威鳳祥麟為世羽儀,不可得矣。禮以敎中,樂以敎和,則偏者可正,駁者可純。夫是以為成人也。是故武仲而文以禮樂,則必無以防要君之事;公綽而文以禮樂,則必無短於滕薛之失。他皆類此。而成人豈在於兼四子之長乎?蒙謹按:虞書敎胄子以詩樂,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亦是化其偏駁之意,非直者欲兼有寬,而直與寬者又欲其兼有剛簡也。先君子誠朱子之諍友矣。
賜也章,古注謂明善道有統者得之。葢道之爲途也廣,善之取數也多,雖聖人不能不由多學多識而入,而根本不存焉。故夫子於高第弟子,皆示之以一貫。然子貢曾子資稟雖異,而其從事于夫子文行忠信之敎,則無不同。故所以告曾子與告子貢者無二義也。考亭謂曾子以行言,子貢以知言,是有兩一貫矣。豈曾子行而不必知,子貢知而卒不行乎?況在聖門,博文約禮亦非二事,卽以所博者,反之而爲約也;忠恕亦無二道,卽以所存而爲忠者,發之而爲恕也。當其學則有文,當其行則有行,實有是學與行之心,則有忠;實有是學與行之事,則有信。名爲四敎,亦一而已矣。而謂一貫有二,可乎?是則告子貢之一貫,卽曾子所謂忠恕,亦無疑矣。愚不敢附會先儒,而割裂經義也。
何氏注曰,善有元,知其元則眾善舉矣。此言是。下云故不待多學而一知之,則非也。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見易大象。況詩書禮樂之文,能不謂之多乎?夫子恐子貢以聖學惟止於此,故急言其非,而進之以一貫也。
子貢聞夫子之一貫,而不能悟其爲忠恕,又不敢直請其說,故他日以一言可行為問,其與不言衞君而舉夷齊同機者乎?夫子告之以恕,則忠在其中矣。於此益信與曾氏之一貫非有二也。夫道莫大於仁,聖人敎人,不直以仁而以恕者,恕則知人己一體,有時而知萬物一體則仁矣。豈易言哉。其後子貢以博施濟衆為仁,葢由行恕而見仁也。而夫子敎之以近譬,終不欲其遠於恕焉,然後知一貫之學之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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