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氏学记 - 颜氏學記卷九

作者: 戴望14,138】字 目 录

朱注知及章,與古注大異。古以為論居位臨民之法,朱以為論學。然而古勝及之守之二之字,朱指理而言,古指官而言。則蒞之動之二之字,俱不可通。今按之字,皆指民而言。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言其知足以照臨而仁不足以固結,則民雖服,其不可欺而不見其有可懷。易曰:何以守位曰仁。又曰:體仁足以長人。此有天下國家者之所以分得失也,知可服,仁可懷矣。則有齊莊中正之道以作民敬。而或耽於鐘鼓管弦,溺於遊畋射獵,非所謂莊以涖之也。莊以涖之,猶有章志貞敎之方以一民俗,而不定其品節之宜,與以率循之則,非所謂動之以禮也。夫知及仁守而涖之以莊,大端備矣。而不能以禮化民,猶為未善。然則居位臨民者,豈可以一端盡哉。

道不同不相為謀,如治道則許行之竝耕,不可以參帝王經世之務;學術則告子之義外,不可以亂聖賢仁義之統。道同而相謀,則有扶持灌溉之益;不同而相謀,則有晦蝕凌雜之憂。宋元以後講學者流獘多端,在以希夷謀其始,而非盡象山陽明之過也。

古人無訓詁詞章之事。所謂辭者言辭,卽言語也。辭命,則施於邦交儀禮。聘記曰:辭無常,孫而說。辭多則史,少則不達。辭苛足以逹義之至也。夫子此言,葢指辭命而言。然後世撰述之能事,亦不外於此矣。

季氏自平子逐君而後,不復知有臣禮。孔子以布衣搘柱其间,抑子然,攻冉有,昌言陳恆之當討,極論顓臾之不可伐,以正名分而杜奸邪,此魯之所以危而不墜也。然以由求之賢,一臣季孫而遂昧於大義,豈夫子所能逆料哉。今按自章首至是誰之過與,其責冉有至矣。責冉有者,責其助季氏滅社稷之臣以自廣也。乃冉有曰今不取後世必為子孫憂,猶敢以是說進,何也?而夫子於此,亦但曰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爲之辭,其語不若前之峻厲,豈欲富則顓臾不可伐,而保世則猶可伐乎?然則何說?曰:周人之制,諸國卿大夫有采地者,皆曰君,其家相邑宰皆曰臣。貴臣服其君皆斬,與卿大夫之服諸矦同。衆臣猶服齊衰三年,其尊如此。時至春秋皆世爵邑,草野之俊彥舍私家無由登進,而仕於私家者,服其職如公朝,苟不爲之計深慮遠,防患未然,則不為忠於所事,君臣之分然也。故孔子於季然之問,但言由求之非大臣,而不言季氏之不應有大臣,亦見其槩,此皆分建之獘也。至戰國而其風一變,羈旅遊宦可以奪貴戚之權,而世家巨室爭以養士爲重。孟子大賢,於齊梁之君皆與分廷抗禮,而奴隸視王驩等,非其獘之穷無所復入,而將爲三代以後之天下哉。冉有之遁辭敢以蒙其師,夫子不能罪其忠於季孫,而但菲其盡忠之無術,乃時勢使然。穷經尚論者不可以不知也。

大人謂當時之天子諸矦也,天子有天下,建立諸矦與之分而治之,君子之畏之者,豈爲其崇高富貴哉?位曰天位,事曰天職,則皆天命之所在也。雖其人不自知為天命而畏之,而聖賢不敢也。故進退必以禮,匡諫必以正,所謂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王前也。小人之於大人,效奔走之恭,極逢迎之巧,而日導之以非,所謂是何足於與言仁義,則狎之甚也。古注以大人爲與天地合德之聖人,誤矣。夫聖人在上,小人焉得而狎之哉。

性無所謂義理氣質之分也。有之,自宋儒之論性始。夫尧舜不世出,而孟子以為人皆可以為尧舜者,言凡人之生皆與尧舜相近也。然則性相近之說,卽性善之說也。若謂孟子專主義理,論語兼言氣質,則形色天性也,豈非孟子之言乎?至於善惡相去或相倍蓗而無算者,孟子以為陷溺,卽孔子之所謂習也。一聖一賢豈異指哉,而何以謂孔子以氣質言性也?乃若天下之人秀頑清濁厚薄偏全,萬有不齊,若此者,與生俱生,不可以為後起之習,而又以為非氣質,則未足以服宋儒。故夫子又曰:唯上智與下愚不移,唯上智與下愚不移,則中人之智可移於愚,中人之愚可移於智,中人之智與愚亦可互移於上下,此則氣質之說,而習之所以遠也。夫人性皆同,故曰相近。氣質之不同如此,而曰相近,猶得爲聖人之言邪?惟習之相遠根於氣質,則可由上智下愚之說而推之,上智不世出,下愚亦不世出,而充塞天地之间皆智愚之可移者,是故聖人惟欲天下之人慎其所習,以無汩其性之同然,而教學之大用興焉矣。

在天有陰陽舒移之異,在地有剛柔燥溼之别,此天地之氣質也。人資血氣以成形,謂之氣質。氣有美惡,而皆不能無偏,因偏以流於習,而去性始遠矣。古聖賢設教,惟於人之氣質加以矯偏救獘之功,不言復性而性已復。葢性者天地之中也,偏去而中見矣。堯典曰: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直寬剛簡,皆氣質之美者也;溫栗與無虐無傲,皆敎之去其偏也。聖人所以成天下之材德者,共道惟在於所習加之意焉。自唐虞以至孔孟,一也。

洒埽應對進退,學者之始事,雖聖人不能不以是為先。子游之所謂本者,謂書紀帝王升降,詩備興觀群怨,安上治民之有禮,移風易俗之有樂是也。設教者自不能凌節而施,卽四者之教,亦有先後,所謂:不學博依,不能安詩;不學襍服,不能安禮,是也。子夏聖門高弟,豈有過時而不教其徒以道之大者?子游又豈不知敎有先後?葢其時子夏門人不能盡受師傳,故子游譏之,以為但知洒埽應對進退而已。子夏則謂君子之道雖有本末,然未嘗傳於先而倦於後也。其如學者材有高下,質有敏鈍,譬諸草木區以別矣,強而齊之,是誣之也。庸有濟乎?夫由小學以至大道,歷階而升靡不貫通者,惟材智什百平常之聖人能之,而豈所責於子之門人小子邪?二子之論雖出於互相譏貶,然聖人教法自有眞傳,於斯可見。至宋人謂洒埽應對便是形而上者,又曰從洒埽應對與精義入神貫通只一理,其論過高,恐非有始有卒之正解。而學者聞之,更以酒埽應對為無足輕重矣。

包注四海困穷,曰困極也,信執其中則能穷極四海,天祿所以長終。按永終二字,在漢魏间凡用此語,無不以永長為辭。魏晉而後始改為永絕。此史傳之可稽者。至此困穷爲穷極,古注究未可用。葢堯之命舜,言人君當時以四海困穷為心,斯澤可廣被而長享天祿矣。困穷斷不可以為美辭也。又按荀子稱古天子卽位之禮,上卿進曰如之何憂之長也,能除患則為福,不能除患則為賊,授天子一策。中卿進曰配天而有下土者,先事慮事,先患慮患,事至而後慮者謂之後,後則事不舉;患至而後慮者,謂之困。困則禍不可禦,授天子二策。下卿進曰敬戒無怠,慶者在堂,弔者在閭,禍與福鄰,莫知其門,豫哉豫哉,萬民望之。授天子三策。葢古人臨至大之事,言語不尚吉祥,此可以明四海困穷之說。

論語者,六經之統會,大道之權衡,所以正敎學之是非,而制生人之物,則于不可過者也。自尧舜至周孔,而守一道,在昔爲司徒之命,典樂之設,為三物之所賓興。其在二十篇之中,以文行忠信爲四敎,以詩書執禮為雅言,以孝弟謹信,汎愛親仁,餘力學文為弟子之職業。其道易知,其敎易從,要在率天下以立人道而已矣。上智由之,從容入于聖人之域,而眾不知其所以然;其次則尊所聞行所知,亹亹于五常百行之间,而亦不見其所不足。無高遠之論以蕩天下之心思,無疑似之說以惑天下之趨向,此我夫子之祖述憲章,依乎中庸,而論語之書所以萬世無獘者也。烏呼,豈易言哉!適道有具,在于禮樂;求仁有方,不離眾善。三代而後,無所謂禮樂矣。希夷寂滅之敎興,而衆善失其統緒矣。舍陶冶而求利其器用,假他人之鋤耰以自耕其南畞,夫安知所爲之未盡善邪?且天以聖人爲心,以眾賢眾能爲之股肱耳目。孔門之敎,列以四科,所以弘聖道之統也。後之儒者,乃標一名以自異,而謂天下之材舉不足與於道,天不若是之狹,道統亦不若是之不廣也。漢人有言,孔子没而微言絶,七十子喪而大義乖。良有以夫!此廷祚於說論語而尤兢兢也。

[論語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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