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氏学记 - 颜氏學記卷八

作者: 戴望13,289】字 目 录

其言愈正,愈成其爲小人。有人於此,朝乞食墦间,暮殺越人於貨,而掇拾程朱緒論,狺狺焉詈陽明於五達之衢,遂自以為程朱也,則吾子許之乎?彼朱陸各行其是,以修身而明聖人之道,論其所見之偏,不能無過不及,而論其得,則皆聖人之一體,烏得是此非彼,立門戶於其间,若水火之不可以竝立者?且夫對君父而無慚,置其身於貨利之場死生禍福之際而不亂,其內行質之幽獨而不愧,播其文章議論於天下而人人信其無欺,則其立說程朱可也,陸王可也,不必程朱,不必陸王,而自言其所行亦可也。否則尊程朱卽程朱之賊,尊陸王卽陸王之賊,僞耳。況大言欺世而非之不勝舉、刺之不勝刺者哉!嘗聞一理學者力詆陽明,而遷官稍不滿其欲,流涕不能止。一識者譏之曰:不知陽明謫龍場時有此涙否?其人慚沮無以荅。又一理學者,見其師之子之妻之美,悅焉久之,其夫死,約以爲妻。未小祥而納之。而其言曰:明季流賊之禍皆陽明所釀。烏呼,若輩之行如此類者,豈堪多述。夫太公佐武王伐紂,伯夷不食周粟餓死,兩人之行相反矣,而俱不失爲聖人。假令盜跖附伯夷以為名,尊伯夷以為聖,代伯夷詆太公,而自以爲夷之徒,則夷之目其將瞑於地下乎?故今之詆姚江者,無損於姚江毛髮,則程朱之見推,實程朱萬世之大阸爾。君子之辨理也,苟反之,吾心而不得其安,驗之事物而未見其確不可易,折中於孔子之言而不合,雖颜孟之言吾不敢以為然也。況下焉者乎?苟安矣確矣,與孔子之言合矣,雖愚夫愚婦之言,吾奉之無異於聖人,況上焉者乎?子以為無善無惡虚邪,無聲無臭虚也哉?太極未判,何陰何陽,知識未開,何善何惡?非不善也,無善之可名也。孔子曰:繼之者善,成之者性。曰繼曰成,非後起之名之一證歟。且子亦知愛親敬長之道乎,愛敬善矣,顧愛知於孩提,敬知於長,襁褓邪,孰爲愛孰為敬乎?葢嘗觀諸名物,有不俟對待而自名者,有必對待而名始立者,無陰何名爲陽,無惡何名爲善?有小人而後別之為君子,有西而後别之為東,有夜而後别之爲晝,故一有善之名,卽不能無惡,如愛敬不學而知能,而貪焉嫉焉爭焉,又豈學而知學而能者?或顧未有知也,渾渾爾,知識一開,卽與形色而俱見,故曰:有善有惡意之動也。吾子則曰:性之善猶水之下,子輿氏之言也,可曰無上無下水之體,有上有下水之動乎?噫,子亦知水火之體何如者,火藴於木石之中,陰陽噓吸,涵濡而成水,必形而附於物,而後炎上,而後就下。當其未形,與初形之濡濡者且上烝,星星者且下射,亦何上何下之有?卽曰無上無下水之體,胡不可也?但謂有上有下水之動,則不可。然物有可喻者,有不可以相喻者,必舉不可喻者以相喻,則杞桺何不可以喻性長馬之長,何不可以喻長人之長?而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矣。夫所貴乎學者,當出吾心之真是真,非以考三王、俟百世,不宜持拘迂之見,守異同之成說,膠錮束縛,老死章句之中而不能以自拔也。性善發於孟子,葢舉四端之固有於我者,以明道之出乎性,而救人心之陷溺,至於口體耳目之欲,則曰:君子不謂性。夫不謂之性,已不得不先謂之性矣。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而不善之情則置而不論矣。況天下確有性惡,如越椒楊食我之徒者,則有善無惡,實不可以槩天下之人之性。故當日不但告子諸人紛紛之辯不容已,卽門弟子亦不能深服而不疑。使孔子出而譬之,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唯上知與下愚不移。則性之說定,而紛紛者不辯而自息矣。故韓子三品之說,本之孔子,確乎不可易。必曰孟子是而韓子非,源不敢以為然。烏乎,先儒謂氣質之性非義理之性,所從來矣!夫義理之性天命之,不知氣質之性誰命之?將夭之外別有物焉命之乎?抑無所稟受而漫然自有之乎?如謂别有物焉,物則何名?如謂自有之也,則義理亦吾自有之耳,奚獨專其命於天爲?帝舜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人心道心,與生俱來,純乎道心者上智也,純乎人心者下愚也。近者襍焉,雖多寡不齊,而道心自能知其人心之惡。故良知獨歸於道心。然則以知善知惡爲良知,爲善去惡為格物,葢謂知其惡而閑之以存其善,知其善而擴充之以造其極,卽精一執中之義爾,亦奚背於聖人,而以不合於卽物穷理,遂可目為異端邪說也乎?吾且不必與子言理,姑與子論文,曰致知、曰誠意之數者,兩言耳。論其理萬千言不能盡,就文義釋之,兩言盡矣,無庸加之辭而後解也。若云格至也,至物可以爲文乎?物非事也,卽以爲猶事也,而至事又可以爲文乎?必加之辭曰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而後可以為文,嘻,亦勞矣!殷盤周誥,未若是也。夫豈說之所可通者哉?要之,心之體、意之動,與良知者,皆舉其自然者以示人,而功則歸於為善去惡,此姚江實體諸躬,深造自得,而坐諸訓,豈敎天下任其自然,猖狂以自恣者?葢無善無惡太極也,非無極也,言理至太極至矣,又於太極之上加之無極,此正二氏求勝於吾儒以立說,而淪於虚寂之蔽,學者不知辨無極之失,而沾沾以無善無惡為非,豈不悖哉!夫今之詆陽明者,行僞而品陋,識暗而言欺,天下從而和之者趨時耳,干利耳,舉世若狂,以詆姚江為風氣,亦何足與深辨!顧聰明才辨如吾子,亦不免為風氣所移,是何不可以進其狂愚,使早知抉擇也乎!源嘗以為孟子殁後千數百年,全體大用,才堪王佐之儒,惟諸葛忠武、王文成兩人而已,漢唐之儒章句訓詁,宋儒知經不知權,為治世之良臣有餘,戡天下大亂不足,為奸雄竊笑久矣。求其德行中正、純粹無疵,累而因時制宜,仁至義盡不失之迂,陽施陰設不流於詐,極天下之權奇奸暴,不足當其鋒,而禮樂教化可直追乎三代,則忠武而外,舍文成其誰歸!使以孝宗求治之君,得文成為之輔,則三代何難復?不幸遇而不遇,以震世勛名,未嘗盡其用之一二,此有志世道之君子所爲欷噓扼腕於天之未欲平治天下也!乃當日之排而謗之者,忌其功耳,一二正人君子,學術不與同耳。不知今之肆無忌憚、不遺餘力横詈之者,何以至此極也?吾子誠有志於聖賢之學,但當從事家廷朋友之间,砥名節力行無僞,而讀書講學,從其性之所近,卽不尊陸王而尊程朱,豈曰非賢?若與世波靡,亦翹焉,以闢陽明為能事,竊恐言不顧行,作僞心勞,終不免小人之歸耳。伏望平心察理,絶去依傍雷同之說,求其至當,而歸於為己,庶不負訂交之意云爾。

[與朱字綠書。望案:此與下寄李中孚書,皆先生未見颜先生時持論如此,然其中所言大足盡當世僞託程朱者之情狀,魑魅罔兩無遁形矣。故存此以贊世之君子]

源生平最服姚江,以為孟子之後一人。聖人之道體不異,而用則因時以制,變征誅之變揖讓,時耳。假令孔孟生漢唐以後,其所以禁奸而禦黎者,必不肯泥三代之成規。至於晉之清言、宋之理學,爲奸雄竊笑久矣。葢宋儒之學能使小人肆行而無所忌,束縛沮抑天下之英雄不能奮然以有爲,故使程朱遭宸濠之亂,必不能定之掌握之上。而濠以梟雄之姿,挾藩王之重,負異志旣久,擁衆二十萬,一旦竊發,順流直掩金陵,乃不終日而談笑平之,是豈徒恃語言文字者所能辦?乃今之謗之者,謂其事功,聖賢所不屑也,其學術爲異端,不若程朱之正也,其心不過欲蔑其事功,以自解其庸闒無能爲之醜。尊程朱以見己之學問切實,而陰以飾其卑陋不可對人之生平,内以自欺,外以欺乎天下,孰知天下之人之不可欺,而祗自成其爲無忌憚之小人哉!源幼隨先人播越江淮,與先兄汲公同受業梁鷦林先生之門,先生講學,源兄篤志力行,源性苦拘束,爲兄所責。源曰:為豪傑不亦可乎,何必道學?源第矢三言,無負生平耳。兄問之,曰:忠孝以事君親,信義以交朋友,廉恥以厲名節。兄瞿然白之師,師笑而置之。後見易堂魏叔子先生,其言大與愚見合,故生平議論,间竊易堂緒餘,而酷喜談兵,講究伯王大略,物色天下偉人奇士而交之,乃卒歸於無用。今父兄皆没,源且浮沈於世,未知所稅駕。苟得大賢焉爲之依歸,復何恨乎!聞先生著述甚富,皆體用兼備之書,恨未之見。竊謂後世之治,天下當首嚴詐僞之禁,如太公之誅華士,孔子之誅少正丣,凡為虚言以欺天下而盜名者,悉焚其書而寘之法,明先王之道,教天下不言而躬行,卿大夫率於上,士民遵於下,摯慤果毅,敦篤乎倫常,而講求實學,一洗語言文字惡習,反風俗於湻朴,則三代庶可復乎!未審先生之意與之合焉否也?

[與李中孚先生書]

接壻書展讀,知别後頗用愚言,益敦孝友,德日進,學日脩,名譽亦日著,將來自與古聖賢豪傑為徒,豈徒與潘陸徐庾輩爭雄長哉。至論文章本乎理氣,此實有體認之言。理者氣之充,氣者文之帥,理以充其氣,如江河乘勢就下,驅駕蛟鼉百怪,浩然一往,誰能禦之?雖然,有網必有目,有本必有榦有支,平天下在絜矩,而禮樂刑政,苟非有精詳之制,則絜矩空言耳。兵法在奇正,假令部伍不分,旌旗鼓角之號不立,則奇正亦虚文耳。文章在理氣,使結構無方,虚實變化無術,則縱有理氣,自無文章,究不能相屬耳。然則用意固有道,用筆固有權,規矩方圓之至也。舍規矩安所寓其巧也哉?願仙來再進而求之,乃僕更有所得,欲與仙來共者,僕從來不談道學,以近日考亭、陽明兩派各持門户,相爭如水火,竊疑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然?程朱之篤學操脩,雖可法而迂闊,實不足以有為陽明之經濟。雖無慚於道德,而學入於禪,未免天下詬病。欲判其一而宗之,旣不可欲合兩家而同之,又不可不得已所以置身於外,將格物致知心性天命之說,槩不敢道,但求德行無虧,以經濟文章自見而已。乃近有蠡吾李恕谷者,傳其父師之學,有《大學辨業》《聖經學規纂》二書,盡闢兩家,直追孔孟,葢格物有確解,而後明親有實學,明親有實學,而後聖人之全體大用,無人不可知,無人不可具,無人不可以格致誠正,無人不可以脩齊治平。其書辯而不爭,故而非鑿。今以兩册相寄,自觀而自得之,不能悉言其故也。其學以六蓺為宗,禮樂射御書數無所不通,外有《學樂錄》一册。仙來故亦講究音律者,應知其妙。其師曰颜習齋先生,博野人,高尚不仕,年七十矣。有《存學編》一書,說盡後儒之獘,直傳堯辭周孔之真,開二千年不能開之口,下二千年不能下之筆。僕因恕谷執摯其門,立誓共以明行聖道為任,內而身心一致加功,不入虚空不流汎濫,立省身錄,時刻自檢;外而禮樂兵農實,求經世之務,不騖夸誕不事繁瑣,隨其資力所近,專一以致其精。如有用我,舉而行之,天下無難;否則傳之後世,聖學終有大行之日耳。此其所就,較之僅以文章經濟自命者,有不侔矣!仙來得無意乎?

[與壻梁仙來書]

都門執别,以失意未暢所懷,不知吾兄何日抵舍?近狀何似?吾兄家雖貧,然上奉兩親之歡,下有敝廬容滕,足以力學,賣文以爲活,授徒以養親,視源之父母兄弟俱無,倀倀然風塵衰邁,無尺寸地以自容者,不霄壤分乎!然源已絕意春官,不復為矣。向之爲此原非得已,今則當已者四:復其初志一也,文非今日之文二也,人非今日之人三也,人不可以勝天四也。且身之累,什釋八九,一可已;兒子成人,足代共任,二可已。以當已之事,值可已之時而不已,是流俗人耳。吾兄亦言絕意於此,未審其意决否?若一時感激之言,終不能無羨於時人之得失,不必言矣。如果有同心,則源竊有進焉。昔伊尹未遇成湯,未嘗不以天下爲己任;孟子不得志於梁齊,老於鄒魯滕薛,而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學者。然則儒者或出或處,莫不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乃源從事於儒,而不敢以儒自命,何哉?葢以後世之儒謂之道學,而近之講道學鮮有不僞者,非借道學以掩其汙穢而要祿位,卽借之以投時尚而博聲名,欺人不得不自欺,自欺不得不大聲疾呼,自以為傳程朱;又不得不大聲疾呼,力詆陸王以見其所以自命者至純至正而無一之不實,著書立說,縱橫侈肆,無所不至。乃試問其心術,考其行事,不但不足為君子,并不足為小人,祗成其為穿窬之盜,患得患失之鄙夫而已。嘻,若輩奚足道哉!且夫程朱之學,源亦有所未盡服,其德行醇矣,學正矣,然高談性命而不能有經緯天地之才,佔畢冥坐以柔其氣而弱其習,必不足以有爲。唯太平無事時使之坐而論道,或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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