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氏学记 - 颜氏學記卷八

作者: 戴望13,289】字 目 录

方之司牧可耳,此又何足以希陽明之一二?然而源雖力推陽明,而不敢以其學爲宗,何也?以其襍於禪也。禪之明心見性,似亦無惡於天下,而必不可襍於其學者,何也?以其為天地之豺狼,生民之盜賊也。何以言之?天地之大德曰生,人受天地之氣以生,未有不好生者。此好生之心,所謂惻隱之心也。惻隱之心,固結而不可解,故君義臣忠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妻順,而聖人能盡其心性,故能盡人物之性。此聖人之於心性,實能復而全之,體而充之,而德以之明,民以之親也。佛氏則不然,舉所謂心與性者而滅之,而後謂之明,而後謂之見,夫必滅之而後謂之明謂之見,則彼之心明性見,而天地之生機熄矣,人心之惻隠亡矣,可以立視其父子兄弟之死而不動矣。天主生,而彼主滅,人欲生而彼欲滅,是與豺狼之以殺人成性、盜賊之以殺人成能者何以異哉?顧文之以慈悲戒殺,混之以滅為不滅,是豺狼鳴和鸞以噬人,盜賊習揖讓而行劫也。嗟乎,學術不明,陽明既顯,襍於佛氏;程朱亦隱壞於佛氏靜坐觀道,非禪而何哉?又何怪其門人之入於禪,又何以獨訾陽明之為禪哉?伯夷曰:黄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遙遙千古,孔孟不作,將何所適從焉!源所以不得已置道學之說,但欲以忠孝廉節為本,而以經濟文章立門戶,上之北面武鄉而希其萬一,下則與陳同甫竝驅而爭先,此則區區之夙志也。乃自落第後,孰讀李剛主大學辨業,而翻然悔、勃然興矣,又介剛主受業於颜習齋先生之門,而慨然以斯道為任矣。葢孔孟所傳二帝三王脩己治人之道,備於大學一篇;格物者,大學之始事也。程朱之釋格物也,上極於性天而下盡於草木,非高遠則汗漫;陽明意在致良知,其釋格物也,一以爲正事物,一以為去物欲,非脩身之事,則誠意之功皆於格物之義,無當格物者大學之始事也。格物不明,而明親之功何由實乎?明親不實,何由止至善,而脩己治人之道以傳乎?此孔孟之學之所以亡,而後儒學術支離龎襍,使人不得其門而入也。今其言曰:物非他,卽大司徒敎萬民而賓興之之三物也。格物非他,卽學習六蓺以成其德與行也。葢德行之實事皆在六蓺而六蓺要歸一禮故孔子謂非禮不動所以脩身教颜子以克已復禮為仁又曰:為國以禮,故學禮卽格也致也,約禮即誠正脩也齊治平也。小學大學由淺入深,師以此敎,弟以此學也。士以此造,才以此取也。士大夫之學出於此,君相之學亦出於此也。明明德親民由於此,止至善卽由於此也。豈以誦讀為事、靜坐爲功乎?豈置道蓺之實務,舍下學而躐等,以言性天乎?又引馮應京之言曰:人之參天地者六德也,德之見於世者六行也。行之措乎事者六蓺也,先王之設庠序學校,唯五禮六樂五射五御六書九數為,孜孜而德行備乎其间矣。旨哉,言乎!切實而可據,簡易而可循,非學記所謂大學之正業,而確然入道之門哉!源故心悅而誠服焉,矢之先聖以相助,明行斯道為任,學禮以立其綱,內而身心動靜一致加功,不入空虚不流泛濫,外而實究專精經世之務,不鶩夸誕不事繁瑣,置省身錄時刻自檢,以驗其功之淺深進退。發憤刻厲,務抵於成。一息尚存,不容稍懈。苟得以餘年進德脩業,入孔孟之門牆,追明親之實境,得志行乎天下,不得志傳於後世,使自嬴秦毀滅、漢唐訓詁僅存、宋明表彰未盡之道,一旦而復明於天下,則其德與功之所立,與僅以經濟文章自見者何如?於戲,此颜先生所以不可不歸,而剛主之書不可不虚心讀之、專力求之、反覆觀之、精詳體之,而不得以世儒之成說自畫、俗人之門戶相持也。吾兄得無意乎?要亦患學之不得其門,恐信道不篤,見紛華而悅耳。葢同志無多,期與剛主博求之天下人之好善,誰不如我,同聲相應,未必無人。況吾兄夙日同肝膽、共性命之友,而可不與之共哉!

[與方靈皋書]

來敎所云,生民治亂之說,乃千古聖賢豪傑所以自任之重。顧自任者必有其具,故曰:如或知爾,則何以哉。慨自孟子殁而學術分,戡亂者以權奇,致治者以文具,所謂隨陸無武、絳灌無文者,特以章句為文、兵戎爲武,曾何足語於戡亂致治之數?唐虞三代之取才,聖人之教人,大約不外德行蓺三者,内以治己,外以治人,而戡亂致治之具,卽不外此。故其人才迥非後世所敢望。及先王之道喪,傑士徒知有功利,而儒者高則談性命、卑則事訓詁,最下從事於詞章,其具將安在乎!然則後世治日少而亂日多,非天之生才不逮於古,亦學術得其偏而不能通其變,誠如來教所云耳。乃近僅有陽明,得孔孟體用之全,時人則痛加詆毀以自飾其陋劣,而謬附為真儒,趨勢附和者徧天下,又何足與言哉。源是以將時俗所持程朱陸王勦說,概置不道,獨從事於先王道蓺之訓。又以賦質庸鈍,無所成就,苟得一守先王之道,以天下爲己任,而實有其具者為之依歸,宁不性命以之,而豈特以一人之知己為幸乎!源生平性命之友有二:一曰劉繼莊,一曰李恕谷。此二人者,實抱天人之略,非三代以下之才。惜繼莊已殁,而恕谷亦不能朝夕共學。今見高賢之論,竊幸吾道不孤,可以開途啟錀,左右以成其學,逹則施於時,穷則傳於後。但未審高明自任之具居何等乎?更須面質以訂久要,不敢徒作語言文字觀也。

[復姚梅友書]

宋儒承五代之衰,振興儒學,使人尚知孔孟當尊,而六經以傳,功固鉅。但其學以性天為宗旨,自謂陵唐軼漢,不知陰壞於二氏,致儒者高談性命,不殊晉代之清言,絕無聖人經綸實學,坐視宇宙淪胥不可救,而害且遺於有明。曩讀先生太極河洛圖書之辯,固恍然於其病源之有在矣。源竊恨聖人之道不明行於後世,又不得其門而入,惟置近日程朱陸王門户之學不講,獨從事於經濟文章,期有用於世。伏聞先生絕意進取,穷經考古,一埽諸儒掩翳附會支離之說,發人所不能發,言人所不敢言,而旁引曲證,確乎有據不可易。源嘗欲負笈從遊,沮於時未獲所願,後交蠡吾李剛主,自言不遠數千里問業於門,得所未得。剛主故受學於博野颜先生者也。颜先生乃盡洗宋儒之見,以六蓺為宗,而直溯唐虞孔門敎學之實。剛主所以聞風請正,非以所見有同然者乎?儻得一棹錢塘,獨拜牀下,而聆緒論,以稍窺斯道之涯涘,應亦高明所不欲揮之門外者乎?

[與毛河右先生書]

天下無人久矣。如先生之學之才,豈特為天下之善士,葢與千數百年之傳人竝驅而爭先者,豈某阿其所好之言哉!實有所見,難為紛紛俗子道也。宋儒於六經不為無功,至所講性天,固知其淪於二氏,未嘗以為然也。然於傳注之謬誤,卻未深究,以淺陋之學,習而安之,多以為誠然祇。曩爲友人脩郃陽志,郃陽卽治陽也,朱氏謂後世洽水絕,因去水加邑爲郃。按洽水至今未嘗絕,而郃陽之名,自秦至今未有改,水經并無洽水之名,洽字亦無水名之說。葢由假借以郃為洽,故朱氏誤謂至今去水加邑耳。及讀正事括略,乃知其誤者果十八九也。某近著有《讀易通言》六卷,謹錄其敘并太極說呈敎,自謂可附羽翼之末,不知其有當否也?至論聖道不外忠恕一貫四敎四術云云,真得聖人內聖外王、體用兼全切實之旨。顧愚以爲颜先生以六蓺爲宗,其說非相河漢。六蓺不出乎禮,聖人以禮,脩身以禮,齊家以禮,治國以禮,盡性至命以禮,經緯天地小大内外精粗顯微,一以貫之,童而習者,此也。神而化者,亦此也。故可以盡仁道之全,備聖人之道之大,以六蓺而成六德六行,颜先生實有體認之言。漢儒以六經為六蓺,恐不若周禮為確。請更質之。

[再與毛河右先生書]

太極者有邪無邪?曰有。有生於無,老氏之說矣。儒者以為陰陽動靜之理,則形而上者也,可以有言乎?曰:不觀孔子之言哉?易有太極,實有矣。然太極為易有,不為陰陽有,天地也陰陽也乾坤也,孔子之言數數也。曰易曰變曰化曰通曰神,孔子之言數數也。如所言是陰陽之本矣,所以易與變與化與通與神之故矣。孔子豈其吝而不詳說之以示人,乃一舉而不復哉?然則太極何所指?曰:五十之用四十有九,其一不用者,太極耳。故曰太極實有,不可以言無。太極為易有,不為陰陽有,苟為陰陽有,是不能見其有者矣。不能見其有而謂之有,是無而之有之說也。無極而太極之說也。孔子豈爲之哉?噫,形而上者謂之道,過此以往,聖人所不言也。言之者皆妄也。儒之所謂太極者旣非,則其以初畫奇偶為兩儀,兩儀各加奇偶為四象,四象各加奇偶為八卦,由是遞加以成六十四卦者,非方士異端誣易之說乎?且夫太極非象也,以其為大衍之主,特尊其稱,比於皇極之義耳,下此皆象也。分而爲二,以象兩象兩儀乎?曰:非也,兩者陰陽也。儀也者容也,亦象也。兩儀卽兩象,掛一以象三,三才矣。揲之以四,以象四時。四時即四象乎?曰:有說焉,陰陽有老少,以九六七八象之四時,固不可爲四象。然天地之陰陽老少於何見之?見之在四時耳。葢陽初生漸長,少陽也;極盛而消,老陽也;陰初生漸長,少陰也;極盛而消,老陰也。陽之長卽陰之消,陽之消卽陰之長,迭為消長,卽各為老少,故一言四時,而陰陽之老少具象。四時卽象陰陽老少也。然而太極何以生兩儀?假令不虚其一,卽不可分為二乎?兩儀何以生四象?假令不分爲兩,卽不可揲之以四乎?曰:五十無不可分為二,但不可以象兩。兩者陰陽也,象之者奇偶也。以五十分爲二,非兩奇卽兩偶,必不能一奇一偶以象兩也。是兩儀必有太極而後生也。合四十九無不可揲以四,但不可以成四象。四象者,以四營之,奇偶相襍而後得也。合四十九而揲以四,其奇但一奇而已,必不能奇偶相襍以成四象也。是四象必以兩儀而後生也。有四象而後成爻,十有八變而後成卦,是八卦必以四象而後生也。聖人揲蓍求卦之法葢如此。噫,揲蓍者求已成之卦,觀其象辭占變以卜吉凶,非畫卦之謂也。畫奇偶以象陰陽,各三之以為乾坤,乾坤交索而成六子,八卦相重而為六十四,乃畫卦之法也。孔子之言也。烏有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八生十六、十六生三十二、三十二生六十四之說哉?又烏有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巺五坎六艮七坤八之說哉?四畫五畫之卦,鑿空而爲之,乾兌離震巺坎艮坤之序,武斷而定之,叛聖亂經,荒誕謬戾,在方士竊吾易而别為說以售其欺,不足責也。儒者既惑其說,遂以誣聖經而誤後世,罪可勝言哉!噫,彼謂太極者理而已,理可圖邪?圖太極愚矣,圖而說之,愚而夢矣。嗟乎,蚩蚩者天下皆是也,可言夢乎?覺之覺之,歸於孔子而已矣。

[太極說]

源於癸未歲介李子剛主執贄於先生,越歲先生歿。時源在關中旣反,剛主示以所輯先生年譜,源爲稍易體例。间有所附益。旣成,為之序曰:孔孟以前無所謂儒者,儒卽君若臣,功卽德,治卽敎,孔孟穷而在下,始以儒名。然德卽功敎卽治,視二帝三王益皋伊傅周吕宁有殊哉。先生嘗謂孔子不得已而周流,大不得已而删訂,葢著書立說,乃聖賢之大不得已,奈何以章句爲。儒舉聖人經天緯地,盡性贊化之能,一歸於章句,而徒以讀書纂注為功乎?噫,此聖人之澤所以不被於天下者。二千年於茲也。先生崛起,無師受,確有見於後儒之高談性命,爲參襍二氏而亂孔孟之真,確有見於先王先聖學教之成法,非靜坐讀書之空腐,確有見於後世之亂皆由儒術之失其傳,而一復周孔之舊,無不可復斯民於三代,於是砥行礪德,一以禮樂爲準,射御書數竝成其能,毅然謂聖人必可學,而終身矻矻於困知勉行,無一言一事之自欺自恕,慨然任天下之重,而以弘濟蒼生為心。於戲,先生年譜具在,可考而知也。譜自三十歲以前,剛主據先生戊辰自譜及夙所見聞者為之,以後則據日記。後之學者苟能以先生之學為學,絕去空虚文字之習,合體用經權文武為明親一致之功,何德不可就,何治不可興,何亂不可除,而三代之盛何不可以再見乎!源與剛主及及門弟子共勉之,且願與天下後世之有志斯道斯民者共勉之矣。

[颜先生年譜序]

帝王必據形勝以爭天下,名將必知地利而後可以行師,以攻則利而敵不能守,以守則固而敵不能攻,攻守皆便,而我常處於不可勝,以乘天下之间,此形勝也。攻一城而百城俱不可守,守一城而百城俱不可攻,正兵扼其吭,而奇兵衝其腹,長固可以制短,而短亦可以制長。此地利也。故不據形勝以爭天下,猶置身荊棘陷阱中,而與平地之人角勇力也。不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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