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惊恻,邻里共异之。噫!黄之天性纯笃,出自髫龀,非愚孝可比也。
崇明吴老人者,生四子。家贫,鬻子自给,四子咸为富家奴。及长,皆自立赎身,娶妇同居,奉养父母。
始每月轮养,其媳曰:“一月一轮,必历三月后方得侍颜色,太疏。当每日轮养。”继以一日一轮,亦必历三日。乃以一餐为率,如早餐伯,则午餐仲,晚餐叔,明日早餐则季,周而复始。逢五日十日,四子共设食于中堂,父母南向坐,东则四子及诸孙,西则四媳及孙媳坐,以次称觞上寿。
老人饮食之所后置一厨,厨中每家各置钱一串,老人每食毕,反手于厨中随意取钱一串,往市中嬉买果饼啖之。厨中钱总无匮,则其子潜补,不令老人知也。老人间往知交游,或博弈,或樗蒲。四子知其所往,随密持钱二三百文,安置所游之家,并嘱其并输于老人。老人胜,踊跃自喜,持归告其孙稚,或买嬉食之物以为娱,亦知其子为之也。
尝终日怡然,一家喜气,溢于庭楣。昔子舆曰“曾子养志”,斯之谓与?老人年九十九,妇年九十七,长子七十七,次子七十六,余皆颁白。五世一堂,曾元绕膝约二十余人。崇明镇刘公兆表其门曰:“百龄夫妇齐眉,五世儿孙绕膝。”此岂非人生第一乐事哉!
凡为人子者,皆当如是竭力尽孝,及时奉养,诚以喜在此而惧亦在此。不见世之失怙者乎,欲孝父而何追也?不见世之失恃者乎,欲孝母而何由也?甚至双亲永诀,劬劳之恩徒存梦想,又何可言?世有居高官、食厚禄、席丰履厚,父母已不获身受其奉;回忆贫贱时,又不克以甘旨承欢,即今日椎牛诹祭,而黄土长埋,绿醑空奠,一滴何曾到九泉?不更令我恸不能禁,泪尽而继之以血乎?吴老人诸子之传,可以风矣。
此段文字,如和靖诗。
曰豫封丘,二人为俦。不出其乡,农家者流。
略纪姓氏,曰陈与刘。声气投洽,往还绸缪。
如兄如弟,相爱相将。朝偕轵里,暮聚井乡。
三里而遥,衡宇相望。陈育一女,刘诞一郎。
相与谈宴,约为婚姻。交换酒盏,爰割衣襟。
昔为密友,今其至亲。两姓永好,愿结同心。
人事变易,不可终量。生死难齐,厥有彭殇。
陈也日富,而寿而康。刘也日贫,曷云沦亡。
妻其以嫠,之子幼孤。数年之中,口弗可餬。
陈翁古道,不以其富。女守乃贞,盟缔弗渝。
岁月其梭,之子岐嶷。女兮及笄,嫁当以时。
刘母心惄,念兹冻饥。萧萧四壁,儿何以妻。
适有大贾,欲佣老妇。浣衣炊厨,十千而募。
刘母忻然,往投其户。取缗与儿,亟其完娶。
子负镪归,乃易衣裳。葺尔舍宇,洁尔酒浆。
乞诸邻里,借彼车行。陈女于归,夜其未央。
入此室处,欲拜高堂。皇皇四顾,问我姑嫜。
刘曰我母,佣而求偿。然后得娶,言罢心伤。
女曰我郎,何须忧切。我有余资,完彼富室。
我母其旋,同侍朝夕。以安子心,尽我妇职。
翌旦之辰,女曰归宁。往彼母家,密挟私金。
置诸缇筐,覆之饼蒸。及暮而还,女也一人。
来叩我门,胠箧扃关。询诸其邻,婿在田间。
女手欲倦,庋筐石端。莲步出村,招招夫还。
邻窥其远,为之倒倾。始贪果馐,倏睹多金。
利令心愦,慢藏抽身。夫与偕返,虚筐在门。
夫为启管,女入房帏。笑言宴宴,挈金而回。迅赎我母,迎奉春晖。
女兮孝思,夫曰贤哉!孰知中变,谁料非灾。
启视铰笼,不见其金。魂丧魄失,血泪盈盈。
明知有偷,富以其邻。呼而相问,不知以譍。
夫曰勿庸,尔实诳许。焉得蓄存,付之筐筥。
言词讥讪,女羞不语。中心恻怛,无以自处。
夫也宴息,女独酸悲。夜如何其,徘徊以思。
沉冤覆盆,何说之辞。何说之辞,胡以生为?
仰视屋梁,俯解衣带。投诸其环,断情割爱。
父兮母兮,生我何赖。夫兮姑兮,鉴我怨艾。
鸡鸣咿唔,之子梦清。披衣瞿觉,起不见人。
在榱在桷,延颈结绳。惊心却走,奔告其亲。
陈翁顿颡,陈母涕演。群奔婿所,解悬而梯。
婿跽陈词,诉厥金遗。赎姑不遂,痛缢长辞。
翁曰命也,嗟予爱女。婿尔何仇,宁忘旧雨。
号泣相随,殉其钗履。言畀女棺,葬之村墟。
恶邻恶邻,又生觊觎。闻有埋衾,丧中多具。
夤夜畚来,新坟顿圮。开棺出尸,剥肤拔珥。
怀资竟去,尸移墓旁。皇天湛湛,洞鉴其僵。
欻然女起,魂返其乡。依稀行路,曰归迷茫。
黯黯古道,若识母闾。抵门呼款,父母惊惧。
疑之为祟,回煞来居。女也泣告,生转非虚。
父审母谛,开户始纳。重生相逢,悲喜言答。
所失多金,邻人实挟。翁闻女云,纠党排闼。
其来汹汹,奔尔邻东。倾箱倒柜,窃金出笼。
更有衣饰,得自柩中。乃知其恶,厥罪重重。
羁彼凶顽,讼之公庭。邑宰眦裂,笞挞交惩。
按律以定,环首相停。官乃止谳,翁亦释宁。
归寻其婿,女返其夫。解囊出镪,方赎其姑。
天道昭彰,善旌暴锄。生死暧昧,剖晰不模。
恶兮邻人,善夫陈翁。慈如刘母,孝妇克恭。
言报其慈,用惩厥凶。呜呼噫嘻,纪之谈丛。
〔潍邑孤山,有烈女墓,不详其姓氏里居。崇祯辛未,登兵之变起吴桥,破新城而东下也。潍人在女墙见大队整列,忽一旅数标,拥肩舆而北。约二三里许,倏而烟焰弥空,不知何故。
兵去乃问,始知此女自新城来。初,诸贼掠得之,强以马不乘,强之车不登,呼天触地,誓不欲生。诸卒以为奇货,欲追献主帅,乃觅一大轿,强舁之行。女连日不饮食,惟求一死。诸卒使同掠诸妇百方劝谕,皆不应。追及主帅,帅大叱曰:“谁教尔为此者?亟返之!”启轿,女已自劙死。乃舁野中,积薪而焚。邑之士大夫义之,为碑,瘗其骨焉。〕铭曰:
骨如雪,心如铁。真金入炼金不折,沉香遇爇香不灭;黄犀辟尘尘不生,白璧绝玷玷不涅。浩浩元气还太虚,短碣孤山同煆截嵲。
崇祯末年,高杰等为乱,兖豫不靖。盗贼蜂起,肆掠城邑,掳玉帛子女,所过一空。
会贼寇金乡,有贼部将翻天鹞等。金乡令韩键能兵,在邑多美政。闻警,先激父老以忠,以重赏募敢死士,设战守具。及贼薄城,攻数日不能下。夜,贼以牛车数十辆直拥城下,贼伏辕底挖垣。令以灰瓶硫掷车上,贼多烟毙。旦,贼哗曰:“弹丸小邑,悉力死守。得尔城不足以威,吾去矣。”遂哄而散。众曰:“寇退,应樵汲。”令不可,曰:“诈也。吾见其散而整也,严备之。”
日昃,闻钲声自西北来,令即率众登埤以观。逾时,尘扬马骤,脐帜鲜新,众疑之。及临城堑,声言曰:“鲁王师至,来护民。”众皆喜,即令初不料贼之伪也。方欲启管,忽队中一妇女,颧面猿臂,骑铲马冲而出,大呼曰:“是贼也,将赚尔城!何王师之有?”贼闻之怒,围之三匝,脔斩于马下。令与城上人皆见之,守益力。贼无计,乃去。
三日,士民出城敛其尸,视衣幅上有小字一行云:“济宁城南马防屯马思敬之女,誓不从贼。”邑人感其义,葬而祀焉,颜曰“忠义烈马姑祠”。
前不载邑乘,闻济宁潘兆遴《芳晨小记》有之。今秀水盛百二修《济宁志》,载入此条,惜太略。呜呼!妇人女子之德,恭顺慈贞以为贤。至若流离颠沛,明大义,救全城,勇烈凛凛,此须眉丈夫之所难能!马姑之行,虽古仲连何以加兹?况又蹈郦生之祸也哉!
文登成山张烈妇,同邑孙士奎之妻。适孙后不数载,孙岁试入郡,染疾甚危,烈妇闻之,即欲以死自决。未几,孙病小愈,归。然日抱沉疴,奄奄在床笫。烈妇焚香告天,乞代夫死,不得死。
烈妇左右药炉五年,昼夜不少懈。孙病愈,而烈妇劳无子,为孙纳妾。丙子,孙疾复作,烈妇日夜悲号,欲先引颈以报夫子于地下。孙曰:“妾有娠。倘得育男,我死之后,孤谁与守?”烈妇遵夫命,又不死。
是月,果举一男,孙病又瘥已。冬十一月,疾大渐,不复可治。烈妇以抚孤故,不敢死。三年,藐孤殇。烈妇复欲死,曰:“有孤不死,守孤也,孤殇何守?当死,报夫子命!”亲故解之曰:“死后矣!死夫乎,死子乎?当日死夫,烈也;今不死子,为节也。且茕茕一柩,独不当守其晨夕耶?何取乎死?”言近义,且防之,于是烈妇又不得死。
后贫甚,妾不得已遂嫁去。烈妇独与一婢拾穗采薇,日用益苦而节益坚。凡朔望必哭奠,有事必于柩前禀命而行。
甲申盗起,人民逃窜,烈妇仰天叹曰:“未亡人从人避乱乎?此我死时矣!”遂绝粒不食,出妆奁鬻制棺椁,营双穴,以迄柳车丹旐,无不毕备。卜葬五月六日,遍辞亲串,如归宁者。时水浆不入口已十四日,声若金石,神色满眉睫间,至此转无一毫悲切状。知之者以为屡死不死,终不至死;不知者以为绝无死意,何至于死。五日日昃,后事嘱切犹子侄辈,夜半呼婢子出闭户;六日昧爽启视,端坐孙子柩旁,白练绕颈,竟瞑目含笑死。
先是一犬当烈妇绝粒时,犬亦不食。烈妇语之曰:“吾将死,与尔别觅一主栖托,可乎?”犬呜咽掉尾,若不忍去。至是犬亦死。呜呼!忠臣节妇,有始矢一死而终竟不死,有初事逶迤而终能决然一死者。虽曰性也,亦有命焉。因缘机会,一不凑合则不能死,且不敢死。烈妇屡死不死,而终于一死,可谓当死而死。是死固其性也,亦死之而得正命者矣。
〔其笔意奇绝,可与烈妇俱传。〕
莱州雄崖守御所屯民陈三义,幼聘同里女王氏。已而氏病目失明,氏父谓陈:“吾女瞽,不可妻。”图辞婚。三义执不可,卒取瞽女归,伉俪笃甚。
一日氏晨起,讶目中有光,渐辨物。久之,炯炯如幼时。当三义之娶瞽女也,里中或义之,或以为非人情,有匿笑者。至是咸惊叹,谓天实怜其义而使之明也。
无何,三义家日落,负贩转徙,滞京师十年余。氏键户纫针,恃十指自活。
岁甲戌八月,三义客死,氏闻讣,长号绝食。请其亲党,易所居室,鬻棺二,作三义木主纳一棺,其一自殓。分室中敝衣物,以酬瘗葬者。亲党惊怪,且劝阻百端。氏哽咽曰:“吾夫义不瞽弃我,我何忍独活?”闻者皆泣下。九月,自缢死。
呜呼!三义不弃瞽女,其瞽复明,是天不难取已瞽之目,使之复明;何独不能使三义有中人产,夫妇白首牖下?虽然,三义不穷则不客死,不客死则氏不能以烈见,天或者使义夫烈妇,相报若影响,以厉世而磨钝,未可知也。时学使刘公嘉其事,檄司是土者,转三义榇归,与王氏合葬焉。
贞女金氏,江阴观山村人也。世为农家,幼许婚于武进杨氏子。子十岁忽失去,其母寻之不得,久绝影响。遂来金家,为金翁言:“儿子亡矣!大约为奸拐所略卖,否则为虎蛇所吞噬。吾不忍令淑女芳华摽梅期愆,请返聘书,另择高门可也。”金翁归,从容为女言之。女曰:“不可。”翁不听,强谋择婿,女涕泣以死自誓。父怒曰:“我不能畜汝。农家谁不食力,尔能耕乎?”女曰:“能。”使同诸兄力作。女则躬胼胝,祈寒暑雨,勤恳过于男子,无怨言。父视其意决不可回,乃动怜念。翁有四子,各分田十亩,以五亩分女,女遂安焉。
杨母又来言近得儿子消息,言被人赚去,流转于浙东,今剃发于天台某寺为僧,无株待也。女乃见杨母曰:“母之子不犹在乎?盍寻之归?儿坚守至今,愿终为母家妇,无他适之理也。”杨母深感其贞,且并以乏资寻找告。女助以金,寻之,则僧出游,闲云野鹤,无定踪焉。数年中杨母贫益困,尝携少子来女家,女厚给之,至母殁不衰。
女为人强力俭啬,历年置沃产将百亩。因自作疏,遣人往天台供佛饭僧,冀杨氏子知之而返也。其略云:“常州府江阴县观山村金女,未适武进之杨氏,皈心志礼于四大法王牟尼释迦诸佛前。氏以未嫁,夫当龆龀,出亡不归,今四十余年,行将就木。呜呼!女未嫁而守,夫不死而为嫠者也。闻杨氏夫在台为僧,访寻又不得耗,岂辞世乎?抑尚在人间乎?今姑且贫死——我之以为姑者,即杨氏夫所自出之母——生我之爱之谓何?且杨门无可抚之孤,其先人将为若敖之鬼矣!愿晋瓣香,广施大众,菩萨鉴照忱愚。”云云。
村中一日忽有一僧,须发皓然,自言杨氏子,来自天台,感金女义而恤其母,望门稽首,不敢请见。女知之,使人问之曰:“师何来暮也?独不堕今生孽乎?”僧反命曰:“此前世因也。”女又使人告之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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