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棚 - 卷三 报应部(善恶并附)

作者: 曾衍东13,127】字 目 录

顾也。丙子遂捷乡书,人以为不淫之报云。

〔人有转念,遂成恶道。然必察其初心之是否。若林子之竟夜低徊,卒成正果,可谓善补过者。〕

吾乡有前辈者,饩于庠。诚笃太古风,教胄为业。三十而鳏,终日静坐。课读之外,一无所问,亦一无所事事。与人言谈,蔼如也。尝自塾中归,手持一卷书,行路诵之,失足坠眢井中。自妻没后,皆就馆谷。东家某爱敬之。

一日,其东纳一姬,家人哄其事。老生微闻之,嘱其徒曰:“请若翁来,告一事。”顷东至,相对坐,半晌,老生注视之,不发一语。东人曰:“师适召何事?”老生曰:“无甚事。”东人以冗辞之出。老生蹀躞沉想,又以指圈画空处,复命其徒:“请若翁。”东再至,曰:“师有何事?直言毋隐。”老生乃趑趄曰:“闻君纳一新宠,有诸?”东曰:“然。适买得一村女子耳。”老生曰:“女来几日矣。”曰:“昔者。”老生乃曼声曰:“昔者盍与我?”东笑谓之曰:“吾亦知师鳏居久,当为吾师娶一佳偶。此特奔走婢,不足当师中馈主,容再图之。”老生起谢。家人闻而粲然,在老生固不以为非。会前村有新孀,其东遂与老生媒焉。媒婚于馆后小园,屋一椽,釜杓床帐悉东与之办。

合卺之夕,老生簪花衣蓝,中坐青庐,行交拜礼,而靦覥胜于少年。观者殊不以为再访蓝桥也。三朝谢客,老生喜形于色。后其妻欲归宁,老生亲为控驴。妻至前夫墓所,下驴而泣,老生亦泣。妻呼夫而恸,老生则呼之为兄云。

时妻煮麦缕,少齑辛,欲乞诸邻,嘱老生视,勿过火。老生酣读忘之。及妻归,而缕亦成糊矣。邻女子汲于井上,裙幅为风扬起,老生就而下之。女诟厉焉。老生曰:“妇道衣裙,不当如是。我不为整,是我之过也。”乡人知其诚而不之咎。其生平大率类是。举一子,有夙慧,长能文。会征宏博,擢第二。晚岁官至滇黔节制,咸以为忠厚之报。

〔七如氏曰:冬烘生一生行谊,皆如老树着花,无一丑枝,而古艳跃跃纸上。盖悃款出于自然,风流亦自不免。时对此篇,犹令人神往于函丈舂容际耳。〕

豫章省城外,有黄牛洲,江姓家于此。尝商于闽广间,航海上下数十年也。江生平好善,不欺童叟,见人捕燕雀,必售而放之。江每曰:“鸟语树间,乐意可聆。今人笼之棘中,以听其呼朋哀怨之声,亦复何也?”

一年,自闽抵粤,过大矶岛,飓风突起,四顾冥合,长虹挂天,海水震荡。舟师入向,顺风入大洋,罔知其所。既而桅折舶裂,百人皆溺,而江亦赴涛中,自揣万无生理。忽觉身畔有木,江抱之。木起江起,浪落身落,浮沉出没一日夜。江力尽,风愈狂,江随波至岸,觉水浅,身不自持,海浪推沙于身际,犹相击也。顷而势暂杀,潮当寅退,暴定日晴,江已匍卧沙岸。风余威尚呼呼,满身衣袷可半干,幸秋初,不寒。神定举目望北,皆巉巉岩石。匐走圈豚,依附藤葛而上。及巅,三面皆汪洋,水天相接,独岛后西向草满石礌,不辨径路。江忖云:“我江某不死鱼鳖,讵独吝于虎狼?”望洋无益也,且腹中枵。于是缘磴下,入草窠杂树之中。见山枣殷红,脱落满地,江啖之,不饥。

望岩际茸茸处,微露一线行迹,江尾之,二三里闻鸡犬声,渐亦隐隐似屋角出丛莽。江喜而奔。无何,居然村落也。户烟虽少,而守望皆整。村外一翁策杖来,长须髯,飘飘然道妆,与中华无异。

江前致词,告以舟遭风坏,望乞怜收。翁曰:“听尔声口,似江西人。”江曰:“南昌郡。”翁曰:“我乡里也。”引之入村。村中老少见翁皆拱立,江臆翁必林下绅。至门入内,登堂,甚巍焕。江匍匐,翁掖之起曰:“乡里也,何必尔尔?既至此,可暂栖身。”指耳室居之,衣具悉备。

江居之半月,每日蔬菜饭颇洁精,不及熏酒。往来仆御皆江西声口,江因询其众:“去中华几远?”众含糊答之。而翁虽作逍遥林下装,若终日碌碌不暇,常日昃未见归。忽翁一日呼江曰:“尔能会计,为我司日掌记。”江诺。惟日记数百人米菜而已。至晨,有人舁买物至江所,江过数登簿而已。如是者年余。

江固诚悫,翁喜之,问江曰:“汝亦念故乡否?”江泣曰:“蒙长者留养,实所心愿。惟家慈亲望子不归,恐断肠耳。”翁曰:“此地亦好,欲归亦不难事。”江闻言跪请归省,翁许以异日晨。江抱簿登堂,一一交翁讫。

翁乃策杖出门,至海边,杳无舟楫。翁掷杖波中,即化一巨舰。翁与江登之,令江闭目勿启。但闻风声浪声,既而渐远渐微,而乡音市语,隐约来前。翁曰:“至矣。”江瞪望惊喜,则滕王高阁临江渚也。

翁入阁,江随之,见阁下神案香楮,布满符篆。翁取案上供神柑,剖其瓤与江。江食之,翁仍以空皮合置俎间。江又随翁至厨下,见刀俎满前,砧烹错杂。翁持一纸函与江曰:“人问汝,以此贻之。”江纳于袖中。翁即翻身入灶而没。江急曰:“长者赴火!”而厨师执之曰:“此天师洁齐之所,闲人何擅至此?”江曰:“适与长者至,忽入灶内矣。”遂出封函以验。拆之,即早间天师祈雨表,文中有两错字,特为圈出。又指供上柑果空一枚。

江抚询之详,知其好善。署石表于洲曰:“善人处。”而江始知翁之为旌阳许真人也。益修善行,母子悉登上寿云。

〔七如氏曰:云中鸡犬,合宅飞升,岂清虚之表有一境位置之耶?淴此,则神仙踪迹,仍在人间。第为桃花流水,杳然深处耳。是说亦近理。〕

吴门陆采侯者,慷爽人也。顺治年间,有某商主其家,置绸缎诸货已毕,欲束装行,采侯止之曰:“诘朝重阳佳节,客不囊萸山上,而反载月船头,不诚太煞风景耶?”商颔之,乃移货贮他寓,为便行计。明日,携斗酒登治平寺,相与尽一日之欢。晚归,他寓火,千金物付之一炬。采侯叹惋,且伤客之荡尽也。语商云:“是非客之过,我贻之咎。若货未登舟,货犹我货也;且我若不强留,又安及火?”竟偿其值。商感谢而去。

采侯与其弟俊侯同居,邻家火,左右俱烬,独陆氏之庐无恙。未几,邻再火,两邻又荡然,而陆氏之庐仍无恙。时左邻高墙已倾,采侯兄弟正覆其下,佥曰:“陆氏昆仲,不得正命死。”及锄视之,见墙倾如折,中一弄然,两人战栗危坐,了无损伤。

洞庭东山金驼子,背曲如弓,心性灵敏,人多爱之,肖其形呼为“金元宝”。人家有喜庆事,总得金元宝到门,以为佳谶;金复能为谀词祝焉,故远近争致之。金一一至其家,莫不醵金钱、具酒食,欣然醉饱,盈袖而归。

数年,家渐裕,有田二十亩,皆膏腴地,旱潦无虞,乡人号曰“米囤”。里有某甲富而贪,涎之,求售于驼,驼不卖。谚曰:“乡里老儿生得怪,越贵越不卖。”甲意甚恨。辗转寻思,乃与役勾使人讼驼。驼倾囊,遂欲鬻田。甲贱得之,价不及半也。驼自此贫,无有再问元宝来者。即自送元宝上门,而人亦视之为楮镪也。

他日伛偻田所,见秀颖连阡,曾辍耕之几时,他人将饱其食,不觉咨嗟太息。锄禾者,驼旧佃客也。相与语,因谈及为讼某者,即某甲以此数十亩故,不然,无妄之灾何因而至前耶?佃原委甚悉。驼愤然归,磨利刃出入挟之,思得之而甘心焉。

一日,侦知其饮于姻家,夜候道旁檐下。更余,驼忽转念曰:“贫,我命也。某谋产而得产,渠自昧心。我复舍命而杀人,我仍无产,且亦丧命,何益之有?”遂掷刀于河,返走。暗中度石桥,忽闻人语曰:“这里是金元宝。”觉有人自驼后扳倒仆地,又似一人持二板至,遂置驼于板上,复以一板压之,缚自勒板如榨油麻。驼本枉者,而使之直,是犹以栖棬为杞柳也。驼觉腰背悉为夹碎,痛急悟去。复苏,一无所有,反手腰背,大异于前。疾返叩门,妻见而讶之曰:“汝何颀然而亭亭,橛然而矗矗也?”惊笑达比邻,共走视,果无复拳曲故态,远近传为异事。稍有周给之者,驼又小康。人问之,诡言得一秘方,而挟刃事密不言。

数月,其仇某甲忽至,馈遗殷勤。逾日,又来邀幸其家。初峻拒,而请之者益力,不得已赴之。治具中堂,丰腆周洽。酒酣,又延之别馆,把臂捉膝而语。驼心疑之,夜深欲别,甲曰:“自君蠲除痼疾,深自欣慰,仆不量有恳于君,君其无吝教。”驼问所欲,甲跪曰:“鄙人年逾五十,止一子七龄,生而娟秀,前月嬉于灯下,足挂屏风而仆,遂如钩焉。其母日夜怜念,思所以疗之,非君神方不可。如肯援手,当奉百金为寿。”驼闻言,仰天直视,默默不语。甲笑曰:“岂薄百金耶?不靳益也。”驼曰:“妄取人财,恐腰再折耳。”不觉慨然叹息,涕泗交颐。甲怪问,驼乃罄吐详悉。计掷刀桥头之日,正其子屏风得疾之夜。甲闻之憬然,继且痛哭,深以为悔。乃载驼之夫妇养于家,归其米囤之田,其子遂瘳。

由是观之,损人利己之不可也。彼小人者,占人之物,诓以为己物;占人之财,骗为己财。谓非损在人而利在己欤?以此家室丰腴,安享其亨,岂能久乎?藉曰能之,而人之因是贫乏,我岂坦然而对之乎?吾恐屏间颠仆,有不旋踵而至者矣。

〔此文笔亦简淡。〕

孙元昌,字大山,益都人。刚直果毅,与人洞达无隐回。至其意之所是,则断辞一迹,虽贲育不能夺也。读书好深湛之思,刻文切理,不喜滑泽枝叶。久于庠序,屡进不偶,终不易其所学,论难衎衎确如也。

壮年论事,慷慨激发,无所施试。年未五十,婚嫁粗毕,遂闭门却扫,渐疏外事。门前种柳,堂后刈葵,署其门曰:“辟俗理肱枕,隐心问药笼。”有贫贱交。一日,豪富车马过存,将入门,一闻其声,即飘然逾垣引去,终不复接对。其愤时迕俗,皆此类也。性好综详。临事必先立短度,即断竹败瓦,处之必安其据,用之必当其才。

晚营孝水之滨,俯仰静观,穷年兀对。倦则策杖独寻,从容信步山边林下,邂逅忘机,辄为盘桓移日。儿辈念其劳,间以仆马追随,却不御,怅然独返,亦其素怀微尚然也。孤情自照而隐不违亲,矫时砺俗而动不惊众。年七十有三,生平未尝一衣帛乘马。临病笃,尚自点检余粮,代诸弟偿负,亦未尝挂人一钱。有四子,以长子廷铨,官封光禄大夫。

张民感,安邱人,少孤。为诸生,不屑事章句,尝曰:“情非捧檄,礼岂翘弓,何数数干禄为?”因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乡党共推长者。

中岁无子,妻王氏为购一妾。入门,见其泪痕满颊,哀苦动人。问知为名家女,立遣去,不索值。女谢归,面使者曰:“愿祝张公三子成名。”后果三子:孝廉嗣伦,明经继伦,侍御绪伦,遂符其言。

先是公病革,诸子幼,乃呼其从子孝廉书绅至。屏人,出橐千金付之曰:“嬛嬛藐诸孤,岂能守此?付汝待其长,可予则予之;如不可予,汝其自享之,毋以多金累也。”书绅唯唯。诸季长,悉以原橐归焉。闻者称公诚能格人,智足庇后。

从来男子宜室,女子宜家,婚姻之事,自古皆然。闻此事者,不必尽为媒之正当,巧言以讽其成,或微言以劝其成。往往有一种天性残忍之人,不但不为撮合,且为之拆破者。如当夫妻反目,偶而生离,年岁凶荒,甘心死别。因造无稽之言,设断情之语。观其镜破鸾分,以为快意,何所利而为之耶?

昔有德州小李儿,初为人运船,偶一商登岸,遗金十笏,李得之,船主许妻以女。阅数日,商追至,值船主他往,李慨然悉还之。船主有戚某,乘间破之曰:“此儿薄福,一钩金且不能承受,况欲得妻乎?终必饿死!”船主感其言,遂逐李,李去。

是日,浴桥下,有物碍足,摸之银也。悉取之,可数百金,用以市贩。遇前失银之商,教以脱货,利倍息。船主闻其富,仍以女归之,乃逐其戚。此天之报施善人,岂爽哉!彼破人之婚者,曷利焉?

张姓行二,济上人。性凶悍,故以棱名,书法也。为州小捕,乡人怖之。值岁奇荒,人相食,流亡遍野,民不聊生,而张乃安享丰裕,自鸣其得意。

张尝在道旁,俟往来行车。有推载小男女四五人者,知其为贩,截路而呼曰:“何处私来人口,敢从官道扬鞭耶?随我官廨报验方出境。”贩者恐,贿之如所愿乃释。时垂毙乞儿,载满道路,张掖之投乡中大户家。无何乞死,张必诈索尽致方舁去。又或至乡中,与大户无故口角,或以石自破其颅,血横渍,得金以供十日醉。

城中有张姓商人,张思得其钞,觅一妓候之城隅。俟商过,妓肩挤之而喊,张诬商白昼戏良家妇,绁之当官,用数百缗赎免,以所获半入官衙。所以官知不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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