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反倚为鸇,且任其蠹也。
前村有乡甲买一妾。张知其为远来逃亡者,携其夫往。初念无非索几缗以为快。遂排而入曰:“尔何恃,娶活汉妻耶?”其妻闻之出,与其夫抱头哭甚惨。张悯之,纵其夫妇。甲不敢声,复解囊,令其圆聚而去。张乃醉饱于乡甲之家,以防其袭,乡甲固畏其悍,莫之何。尝剥牛卖诸市,识者不敢指证其局。吓乡愚等事,张谓之为“配药”;而破颅舁尸等事,张谓之为“打锅”。皆实录也。
一日午醉,休后园柳树下,忽二皂衣至,腰间出铁索套其项。张曰:“二位何事?我即有罪,曷缓此小青龙,为我留一线光。狐兔相怜,何太逼耶?”二皂曰:“吾非阳世役隶。尔恶贯满盈,冥府察之,来勾尔魂,尚梦梦作呓何为?”张自思:“我出入衙门数十年间,不怯官长,撞成把势,岂冥地阴曹便打不开去,况阴阳并无二理,吾将试之。”曰:“去固易易。但二位远来,曷少作浆水,以劳困乏,可乎?”二皂许之。张入厨,先取灶灰于前后门铺散满地,复持长鞭而入曰:“何物鬼魅,敢来恐吓老张!”遂挥鞭按迹而捶。二皂号咷万状,夺门不敢履灰上,从窗隙中逸走,如人狼狈鼠窜去。张计得,嗣后常以灰围其寝所。
越数日如厕,昂首见马面者,捉之竟去。张欲言不得。至官廨,见南面怒容狰狞像,颇不似世间笑面官。曰:“汝即拒捕者?罪恶累累,不自悛改,害人横暴,合置油铛。”南面笔判油单百斤镬焉。众鬼牵至,铛前焰烈,鬼担油入。张曰:“诸位一言奉赠:镬一人,奚事百斤油?半用之,余者诸公携归,可以代膏灯半月。”众喜。张又曰:“相煎略缓,假我一见阎君,返即就死甘心也。”众以其减油,牵之堂下。王曰:“复有何言?”张曰:“油镬二稜,定以百斤,贵瓜牙私吞其半。囚体肥,入鼎不完其肤,乞赐灭顶之凶,较甚涸辙之苦,感德无既。”王大怒,众鬼慑然。令以蒺藜挝其鬼卒,流血满庭。一判稽簿进曰:“此人尚有两善,合不当休,所以哓哓于鼎镬间也。”王阅簿稍霁,点首曰:“囚固狡狯,亦挝四十,始放还阳。”众按之阶下,箠楚交加。张固常受杖,鬼力尽而张亦不甚惫。杖毕数十,鬼呵逐之,张曰:“何所见而拘诸幽?何所见而还诸阳?望明示我。”判乃指簿示云:“张某生平无一淫行,为第一善;又于幕年月日救人夫妻完娶,亦一善事。有此二条,准上百恶。但当痛改前非,否则重愆俱罚也。”张亦骇异。出,众鬼拦之索讨钱文,张曰:“我张二稜纵横一世,门中朋党,未有不拜下风者。一文钱真不费,尔等游魂饿鬼,亦敢手中讨生活乎?”众恐其嘶喊,任其去。
张苏时而鸡已喔喔鸣矣。身热,两肘青肿,三十日痛苦不起床。张自此颇能改悔,誓行善事,以赎前愆。有人向张谈及往事,则如批其颊,赤赤页不自容,后竟以寿终焉。
薛清来,豫章人。明经,为江苏邑令。记三生事,前两世皆为女身。
初生在浙秀水,为贫女。父业渔,尝药鱼鳝,不留孳,涸其沼,夜以火灼蛙蟹。后不能给,遂鬻女。
甫六岁,为勾栏买去,十三称佳丽。里有巨室沈二官为之梳栊,情好最密。女号锁二姑娘。尝遇胡僧,受采补术,挟以纵淫,一宵可敌十健男。
城中有学舍,众子弟来饮女所,谑浪备极。众素知女能,欲困之。坐中倡连横之说者,杨生也,年老而倔。女解衣延敌,烛不移影,众皆披靡鸟兽散。独杨生危坐不前。女招之,而杨已倒戈漂杵。女笑释之曰:“杨先生何兵气之不扬也?”
后女以荒淫,十九岁死。至冥司,王怒曰:“尔前生作县令,有秽政,罚尔娼,偿厥罪愆;今又纵淫害人,将议加。”女曰:“王罚我为女,何不令我为妻为妾为婢,奈何令我为娼?是假我淫具,诲我以淫也。欲加之罪,不亦冤乎?”王沉思曰:“此前官原错断。今尔复作女,当为尼,守清规,忏悔己过,否则堕入种种恶道。”女叩头去。
途中见一棚如茶肆,多人环向一池,执杓饮。有令女饮者,女嫌其浊,乃虚其杓作饮状去。
至一篱落,忽跌,已在蓐中,不敢声。一妇抱之起,用兜出弃诸野,盖私胎也。女冻冷又惧,乃大声呼,耳中仍作儿音。顷,人至,曰:“阿弥陀佛!”怀之去。女审之,老尼也。中心了了,但口不能言。
及长,名锁云。每忆前生,痛心忏悔,静中偶动,强自敛抑。惟沈二官来庵,颇怀旧雨,不能恝然,亦未说破。月下禅关,甘心孤寂而已。十八岁,晨起沐浴更衣,无病而逝。
女飘飘然出庵,如识故道,倏忽间又至幽都。群鬼识之曰:“锁姑娘,锁姑娘。”咸来相狎。女合掌宣佛,悉散去。及见冥王,嘉其悔过修行,许转男身。给青衣,女谢去,投生豫章薛家,即今生也。
长聘同里沈氏,十六完娶。沈柔婉,事薛颇谐。薛固知其为沈转生也。后以廪贡出为邑宰,在江苏诸邑。宦囊多盈余,好置姬妾,先后去留不计其数。凡置一人,价必廉,且多凑合。现在者十余人,皆殊姿,善承迎。屋中设一大床可半间,历十余级,每级卧一人,自卧于没阶。蚤起,众妾环侍,为之沃盥更衣履。凡餐,一妾为之置味一品。薛有未尝之羹,司庖者必向隅终日。薛虽安享其丰,实乃应接不暇。沈氏夫人本不妒,而众妾又相和处,可乐也。独薛以为是孽障缠绕,摆脱不开,总无一刻清净,空诸色界。或在锦瑟繁弦绣衾款语之时,不禁意趣索然。
因得痪疾,告归日剧,十余妾皆给妆资遣之去。曰:“夫死,无子之妾不必守,不能守,且不可守。我死卿必去,卿留我亦死。与其离于死后,不如别于生前。卿等侍我十余年,皆不知我为谁,故作此痴想打算。我固知卿为何者人,因何者事,以偿我,以报我,抑以累我者。今不去,将何为?”妾有誓不去者,薛必遣之,不一留。沈氏以为忍,薛笑曰:“不用留,不用留,我已归荒丘,留他不到头。半夜无人私听处,柳梢月上黄昏候。梦到春深先唤醒,黄莺打起认归舟。做鬼也风流,免得儿孙后日忧。”
薛止一子,沈夫人出,亦邑庠生。
〔凡事太明白,皆无味。薛之前生了了,将一切夫妇子女,如稽簿欠,有何乐境?诚不若糊涂之为得也。〕
甚矣,口生湣后而口戕口!有吴慎修者,针工也,宁波人。妻袁氏,本苏宦之婢,即如苏人面凹而口阔,身肥而足大,性荡佚。吴素不如所好。
邻有回人马姓,伟而壮,屠羊为业。袁素倚门见之,喜其准高而力硕。以指示后,又掠裙跨步作态,马喜。屋后固有短垣,夜,马逾墙相从,且数。吴觉之,不敢发,诚以妻悍而马恶。
吴有友李湘,好事而多言,且好雌黄人。一日,吴就李饮,将醉,吴忽垂首咨嗟而涕洟。李问之,不答。固问,吴曰:“汝度人心事,试一猜之。”李曰:“汝不过意马而心猿。”吴愕然,既请受命。李笑曰:“是不难。闻汝妻悍且凌,汝何不赠马,则马德汝妻,不仇汝。”吴怪曰:“汝浑家何不赠之?”李曰:“我妇若此,刃之如烹小鲜。岂似汝瓮中鳖,缩缩然使背高于首者。”吴曰:“我诚拚以命,何不可歼,但恐官方絷囚耳。”李乃以指点吴曰:“汝好不惶愧!几曾见杀奸而抵者?且将邀厚赏焉。”
吴归,告其妻有夜工,伪出,挟刃俟于墙隅。更深,袁氏掩扉而脱衣,马来,入室即与妇奸,立于床下。吴挺刃入,马执灯檠格之,刀落,马夺门走。吴拾刃杀其妇而函其首。
诣李曰:“如命,将求赏于官。”示以首。李大惊曰:“马首安在?”吴曰:“马逸去。”李曰:“无马首必不可。”吴曰:“汝使我杀妇,固未言马。无已,请以君首代。”遂欲杀李。李曰:“姑徐徐。今汝即杀我,不能移我尸于汝妇寝所。为汝计,莫若归候于门,有过者乘黑杀之,移尸而入室,方可以代。”吴释李,仓皇归。
适一人暗中来,甫及门,吴促之人。其人慑栗不敢声,杀之,火而视,僧也。吴乃移尸扫迹,以二首鸣官,云其妻与僧奸宿,杀之当场。
官抵吴所检焉,妇赤身而僧裹衣。于是解衣剥肤,仵者喝报曰:“衣者亦女也。”盖僧而尼。官大骇,鞫吴。吴不能讳,供以初谋于李,妻杀而马逸;继复谋于李,杀僧而化尼。官乃捕马至,马伏罪,律以和奸而酿命,戍焉。吴以擅杀而故杀,抵焉。至于李,始也戏吴杀妻而类同谋,继也诡吴杀尼而甚加功,亦拟辟,谳遂定。嗟乎,李惟口之故出好兴戎!
扬州徐国华,虎而冠,以雄称,食鹾商俸。自仪征盐河至扬,多爬盐贼,徐得俸,则窃匪便不上某船,否则群集蹂躏不可当。用是而富。匪徒皆赖之,尊若盟长。见者必卑词屈奉,稍有睚眦,则殴辱立至,并不用徐亲觌面,自然能以毒中之。
生一子,不能继父业。徐每授之方略,则殊不了了。徐叹曰:“英雄豪杰间世一生,甚矣,是父是子之难也!”
其妾名二侉者,本山东道上娼户,为徐所强占,颇爱嬖。妻怼之,遂凌妻。徐病革,问其妾曰:“我死后,汝为我守乎?”妾乃以指竖鼻端曰:“俺这一朵花才半开,遂守空房耶?看你的行为,伸伸腿,大家都撒手。我不打诳语欺瞒死人!”徐哭曰:“枕边恩爱,何顿忘耶?”妾曰:“三伏天炎炎炙背,想你的好情儿。”冷笑而出。至晚与一仆怀细软走矣。徐知之愤急,气如牛喘暴亡。
当徐气绝时,徐之子尚在某家豪赌云。且其子又愚,不知生理,尝为人所市弄而鱼肉之。是昔父之所取而施诸人者,竟今子之所受而还诸己。
年余,有宿迁人至,谓其子曰:“宿某家产一豕,身有白毛成字,作‘徐国华’,非汝尊者名乎?”与其子往宿,果见豕如所云。抱豕痛哭,若见所生。乃欲售之,其家曰:“徐,我仇也,生前曾诈我二百金,今天罚以假手于我,将碎脔以雪愤,奚售为!”于是往来关视,终以二百金赎之。圈而归,敬以豢之,别犬马之养。后豕肥腯,毛尽脱,浑变黑,字迹全无,始知宿迁某以术弄也。彼盖素悉其父之恶,而又知其子之愚,以火烙豕身,糁药而字,使白毛焉。夫而后招摇于市,使之闻之,复假一叶之舟,偕来审视,玩徐子于股掌之上,计亦巧矣。
噫,徐即非是豕,要必为豕以偿人。观其正罪输金,冥冥中岂漫然乎?
〔近日卖骡马者,尝作伪色,即此糁药否?何官常乌须之难耶?〕
单有益,宛平人。重利放债,算析秋毫。凡有远省铨选借伊银钱,甚至三扣,人号为“单算盘”。与之交者无不吃亏。见人一器一物,亦计攫取,因而家遂丰。起盖房廊,陈设玩好,居然豪富。家有一妻四妾,三子一女,而且婢仆舆马无不如意。
一日,单于庭前睡午,见一青衣舁一大算盘至,庋桌上,两头宽尺余。盘中算子大于梨核,横枨上并无百十分两字样,皆号妻妾子女房产地土之类。其人对单曰:“尔剥众小财为一大财,则削众小家成一大家。今以总算扣你零算,以恶算罚尔刻算也。”于是手推指挪,满盘皆动。既而一一打去,止有“女”字上一子尚存。其人以手捏子曰:“即去此,亦不足偿。曷留之,适所以偿也。”乃举盘令单视,单忽醒。
由是病疫,家尽死亡,又遭回禄,产业荡然。剩一女,遂流为娼,而单亦至于丐云。
丹徒张映薇,游于越。同舟有王姓者,越人也。通款洽,颇相投契,而王之左手尝以帛缠捉之袖中,不见其肘。终吴越之路,虽欲握手道欢,皆虚其左。张异之,问曰:“足下袖手,而旁观见疑也。何不直臂清拳,使我嘹如指掌?指头禅好教人难猜也。”王曰:“倘我如出一手,何妨把臂相示,诚以指不若人,则知恶之。”遂脱襟相示,盖人腕而豕蹄。张惊怪。王曰:“坐,我明告子。此三生孽报,犹未脱然也:
“前再生为邳州役隶。有同村霍姓,欠粮逋甚急,曾揭备银拾两,托余代为完纳,余侵蠹之,不为给完。逾年,催旧欠,羁霍去,备极拷掠至死。诉于冥司,寻勾余至阴曹对质,实我所侵。冥王怒,谓掾曰:‘与其阴惨以刑,不如阳受一报。’遂笔判一狴牌。
“絷我至一处,阴霾无光,隐隐一石圈门,如城门闉铁扇。有守者,见牌发钥。门开,则湿热之气隆隆蒸起。背后一推,两耳闻啼豕声,即落一娄猪腹中。自觉在其腹内,辘辘不得舒展,且膨闷排挤。有日砉然委地,乃见身在笠中,与诸小豭呶呶,始悟人化为豕。恨不食乳,馁甚。有人以水拌粒饲我,匍匐往食。又善饥,如是日餍糠粃,数月而硕大无朋矣。尝触篱,见园中多苦瓜瓮莱,始知为豫章地。既乃肥腯,好睡而懒,腹垂在地。当暑热,无可为法,于水塘溷厕伏滚一大泥窝,稍觉凉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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