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棚 - 卷三 报应部(善恶并附)

作者: 曾衍东13,127】字 目 录

胥吏,使衙官出示,不准自封投柜,复不准他人开设此铺,而后得垄断焉。是以犯禁之揽人,反视为奉官之包户矣。乡之人负镪入城,登门请纳,任意倍算,不可测度。有乡人无钱者,请为代纳,其毒更甚。当麦熟则贱索其麦,谷熟则贱索其谷,以至棉烟丝布,及于车牛田土,无不设法取之,而被害者犹曰“官项”也。

吾乡有愚老,有田数十亩,城中有包管其事者,五年荡其产。老饮恨日甚,以致病渐将死,曰:“吾必作恶犬嗾杀之。”其家殓以黑毡帽、紫花布袍。未几,来一犬,黑头毼身,遂不去,家之人亦忘此老之言矣。

及犬壮,包者又来索其子之物。犬闻其声跃而出,啮其腓不释,百计不能脱。门前故有积水一池,遂相滚入水,犬竟曳至深处,两毙焉。闻于官,具述冤报。官令其妻自行收敛,且埋其犬,毋再结冤。

吾乡刘心木者,家素封,好济贫乏,有善人之目。

时有田姓,济宁人,单寒流落井里间。刘翁与之语:“岁聿云暮,云胡不归?想尔家亦不远,岂无父母兄弟,而踽踽若是?”田姓以负逋告。翁曰:“几何?”田曰:“十五缗。”翁归,出镪金八两与之。田曰:“予负不能偿,而避于此。今复负翁以偿负,是一负也,徒多此转移耳,不如不偿。”翁曰:“彼求偿急,汝不得归;我求偿缓,汝得归。且偿不偿任汝也。”田喜,谢而去。则不知田之果归果偿所负与否,且不知果有是负否也。后翁遂置之。

数年,翁偶坐,夜半闻叩扉声,且呼刘翁,翁启户无所见。是夜槽间老蹇下一黑驴。阅月而驳,唇眦白皙,浑身如墨;且善伺人意,呼之即来,童稚任意控罄,从无蹄啮事。秋夏场圃,每系凉于柳荫下。有晋人过,爱之曰:“噫,个粉眼粉嘴好!”愿以八金求售。翁与之。翁即于是夜梦田姓人来偿负云。

郓城李常和,居城开药肆,家迄可。四十无子,娶妾,三年诞一儿。李甚喜,时时托弄。尝使其妻服侍绷褥,稍不慎则詈其不贤。弥月把儿尿,视其蛹缩小如豆。越日内陷,旬而沟,男化为女,哇声转雌。

城西乡之方大头,不知其名,农也,亦无子,产五女。是年又生一女,其妻恶之,欲溺毙,方曰:“子女皆肉也。与其子不肖,欲逆覆吾宗,何如多有女安而绝我后?”遂育之。忽一夕大风动屋,其女哭声壮。辰视之,变成男。哄其乡里,咸以为奇。有自城中来者,言李药铺同日男而女,交相诧也。

〔得子薄妻,如之何不女?爱女若子,如之何不男?是在乾隆辛亥九月间事。

嘉庆十一年丙寅二月,余代理湖北江夏事。廿三日,有城外金沙州民人熊万兴呈称:其长女金姑,年十七岁,许字城内李宏声之子为妻,忽于十八日变为男子。熊故无子,止二女,恐李戚诬以赖婚,且此事合郡皆知,报明在案耳。余曰:“此事之异,亦人之妖也,毋庸报。如恐李氏诬,佥目俱在,可指而验。如尔等系念姻娅,何不以未字之次女续之耶?”熊叩头欣谢,撤其报呈而去。〕

陈眉公继儒,优游林下,声誉一时。当时皆倚重其言,有山中宰相之目。

毛文龙总制三边,会母寿,思得陈一言以为荣。特遣将校赍重币往求,陈迟久未予。将校恐误期,登堂坐索,颇事囉唣。陈大怒,斥逐之,迁怒于毛。是岂毛之罪哉?即将校之索文,亦不过党将军帐下羔酒习气耳,何足挂怀?

适门人某为兵部尚书,过访求教。陈遽语曰:“拔一毛可以利天下。”门人再拜谢曰:“谨受教!”履任,诬毛以罪状而诛之。

毛既被诛,边事大坏。论者以明三百年天下,实眉公一言亡之也。

〔近有殿元公某,遭雷殛死,成殓后雷复震其尸。闻其生平止莅荆宜观察一任。说者谓其曾准人筑洲种苇,以致堵截江流,遂贻灌城决堤之患,故有此谴。嘻!若据数世诛锄,如白起牛、曹瞒豕,则殿元公又安知非眉公后身耶?〕

余杭一僧极奢侈,穷极其嗜,因之巧极其饪。好食鳖,于釜顶开一孔,火盛水沸,鳖头出口张,僧以醢酱姜桂之属杓而饮之,鳖熟而味已入矣,如是有年。一夕火发,僧故楼居,仓猝间思钻月窗以遁,窗小仅容一首,竟烧死。观者曰:“今日之烧死僧,如当日之活煮鳖。”

〔按《洗冤录》甲鱼同苋菜食,生鳖、茅舍漏滴肉上,皆可杀人。又有一种毒蛇与鳖交,精入地三尺,凝结鳖形,其名曰“蝎”。往往不辨,食之主血胀死。〕

济宁三井闸,为运河蓄泄湖水而筑。粮艘至,起板迎溜以上,千夫牵挽,声振断流,如闻鼛鼓。行而引者谓之短纤,止而提者谓之排夫。饿鬼道中,往往托生于此。因忆友人有《悯粮艘牵夫》集唐一首云:

西江运船立红帜,〔王建〕落帆渡桥来浦里。〔张籍〕

送风上水万斛重,〔王建〕自怜淮海同泥滓。〔李绅〕

计合一条麻绳挽,〔韩文〕有力未免遭驱使。

邮夫防吏急喧驱,〔张籍〕夜闻鼍声人尽起。〔钱起〕

不辞手足皆胼胝,〔李温〕趚趚踏沙人似鬼。〕子厚〕

尔来气少筋骨露,〔吴融〕因风因雨更憔悴。〔元稹〕

茫茫漫漫方自悲,〔韦应物〕顽钝如船命如纸。〔白傅〕

排丝挽断肠牵断,〔来鹏〕千声万血谁哀尔。〔韩文〕

呜呼余心诚恺悌,〔温飞卿〕莫言自古皆如此,

谁人为奏圣天子。〔龟蒙〕

有牵夫而又作排夫名李五者,满面斑大于钱,一目,鼻两孔如突黔,唇齿皆随意布置,如今水墨画中写意人。余从泲水之旁往往见之,未尝不曰:“此不全于天者也。”李曰:“人为之也。”问其故,李曰:“我河内人,家有薄产,耽于赌。故种麦一年,供骰一箝;种秫一秋,打叶一周。……”

岁将暮,家家办酒果,而李冰釜冷灶,若度寒食禁烟。妻詈曰:“酒肉,朋友也,柴米,夫妻也。我自嫁汝家,终岁操作,不曾换得一餐饱。今岁将尽,尔其与之俱尽乎?”李绐之曰:“我将觅自尽!”妻指窗前一小树曰:“尽在树间。”李愤然取厨刀断其树,睨而视之,窃有所喜,以为可使制梃而御人于国门之外矣。乃芟繁柯,伐碎叶,应手而去。妻亦不问其所之。

出官道,伏柳树下。夜北风凛凛,一人负行李踉跄来,意其为岁暮遄归者。棒喝之。其人惧,遗其所负以逸。李喜,固利在物不在人。归启视,钱物新衣颇足办五辛盘,夫妻皆欣欣度乐岁。第倘来物不甚爱惜,曾几何时,瓶罍告匮。李复技痒,妇谏曰:“得意不宜再往。”不听,复要于路。

月朦胧上,见驴背大囊,一老叟盹而骑。去三步击之不中。叟下,撤梃前步,提李发立起,曰:“若是谁?”李不答。复问李,亦不答。叟以足略拨,李仆地仰,叟踏李胸曰:“汝不言,且试汝梃。”一梃而齿牙脱,再梃而鼻梁折,三而眉飞目去。如荠辛臼。千捶百捣,至无口无耳无鼻舌身,意更幻出一切不可思议诸般色相。叟兴尽,复跨蹇迢迢而去。

李死而复苏,血与泪进,曰:“我复有何面目返家门对妻子耶!”遂流于今,盖二十年。余异其状,故备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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